望族权后-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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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脸上没有什么喜悦,倒像是多了几分忧愁,之于一贯处事稳妥言行有度的萧氏,那愁容里,竟隐隐透出几分愤怒来。
十一娘心下不由更添讷罕。
第35章 年少无知的软柿子
午初时分,在久不操心中馈的韦太夫人嘱咐下,佳肴美酒已经准备妥当,仆婢这才有条不紊撤下瓜果糕点小案,抬上两大一小三张矮脚方桌,重新布置锦榻。
既是家宴,又为妇人聚会,与宴者也都识趣只带女儿赴请,因此韦太夫人也没拘那旧俗,为了让气氛更添热闹,特意效仿胡人习惯,采用可供多人围坐大桌,却也有所保留,没干脆设置长条凳挤坐,仍旧是一人一具锦榻。
两张大桌刚好够坐妇人长辈,十余个小娘子也刚好一围小桌。
白姬这日被特许参宴,这时却没与贵妇们共席,而是负责照管一桌晚辈,虽然韦太夫人有叮嘱在先,让她别太拘礼,莫亏待自己口舌,然而白姬到底不曾放开入席,只跽坐在旁,小心谨慎地为诸位小客人布菜添饮。
最为热闹当然是韦太夫人与萧氏在座那张席面,乔氏却也自觉没有凑上前,另坐次席招待宾客。
先是萧氏敬了各位宾客亲朋赏脸赴宴,各人也都举盏敬贺萧氏生辰,略微安静下来,尝了几味菜肴后,便有萧氏好友李氏率先针对寿星,竟效仿男子郎君,吟唱起“贺寿诗”来,硬逼着萧氏也只好抛开矝持对吟“谢贺辞”,瞬间就将气氛点燃。
觥筹交错下来,多数都添了几分酒意,十一娘只见好些“长辈”都面染霞色,就连刚才莫名其妙愤愤不平冲她剜了好几眼的秦氏,这时竟也没了怨怼模样,而是趁着酒兴,从自座次席起身,载歌载舞扬臂扭腰到了主席,硬邀萧氏共舞,乐得韦太夫人前俯后仰,指着秦氏笑道:“我还记得,丹娘闺阁时候就最爱着胡衣,一曲胡旋舞足以乱真,我初次见她,若不是看清长着对标致乌眸,几疑是胡家女儿,丹娘快别为难行舟,她琴棋书画都好,就是不会这舞艺。”
十一娘这才知道萧氏字行舟。
又听秦氏笑道:“就说世母偏心,果然处处帮着自家儿媳,这哪是夸我,分明是赞娣妇文雅,我成了泼皮。世母,这要是换作郎君聚饮,不应邀舞可算失礼,多少回大打出手都有,我尊世母嘱令宽容一回不计较,娣妇可得自罚三杯。”
话是有些冲,可在这场合说来,倒也有趣不带火药味。
相比有酒兴相助的诸位长辈,小娘子们这席就显沉静拘束了,各自还都端着温婉雅静姿态,顶多小声说笑,抿唇旁观。
这么笑饮一阵,见再无人动箸,韦太夫人干脆示意撤下那些主菜,再呈上几味佐酒开胃抑或精美清淡小菜来,又让人唤乐伎上前弹唱助兴,十一娘自然明白酒宴到这地步,晚辈们差不多也该辞席,自去雅静处玩乐说话,然而她这时身份使然,当然没有率先作为,只看向小表妹柳蓁。
作为主家嫡长女,该是她领先辞席时候。
四娘柳蓁今日帮着祖母忙前忙后,席上也时刻留意照顾众位小客人,只因七娘、九娘到底还小,并没多少协助宴客机会,难免多有不周,不像她已经十七,又跟着婶娘萧氏打理一段家事,更别说三年以来经历诸多变故,早不似当年那个在母亲庇顾疼爱下,天真无忧的骄矝少女。
这时低声嘱咐七娘几句,又示意九娘与柳茵如,捎带上唯一五岁稚龄就能上席面的十一娘,几个女孩举盏上前,柳蓁便笑着说道:“儿与几位姐妹,恭祝婶母生辰,只妹妹们还小,只能以桃浆代酒,婶母莫怪。”
这时韦太夫人也添了酒兴,竟接口说道:“七娘姐妹也还罢了,四娘可不能蒙混,你那大事可多得婶母操劳一番,今日你可得好好敬上几盏酒。”
在座中人无不知是指四娘与王家那门姻缘,一时之间,诸多表情微妙。
自然有人只觉事不关己报以笑颜,十一娘却留意见乔氏微一挑眉,眼中计较飞速掠过,那秦氏与沈氏对视一眼,秦氏便压低声说了句什么,眼睛看向韦太夫人,乔氏登即堆起笑容来,不知应对了句什么,拍着秦氏手背微微摇头。
柳蓁却大觉羞赧,虽说大周民风开化,闺阁女儿被打趣婚嫁之事并无多少扭捏,可这到底是当着诸多宾客长辈面前,柳蓁只觉双颊发烫,硬撑着脸红应对一句:“大母说得是,儿多得婶母教导指点,的确不该蒙混过关,儿这就自罚一杯,再敬婶母。”
不少人暗暗点头,虽是丧妇长女,好在这三年有韦太夫人亲自照管,也难怪裴郑即使族灭,王家终不曾有悔婚之念。
韦太夫人今日却像有心促狭柳蓁这位长孙女儿,偏不放过:“你说这桩,只是小事。”
柳蓁只好装作什么也没听懂,接过仆婢递上一盏酒来饮尽,又再敬萧氏。
众人却都暗中笃定,听太夫人这口吻,只怕四娘与王七郎这门姻缘是尘埃落定,再无任何变动了。
唯有秦氏对嫂嫂为沈氏暗嗤一句:“装模作样罢了,世母这回可真正坐实贤名,不知又有多少人信任她处事公正。”
一旁乔氏却听得分明,得意一笑——刚才经她那番“好话”引导在前,秦氏这蠢妇果然就往这方面琢磨,这却也是事实,自己那位阿家对四娘姻缘这般关注,无非是为名声,谁让三房众多女儿年岁不合呢,阿家又怎会为便宜别人背个苛薄继子一房污名?横竖四娘再无母族倚仗,即便嫁去高门,唯一依靠只有娘家,万万不敢忤逆她这个祖母!
十一娘一边上前“敬酒”,一边暗中留意乔氏这边几位举止神色,她实在不安心,怀疑乔氏要为嫡女五娘谋夺阿蓁这门亲事,这时她也拿不准韦太夫人是真关切还是假姿态,只往常观察打探得,萧氏的确尽心竭力在为阿蓁筹备婚事,阿蓁似乎也对萧氏是当真亲近孺慕,想来三年间,萧氏的确对阿蓁极为照顾,极大抚慰她突然丧母外家又惨遭灭族的悲恸心情。
就说眼下,萧氏眼看侄女被婆母打趣得羞涩不已,只能借酒遮掩,连忙笑着解围:“祖母就是打趣,四娘可别当真,七娘年小,还多得你帮衬周道,你饮醉了,今日可得闹出笑话来,好了好了,你一番心意,婶母明白,这便领着小娘子们去雅静处玩乐,省得与我们一起拘束。”
四娘这才顺势下了台阶,与七娘一同,招呼着诸多小客人往浮翠坞去,没了长辈拘束,孩子们这才显出几分活泼随兴来,三两携手,赏景者赏景,对弈者对弈,柳茵如自是没人搭理,只拉了十一娘去一边儿,当远远避开旁人后,这才对她窃窃私语。
“十一妹,你可好奇四姐该谢你阿娘哪桩大事?”
十一娘:嗯?不知这位素来乖巧颇得乔氏欢心者有何目的,为嫡母分忧助势,抑或别有居心,只事情当真奇妙,这对母女竟都挑拣自己利用,看来年少无知的确大有优势,虽是被人利用,难保不会察探出些微隐情。
柳家内情诸多蹊跷矛盾处,一些不值在意,辟如萧氏为何甘心膝下无子,容庶子为长,辟如萧氏与姜姬究竟有何情份,以致视“本身”一如己出;但一些却必须判断分明,辟如姑母究竟是被谁逼死,韦太夫人抑或柳姑丈;辟如乔氏究竟在打何主意,是否不利阿蓁;辟如更加重要——柳家是否为裴郑灭族帮凶!
一直明确目的如十一娘,当然不会放过柳茵如主动亲近这一机会,这时只作好奇:“难道不是因为母亲教导四姐记算理家?”
柳茵如轻轻一笑——朝早听闻这五岁庶妹竟能背诵《子房诗集》,她当真吃惊,眼看十一娘被祖母关注也不无妒意,暗下猜测莫非家中也出了个如同萧小九郎般天资聪颖,祖母与婶母这意思,莫非竟是要允十一娘记名族谱?!于是心中更是火烧火燎,说不出是兴奋还是妒恨,可她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即便祖母真有这层意思,对自己也不无好处,再说,就算十一娘有强记之能,可到底是个孩童,枉具几分聪慧,又哪能明白许多世情,自学经史,她虽没有参透文字之中那些深远理义,却也明白一些道理。
多的是饱学之士,官位反而不及才学略输但城府深厚洞悉世情人心者。
就比如这位十一妹,即便天资聪颖,又哪能比得过自己多年来察颜观色揣摩人心?
只有被她利用的份!
第36章 姐妹三人
十一娘眼看柳茵如抿唇一笑,竟然毫不掩示笑意里那颇多意味,就知道自己又被轻视了,她当然不介意,还十分乐见这一结果,关于“早慧”,让韦太夫人与萧氏确信足够,其余人尤其是那些欲针对利用她者,将她看作“徒有虚名”更加有益,所以她这时只作迫切不已,拉着柳茵如衣角轻晃:“茵姐姐,别只顾笑,倒是说来与我听,四姐究竟有何大事?”
“你可还记得王七郎?”
“当然不敢忘记,七郎于我救命之恩。”
“他可是四姐将来夫婿,四姐阿娘病逝,多得婶母替她操持婚事。”
十一娘还是刚得新生时,就已经拐弯抹角从碧奴口中打探得这事,这时却故作才刚知情,瞪大了一双清澈乌瞳:“四姐要嫁给王七郎?难怪世母那回到无衣苑,向我打听王家众人是否容易相处,母亲与袁世母交谈详情,原也是因为好奇。”
她是有心说出这话,却见柳茵如短短一怔。
显然,这孩子不知乔氏已经在她口里套过话了。
柳茵如却在一怔后心下暗喜,忖道:虽经察颜观色暗中打探,料得乔氏欲谋王家这门姻缘,不想却已经在十一娘身上“下手”,这巧合,大利她一番筹谋。
“母亲也是因为关怀四姐。”柳茵如为乔氏说了番好话,正欲依计而行,哪知却被十一娘岔开话题。
“茵姐姐,你与我引荐六姐、八姐可好?”
十一娘口中六姐、八姐,正分别是秦氏、沈氏嫡女,她是眼见柳茵如送上前来,又早看见她今日多数时间是跟在乔氏身边,料想必然听到那三位不少言谈,便起意“引诱”一番,看这位显明居心叵测者是否会有所泄露。
柳茵如原本没设想牵涉那沈氏妯娌,但是听十一娘这么一提示,又是灵机一动,只笑问道:“妹妹是想与六娘姐妹亲近?”
十一娘垂眸郁闷一番,才小声说道:“我那日因为瑶英之故,仿佛开罪了世母,总担心世母怪罪,今日就留意许多,只觉……世母与两位从世母亲近,就想着,倘若能求得六姐八姐为我讨情,世母说不定就会宽谅我那番冒昧。”
柳茵如原不知乔氏受挫详细,这时因为专心自己那番计较,也不追问许多,却果然被十一娘言语触动心思,一来是为与这堂妹“交近”,二来也有别番居心:“还是远着她们些好,你年岁还小,有些事有所不知……”便将秦氏今日那番挖苦以及乔氏如何“好话”仔细说来,颇有耐性对堂妹解释:“族中庶女众多,能序齿唯你一人,更别说今日这番情境,得幸由祖母引荐亲朋,遭人关注,也会遭人侧目,至于我母亲,十一妹倒不需担忧,都是一家人,母亲又历来宽和,必不会责怪你。”
这位倒似深谙乔氏那番虚伪,明面上都是好话,估计也会以为自己不作他想信以为真,然而一旦将来有个万一,需要将这番话说与韦太夫人、萧氏,凭那两位城府,哪听不出乔氏那番言下之意?
心里一番度量,正猜测柳茵如真实用意,十一娘表面上却更添愁闷:“我不被亲长信任也就罢了,没想牵连祖母与母亲也受议论。”
柳茵如却趁心如愿,嘴上却叮嘱:“好歹也是咱们亲长,这话我说与你,也不过是让你心中有个防备,千万莫去多嘴。”心中却想,这样年龄幼儿,心中存着郁集,能忍一时,多数还是忍不住说与人知,自己没说嫡母一句坏话,秦氏那些话也确有出处,即使十一娘告之是她泄露,也不会担责,可倘若被祖母知情,哪能不知乔氏有心挑唆,若是利用得当,足能落井下石,让乔氏越发无地立足。
却仍旧没有忘记正题,一扯十一娘:“我实在好奇,咱们将来四姐夫究竟如何?听说也是能诗善赋,强记博闻?”
十一娘这才答道:“是否能诗善赋我却不知,不过七郎确为知之甚广。”
由得柳茵如一番引导,十一娘斟词酌句将王七郎称赞一番,说了途中几件趣事,又在堂姐考较下,颇为显摆地诵了部分《子房诗集》,这让柳茵如越加满意——强记才好,如此今日这番话才不会过耳即忘,将来长者问起,小丫头若能一字不漏复述,才更利于她一番四角俱全盘算。
姐妹说话还不到一刻,突然发觉小堂妹不见踪影的柳蓁却一路找了过来,当见与茵妹妹好端端在花荫下站着说话,她才吁了一口气,笑着上前:“两位妹妹怎么躲开众人,这时节景致虽好,却难免蜂虫活跃,在花荫下站得久了,也得仔细被蛰。”
十一娘自打进了柳家,还没多少与阿蓁亲近机会,盖因往常虽随萧氏晨昏定省,晚辈们拘于礼数,也不能在长辈跟前毫无忌惮交头接耳,又兼阿蓁年长,历来沉默,十一娘又与她隔着一层,不好特意亲近,好容易盼得今日阿蓁主动寻来,她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机会,上前就纠缠住,甜甜唤了一声“四姐”。
柳茵如一贯只在乔氏跟前讨好,与长房、三房姐妹素来保持距离,这时又故作心慌模样,干脆找了个借口走开,将十一娘丢给四娘照管。
十一娘看着柳茵如仿佛“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下连声冷笑——这番作态,显然别怀叵测,而非听令于乔氏了,想来也是,乔氏就算有些盘算,也不会糊涂到支使庶女出面,更别说乔氏那性情,虽对柳茵如表面抬举,实则仍怀戒心,再说乔氏就算要打探,无非是袁氏对阿蓁可有嫌恶,判断几分胜算,犯得着打听王七郎品性?难道乔氏会仅凭她这孩童口说七郎不足,就打消谋夺姻缘念头?可今日柳茵如关注唯一,只是王七郎如何而已。
柳茵如颇多心计,还是需要让阿蓁心头有所准备。
所以当柳蓁眼看柳茵如“落荒而逃”,因为心下狐疑询问十一娘时,十一娘便干脆将两人那番话道来,装作十分忧愁:“不想两位从世母竟如此嫌恶我。”
柳蓁听了这话,却也不作别想,她原是晓得族中几分龌龊,只不好与小堂妹细细解释,只宽慰道:“不是仅对你,便是对我们,从世母也并非真心欢喜,茵妹妹说得不无道理,你心里知道,远着她们就是,免得口角。”
十一娘见柳蓁不疑茵如,心下着急,干脆胡诌一句:“茵姐姐还说,六姐与八姐私下议论我是庶出,庆幸生母病故,才有这运数得母亲怜惜,倘若我生母在世,母亲势必会苛薄于我,我心里难过,因即便如此,也不希望生母早故。”
柳蓁心中这才暗自嘀咕:茵妹妹也是,怎能将这些话说给十一妹听,倘若十一妹因此对婶母心怀忌防,岂非弄巧成拙?又转念一想,茵妹妹一贯谨小慎微,这回怎么如此口无遮拦,莫非是有心?
十一娘瞧见柳蓁神色变换,这才略微放心,乔氏那番盘算光凭几个晚辈自然不能阻止,即使阿蓁防范在前也无济于事,总归这事,还得看韦太夫人如何,她身份局限,这时又无助力,使不出什么阴谋诡计,也只好用阳谋,只但愿韦太夫人即便不是真心疼爱阿蓁,至少更加不愿让乔氏盘算得逞。
只这好不容易有试探小表妹的机会,十一娘当然不会放过,依然是郁郁模样:“四姐,自从生母病逝,我时常想念,听说四姐阿娘也是病逝,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