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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望族权后-第2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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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十一娘看来不仅仅是善画而已,倘若身为男子,必定能够高中进士。
  不过这丫头分明有这才华,却不似韦缃一般动辄轻言国政,在太后跟前十分懂得进退,非太后询问,决不会多嘴一字,这份心智,当真了得。
  再一观察,柳十一娘与篷莱殿中宫人也似乎十分容洽,众人与她谈笑从无拘泥,不似韦缃那般,虽说也被宫人尊敬,却是敬畏居多,这完全是迫于她与太后血缘亲情,而并非出自内心的亲近。
  当然,也有少数宫人对柳十一娘颇为不服,比如元贤妃身边那个老是扬着下巴的乔阿监,把愚蠢二字直接刻到脑门上,这当然不能代表柳十一娘为人处世有所不足。
  一个豆蔻女子,又是名门闺秀,却能做到如此八面玲珑并且不显谄媚虚伪,莫说多少久经人事却见识有限的所谓贵妇,便连许多男儿都远远不及。
  总之,徐修能的兴趣是被柳十一娘彻底激发,大有结盟交近的想法。
  他且在这儿偷窥,却见柳十一娘告别那两女官后,领着宫婢正往这边走来,心头重重一跳,连忙收回手臂整理衣着正襟危坐,还顺手拿起了一卷文书,莫名其妙装腔作势起来。
  结盟交近的想法不过是暗自萌生,徐修能行事自然不会如此草率,更兼十一娘也没对他显露出任何与众不同,除了这回突然“来访”——徐修能不由有些“心猿意马”暗暗兴奋,猜疑着柳十一娘突然接近的用意。
  还没想出个大概轮廓,已经听见门外两声剥啄,徐修能又是下意识清了清嗓子,道出“请进”二字。
  “徐舍人未有小歇?”十一娘入内见礼,笑意莞尔,待那宫人将托盘搁在案上,又再说道:“内侍入禀,称武威伯父子已然入宫,正候诏见,太后交待十一转告徐舍人,两刻后旁侍诏见,太后担心天暑,徐舍人突被惊扰未免精神不济,便嘱令预备下鲜果冷饮,可为徐舍人醒神所用。”
  原来是为“公务”。
  徐修能忽而心生谑意,当然是为“公务”,柳十一娘一贯进退有度,又哪里会在篷莱殿中太后眼皮底下犯“私心”讨好之大忌。
  他先是道了谢,去看托盘里的果饮,只见那碧玉碗里竟是盛着剥了壳的荔枝,莹白的果肉被清爽的碧色衬得越发晶透,看在眼里,已觉消去满身躁热。
  “这荔枝是昨日才将将送到宫里,十一因想,岭南所献贡品较多制为荔枝煎,方才有利储存,倒是这新鲜荔枝甚为少见,故而并未预备酥酪为佐,只有这一盏清饮,是山泉水经过冰镇,亦未加庶糖,原是十一自己不怎么习惯过于甜腻之物,是自作主张了,徐舍人若不习惯,不妨直言,十一这便更换。”
  荔枝只生岭南,距离长安迢迢路远,更何况此果尤其娇贵,据传“若离本枝,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色香味尽去也”,也只有皇室动用驿站快马接力运送,连人带马累死不计,才能吃到这新罕之味,别说东、西二市遍寻难购,就连王公权贵之家也没有能力尝鲜,因只能通过人马运送,皇室年年所得也不过这十来斤,故一般不用作赏赐,除非如十一娘与徐修能这般长在太后左右者,方有可能尝到十来粒。
  但大周贵族服食鲜果,还有不少讲究,并不会如后世一般直接食用,那是会被人笑话粗鄙的,例如樱桃,便要蘸配着糖蒸酥酪,就连常见的鲜梨,也需要蒸熟,更甚至用炉火明烤,才叫高雅。
  十一娘这味冰镇清泉配蘸鲜荔,虽然显得简单,却也别出心裁,更加能够显现果品本身的鲜味,不至于暴殓天珍。
  当然也有可能被人嫌弃。
  只不过徐修能也已对太后的性情有所了解,万不可能不厌其烦嘱咐柳十一娘如何准备这消暑鲜果,甚至不会特意交待预备下荔枝,这应当完全是柳十一娘自己的主意,她是看出太后对自己颇为器重,才这般周道。
  徐修能哪里还会挑剔?道谢都是不及。
  十一娘也不烦缠,客套一句后,便要告辞。
  却又被徐修能唤住:“今日是托小娘子之福,在下才有如此口福,不过口头称谢未免轻慢,在下因机缘巧合,曾收藏一套诸葛笔,有心转赠小娘子,不过不便带入宫禁,只好待小娘子休沐,才往上清观拜会。”
  周人惯爱宣笔,尤其诸葛氏所制紫毫,可是十分鲜见,简直就是千金难求,故而十一娘连连推拒:“都是太后恩赏,十一哪敢承情?”
  一笑而去。
  不过十一娘当然明白鱼饵已经起到作用,她原不想招惹徐修能,哪知被晋王殿下上回觐见时觑准时机授令,让她探探徐修能根底,这当然不是要察徐修能来历出身,明面上摆着的东西,哪需得着多此一举,虽晋王没有细说,十一娘也能闻音知意。
  但她当然不会主动接近那样明显,她一惯主张让对方主动,故而今日当得太后嘱咐,方才上心一回。
  作用显然,虽然她并没有探问任何,可徐修能这态度已经表明所图非小,否则也不会因为这十来颗荔枝,就示明意欲往上清观“私见”。
第433章 悲摧伯府
  休沐的日子尚还遥遥无期,十一娘自然不会将更多心思放在与徐修能仅仅只是“也许”的私见上,她这时更加关注的是武威伯父子。
  上月恩敕既颁,武威伯父子自然是马不停蹄由北疆赶返,今日抵京,自是不曾回府与家人团聚,直接入宫,一为谢恩,一为复命,不过正常情况下都不会引得太后突而下诏,故十一娘这个“秉笔”自然不需在旁履职,不似徐修能,太后接见秦家父子时自然要问及北疆战况,他这个起居舍人必须旁听,记录言谈重要,上交史馆做为修史凭证之一,只不过十一娘倒也不至于回避老远,她且还需要防着太后不时之需呢,便在廊庑下候令。
  虽然前世时就已经听过武威伯的名气,可这回远远一眼,却是十一娘首见这位颇有威名的将官。
  她甚至记得第一回听说武威伯,是从舅家表兄口中,那时武威伯尚在镇守云州,虽蛮部年年犯逼,却都不能得逞,表兄大为叹服,称除他郑氏一族之外,武威伯可算大周第二骁勇。
  后来也听自家兄长提起过,却是转述祖父的评断——武威伯的确骁勇,不过性情鲁直,故而不被德宗帝所喜,任凭多少举荐,德宗帝就是不肯更多器重,秦氏一族可叹生不逢时,谓为可惜。
  甚至听南阳郡王,也曾为武威伯打抱不平。
  这还是当年武威伯与徐国公有故交之谊,德宗一朝尚且如此,如今太后执政,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十一娘站在毫不起眼之处,眼见几个风尘仆仆的男子大步上前,当先那位两鬓斑白虽不减轩昂的老者,神色间却分明有些沉滞悲苦,对于真正的武将而言,大约宁愿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不愿在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得此所谓升迁罢,十一娘远远看着,都忍不住替他们叹息一声。
  秦氏祖孙三代多年来辗转守边,一夕之间却被尽数调返,虽是朝廷“恩赏”,然而接下来却告别了他们熟悉与引以为傲的领域,等着他们的也许是完全无所适从的官场碾压,是暗箭难防举步维艰,如若不能小心应对,甚至可能是身败名裂终场,这不是功臣勇将应得的结局,十一娘目视着武威伯父子在殿前不约而同深深呼吸,脚步更显沉滞,心头更感悲凉。
  祖孙三代回宫复命,却只有武威伯父子获许入见,还有七、八个青年跪候殿前,约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但大不似京贵子弟那般面若冠玉,个个都是黝黑肤色,居中那位,应当就是武威伯嫡长孙,脸上有条触目惊心的伤疤,从额角直到鼻翼,还有一人明显臂上有伤,血渍隐隐染深袍服。
  这么一列排开,神情麻木又似乎格外坚毅,尚能感觉到些微锐气,却远异于该有的意气风发。
  十一娘近处只站着阿禄,她这时收回凝望的目光,面向十一娘,却背对远远跪候的青年。
  即便在篷莱殿,阿禄与十一娘的交流并不需要避目,但当然要防耳闻,是以回回两人交谈,都是面对着,这样才能及时发现闲杂人等的接近。
  “武威伯有五子,两个死在边境,嫡子只余长子,至于孙子一辈,嫡系仅余三人,跪候五人皆为同宗晚辈,听闻武威伯之嫡次孙,这回归京途中伤重不治,因尚未娶妻,亦无子女,就连嫡长孙,因戍边亦不及娶妻,但容貌已毁,无论对于仕途抑或姻缘皆大妨碍,偏偏伯爵又不能世袭,倘若不能再上疆场,今后就算家族得以保全,怕也是只能一生郁郁了。”
  这是阿禄的惜叹。
  “确无公道可言,君国有亏功臣。”十一娘的语气也极沉重:“不过倘若他们辅佐晋王,今后或不至于如此凄凉。”
  “十一娘也是这般认为?”阿禄双目灼灼。
  “忠勇之士,理当享受尊荣,这是高祖对天下之诺,这话,我倒是亲眼目睹大王书于策论,相信也是大王之胸怀。”十一娘说完这句,便转身面向辽远而眺,这是她不愿再谈的显现,阿禄再无言语。
  又说武威伯府,自从探闻亲人已返长安,在伯夫人率领下,一家子妇孺早已等候在正门处,说来也是可怜,孙儿一辈除了秦朗年岁已至十八以外,其余竟然都是十二以下,并且是庶子所生庶子——伯夫人有三个亲生子,两个死在边疆,小儿子死时未及娶妻,次子只有一个遗腹子,偏偏又夭折了,剩余两个庶子虽然皆都娶妻,然而朝廷不许正妻跟从戍边,故庶子只能在边境纳妾生子,这样还必须将幼子送归京城做为人质。
  裴郑逆案一发,姚潜受令节制武威伯率部,正是因为姚潜指挥不当,导致武威伯两个嫡子战死沙场,偏偏姚潜毫发无损,武威伯却背了黑锅,伯夫人悲痛欲绝,若非还有嫡长子这唯一希望,只怕早已灰心丧气随儿子而去,伯夫人并非名门望族出身,见识有限,如今倒以全家团圆庆幸,却哪里想到再闻噩耗,得知嫡长孙伤及颜面,又有一个嫡孙伤重不治,对于这个妇人而言,实在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不过虽然悲痛,却还强撑着劝抚长媳江氏:“不到绝望时候,毕竟还有明儿与郎儿,我就不信,神佛先君无睹我秦氏满门忠烈,上苍不加庇佑。”
  但这个得来不易的阖家团圆毕竟是悲壮的,即便伯夫人勉力支撑,但好容易盼得家主“荣归”的武威伯府却并无多少喜庆。
  好在伯夫人身边还有女儿丹娘与孙女秦霁相助周全,才没有左支右绌。
  男人们情绪都不大好,悲喜交集只是简单四字,可其中蕴含,到底是悲怆更多,那喜悦甚至无力表现于情面。
  偏偏这时,还有人不请自来。
  是满面含笑的汝阳王妃。
  她几乎是紧随武威伯等的步调,还不待伯夫人好好缓和一下情绪,就已登门。
  一番话说得,竟然全是为武威伯府考虑——
  “夫人也该预备着上烧尾,我今日不请而来,的确不是仅为道喜,夫人莫要与我见外,我这里已经替夫人拟下食单,并为夫人预备下厨役,这可是郡王多年收罗,之于烧尾宴都是十分擅长。”压根不看伯夫人勉强的脸色,只顾叫人上来细细引荐:“这位能烹单笼金乳酥、
  曼陀样夹饼、巨胜奴、御黄王母饭;这位之光明虾炙、见风消与众不同;这位专长五生盘、过门香等;别看这是厨娘,长生粥、赐绯含香粽子可是天下闻名;大胖子专长素蒸音声部,手艺绝巧,御厨也只能望其项背。”
  这要是谢莹在场,一定跌破眼镜——就没听说过上赶着逼人请客的,居然连厨师都一并送来?!
  当然不是汝阳王妃“贪吃”,这就要说到“上烧尾”这一惯例了。
  简单来说,“烧尾宴”便是升官之后,宴请皇帝与同僚亲友的习俗,一般而言,只有升任一省长官才有如此大宴的资格,比如武威伯将韦元平或者毛维取而代之,寓意鱼跃龙门天火降下击烧鱼尾,故名烧尾宴,那么上烧尾,便是指皇帝不是一请就来,但无论皇帝来不来,都要呈上一份宴席,至于皇帝是自己吃了,还是赏赐他人,那就并不是请宴者关注的范畴……但武威伯只不过是升任兵部侍郎,离拜相还远着呢,论理并没资格上烧尾宴,不过武威伯这回升迁却是经朝廷专程下了敕旨表彰,为谢隆恩,也得破例筹办烧尾宴,以示感恩肺腑。
  于是伯夫人只好强忍丧孙之痛,分心于大张宴席。
  但之于烧尾宴那些五花八门的菜式,可不是普通家族有那经验筹办,这也是勋贵与名门的区别之一,底蕴相去甚远,骤然富贵者,即便用真金白银去砸,也不一定砸得出符合规格的盛宴,需知烧尾宴或许还能凑合,“上烧尾”可是要进献宫里的,无论皇帝、太后吃与不吃,都不能有半点马虎,必须力求臻善。
  是以汝阳王妃这回还真是雪中送炭来了。
  可纵然她一片好心,伯夫人也是心力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应酬,更兼汝阳王妃还特意问起了秦霁,直接点明:“听闻夫人嫡长孙女尚未定亲?”
  便硬是让秦霁来见,大加赞扬一番,见面礼给得十分厚重,这又让伯夫人大为担心!
第434章左右为难
  好不容易将汝阳王妃应酬走,伯夫人便立即拉着孙女的手长吁短叹起来:“我不愿勉强霁儿姻缘,却万万想不到会出这样变故,倒是大母害了霁儿。”
  秦霁顿觉莫名其妙,一双若杏明眸微透疑惑:“大母何出此言?”
  “汝阳王妃今日来意还不清楚?可汝阳王儿子还小,远不至婚配之龄,汝阳王妃只怕是……怕是打算为汝阳王纳媵妾。”
  勋贵家的女儿,嫁入高门为媵并非鲜见,尤其是为郡王媵,更不至于折毁家门,然而伯夫人却甚是疼爱秦霁,又哪里舍得她屈于人下。
  秦霁方才醒悟祖母在担心什么,微微笑道:“若非大父及阿耶此回立功返京,汝阳王府何曾会动心思联姻,必然是为了笼络咱们家,既然是为了笼络,又怎会让孙女为郡王媵,大母安心,王妃用意必不在此,应是想做媒人,借机与咱们交好罢了。”
  伯夫人细细一想,才放下心来:“这么说,霁儿大有可能嫁入宗室?”
  秦霁的确也是这般认为,不说其余,汝阳王还有一个胞弟贺汾尚未娶妻,却已经被封赵国公,说不定将来,若宗政堂与太后对峙取得胜利,甚至汝阳王最终得偿抱负,贺汾位及亲王也是情理当中,眼下情势,大父如若仍旧不投权贵,武威伯府怕是再难有出头之日,虽涉及皇权争夺会担莫大风险,然而自古富贵险中求,与其就此沦落,择一辅佐才更显明智。
  不过秦霁却也没有在祖母跟前多嘴,她知道祖母一贯不理外务,这些话对祖母说了也无甚大用,反而会让祖母忧心忡忡,还需得找个恰当时机,好生相劝大父痛下决心。
  又说武威伯秦步云,虽是一员悍勇武将,却历来不涉权术,他原来镇守北境多年,因被姚潜陷害,却也是贬迁到西疆,多年戍边,又哪知京中如今情势?甚至听说汝阳王妃如此殷勤讨好,琢磨了半天才隐约想起汝阳王贺淇是洛王长孙,却想不明白汝阳王府究竟为何笼络他这个彻底被剥夺兵权之人。
  但论是秦步云如何踌躇,烧尾宴还是必须得办,武威伯府也的确没有能做出那数十道规制膳食的厨子,人情必须要领。
  汝阳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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