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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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地一个喷嚏,某“半仙”泼茶湿襟,愣怔半响,才抚额叹道:“难不成,就被丹儿记挂上了?她莫不是在暗中诅咒我吧,依她那脾性,的确大有可能。”
而同一时刻,先后遭受父亲与姐姐斥责惩戒的柳三郎也正愧疚不已,他就知道,不该受那精灵古怪小九郎蛊惑,真带他去平康坊,然而他本知贺十四郎与五表姐情同手足,一直打算结交,可才闻贺湛返京,接踵而至却听说他与元康“一见如故”,还引得不少士子生员鄙夷议论,他固然不至轻信,然而一番打探观察却正应传闻,柳三郎只觉失望透顶。
不想被五姐姐视为异姓手足者,竟是这么一个荒诞不堪之人,世人都晓及恩侯父子德行败坏、无恶不作,贺湛身为宗室子弟,又被莹阳真人自幼教导,却为一个风尘女子,不顾身份去讨好奉承元康!
柳三郎顿时没了结交兴趣,却不想被萧小九苦苦央告,又拿贺湛所作诗赋与他过目,力争让他带携出府,见一见这位文才出众至情至性中人。
三郎这些年间虽将许多精力耗废于骑射剑术,然则毕竟受过多年文才熏陶,骨子里仍然是个文人,瞧见“贺湛”所作系列悼亡诗,竟然又被打动,想到五姐姐当初对贺湛不无关切,于是义气又复,只想一试,苦劝贺十四郎“回头是岸”。
竟就鬼使神差答应小九央求,打探得贺湛因为追思叩音,最近长住叩玉家,这才带着小九“直扑”平康坊。
哪里知道,竟直接撞在父亲手里。
三郎才醒悟过来,将小九这么一位京兆萧氏重望所归带去平康坊大不妥当。
想到家中尊长诸多教导,三郎只觉悔愧凿心,当然不会觉得委屈,只他这时,已经力扛重锁已久,渐渐觉得力有不支,只凭一口气死撑而已,再见姐姐气恼拂袖,更是羞惭,却又被小九在旁絮絮叨叨不断,三郎只觉烦躁不堪。
忍不住一瞪眼说道:“小九,你暂时莫与我说话可好?”
萧小九一愣,顿时满腹委屈:“三哥,你嫌弃我!”
三郎被这“娇嗔”麻得以白眼一翻,险些没有晕厥过去。
然则,救星翩然而至。
原来是柳少卿总算劝得长兄松口,连忙欢笑着奔来——
“三郎,将石锁放下吧,快随我一同去藏书阁,你阿耶说了,让你在那禁足三日。”
萧小九又涨了精神,一推仆从,踉跄扑向柳少卿:“姑丈,我与三哥同甘共苦,我也要禁足三日……十一妹重义,也让她去禁足可好?”
十一娘蓦然觉得鼻子一痒,险险忍住——又有谁在算计她不成?
第47章 贵势逼人但子女福薄
大明宫内太液池边,一林粉樱正当茂盛,恰应前人诗云:南风起花雾,妖娆羞锦裙。
樱花林中,宫宴正酣愉,丝竹琵琶绕芳枝,绿腰宫人舞婀娜。而今日得幸赴请者,除后宫嫔妃外,无非宗亲女眷,自然个个盛装靓丽莞尔笑颜,尽管相距自雨亭有些距离,亭中坐于主席之上韦太后怕是看不清,也不会在意与宴者如何神色。
而在韦太后近侧,出席宫宴唯一男子,却是一身道装,面颊虽然清瘦但带红光,一眼看去竟分辨不出年岁——容颜仿佛中年,可一把白须胜雪,又不免让人疑惑已至高寿。
这位正是韦太后不惜烦央莹阳真人数回,亲往洛阳请来者凌虚子。
他这时,手持一盏石冻春,颇为豪爽仰首饮尽,似乎半点不觉拘束,就连坐姿也是大剌剌盘膝,对于亭外红袖绿腰那婀娜慢舞也似视若不见,只随乐律节拍,饶有兴致指叩食案,赞一声:“好酒,好曲。”
韦太后展颜笑道:“真人若觉好,我便遣人送上数埕往紫阳观。”
凌虚子奉诏为太后择福地,暂时获居禁内,眼下便在西内苑中紫阳观,这处原是英宗建来供自己修道炼丹之处,眼下却已空置多年,倒也未曾荒废,尤其当今圣人登基,韦太后崇信佛道,便下令让部份宫人为女冠,于紫阳观中清修为大周祈福。
见韦太后这样周道,凌虚子也不推辞,抚须颔首:“正合我意,谢太后赏赐。”
而亭中与莹阳真人相对一席,挨着韦郡王妃跽坐那位美貌贵妇这时却暗自撇一撇嘴,腹诽道:都说是仙风道骨远离俗尘之高人,却眼馋这么几埕石冻春,必然浪得虚名,可惜太后信任,择福地这么一个美差,竟没落在玄清居士身上。
这位,便是据传“宠冠后宫”之元贤妃。
她今日描着时兴鸳鸯眉,眉间有石榴花钿,当然也点了面靥,描了斜红,全套妆容极显媚艳,穿着烟紫袒领大袖衫,一抹纤骨就这么坦荡荡展现出来。
盛世之后,各式袒领衫袍便被宫妃以及妓家喜爱,及到眼下,也有不少贵妇赴宴穿着,故而虽然元贤妃今日穿着尽显纤骨玉肤与曼妙曲线,也并不算失礼,反而是风尚时兴。
这时她举盏轻抿,正要说上几句诃谀来又暗讽之辞,不及出口,却听太后说道:“我素佩真人一心清修不理凡俗,实在慕名久矣,此回烦请本属冒昧……原本依据礼法,我不应另择福地,奈何圣人孝顺,笃意如此……可我心中难免忐忑,只怕本无厚福,享不得这样尊荣反倒折运。”
这便是要请凌虚子相面卜命,元贤妃只好摁捺下来,却好整以睱斜睨凌虚子,都道这位有神算卜知之能,却从不愿轻易泄露天机,可今日太后有令,难道他敢不从?
一旁莹阳真人也未免几分担忧,全因这位凌虚师伯历来不耐假以辞色,不比得琅济师伯狯诈机变,倘若这时一如往常拒绝相算……韦太后虽看来豁朗直爽慈和可亲,然则却深具机心,这么多年来,她究竟是个什么性情,便连自己也未曾揣摩透彻。
却听凌虚子毫不犹豫说道:“太后福泽深厚,何需忧虑,据我相来,太后今后之福祚更胜眼下,竟似早有注定,需另择陵寝。”
韦太后一听这话,竟也忍不住眉梢一动,却叹息一声:“有真人此言,我才稍觉安心。”
一边元贤妃总算找到机会,这时妩媚一笑:“太后可再莫忧虑,玄清居士早称太后福泽深厚,太后还不尽信,这回有了真人相断,太后正该彻底安心。”
这话显然是将刘玄清抬高与凌虚子平起平坐,甚至有一层凌虚子乃“鹦鹉学舌”暗讽之意。
韦郡王妃这时也说道:“玄清倒真与我说过多回,想拜会凌虚真人,这回圣人有旨要与阿姐择福地,玄清听闻凌虚真人出山,更是欣喜不禁,只盼能聆听高士教化,若能协助一二,更为莫大幸运。”
凌虚子微微一笑:“此回圣人有旨,又为福地要事,我不敢有误,拜会之事还待日后机缘罢。”
韦郡王妃还从未被人当面驳辞,这时不禁俏面蒙霜,元贤妃却觉趁愿,只等着郡王妃怒斥凌虚子,狠狠挫这老道锐气,也不多话,垂眸去看案上那碟薄如蝉翼之鲜美鱼脍。
韦太后却睨了一眼郡王妃,淡淡一句:“真人惯喜清逸,此回冒昧烦扰已属失礼,刘玄清若真有诚心,也该学众多信徒,亲往邙山礼敬求晤,假口旁人是何道理?”
一句话就将韦郡王妃的篷勃怒火填镇得一丝烟都冒不出来,只好缄默。
凌虚子却不耐烦与一堆妇人比较心机,跪席辞礼道:“鄙,再谢太后今日赐宴,只因福地一事关系重大,还请太后恩准先行辞席。”
太后也忙回礼:“真人自行,莹阳,替我恭送真人。”
莹阳真人正不耐烦旁观韦郡王妃两个抬举那以修道为名攀附显贵争取荣华之刘玄清,对太后这番嘱咐倒是真诚听奉。
只见这对师伯师侄才刚离开,韦郡王妃终于忍不住怒气,抱怨道:“阿姐,世人谁不晓得玄清受你看重,那凌虚子竟敢目中无人……还有莹阳,历来也对玄清冷若冰霜,鄙夷慢怠,她有什么了不起,当谁不知,她之所以为女冠,起初还不是因为一个男人!不过她到底是县主,比玄清出身高上些微罢了。”
韦太后横了胞妹一眼:“说什么胡话,莹阳为宗室女儿,刘玄清是什么门第?何止高上些微……好了,别以我不知你心里琢磨什么,凌虚真人果为高士,非刘玄清一类比得,择福地是大事,你们几个少掺和。”
元贤妃本来打算帮腔,这时也只好打住,只转寰一句:“玄清居士是不比凌虚真人道法高深,故而才生景仰,不过玄清居士早年也受过高人提点,也怀相算之能。”
韦太后颇不耐烦:“刘玄清称你吉相兴家,你自是信之不疑。”
这话可不怎么妙,元贤妃干笑两声,唇角两侧豆靥颤颤。
韦郡王妃却抱起不平来:“玄清不但目相贤妃吉兴之相,不还靠推卜,发现仙地宝镜,预兆大周国祚必兴于……”
“好了,这话也是贸然张扬得?”韦太后嗔了一句,却扶着宫人手臂起身:“如此春景,闷坐也为可惜,都陪我去这樱园好好逛逛吧。”
在通往西内苑的游廊上,莹阳真人有心嘱咐几个女冠远远跟随,也正满腹狐疑询问凌虚子:“师伯那番话,果真出于相算?”
凌虚子负着手,看了一眼莹阳:“位及太后者,当然福泽深厚。”
“师伯明知我是奇异后头两句。”莹阳真人挑眉道:“我知道,师伯定然又会称天机不可泄露……”
“莹阳,渥丹丫头一事,你是否仍然埋怨我与琅济?”
见这唯一师侄不说话,凌虚子摇了摇头:“当年初见丫头,我与琅济的确看出她面相非吉,只怕不得长寿,瞒着你,也是省得你忧虑。”
莹阳真人这才摇头:“我并未埋怨两位师伯,一切皆为命中注定,我也明白,倘若师伯有化解之法,决不会袖手旁观。”可说完这话,她难免想到女学生当年陪伴左右那些岁月,情绪再添黯然,垂眸下去,错过了凌虚子眼中十分复杂欲言又止神色。
“太后面相奇异,福泽深厚倒非我应付之辞,然,子女缘薄,并虽占贵势,将来是否能得善终倒也难说。”沉吟一阵后,凌虚子却又说道。
莹阳真人却敏锐意识到一点:“何为子女缘薄,难道说,太后克煞圣人?”
凌虚子摇头:“克煞之说,本不切实。”
“师伯可还记得十四郎称蒋公之卜,帝星晦暗、灾星犯宫,若无力转寰,华夏之治不保。”莹阳真人重重蹙眉:“我本将信将疑,可今日听师伯相算太后,倒似与蒋公之卜印证。”
“莹阳,你历来不喜权势之争,而趋清逸自由,莫若待此事了后,与我归隐邙山如何?”凌虚子却忽然问道。
然而,他没有得到莹阳应允。
“倘若大周国祚有厄,我为贺姓,又怎能只图自身平安而袖手旁观,更何况十四郎奉蒋公师嘱,决意竭力挽回,我为长辈,更不该畏缩避祸,虽身为女子,能力有限,却仍当尽绵薄之力。”
凌虚子默默看着莹阳数息,只说一声“好”字,负手举步,再无二话。
第48章 龙颜震怒
凌虚子入宫半月后,也不知他如何演算卦测,极快为太后草定建陵之处,当然不能距离德宗元陵太远,同属富平,与檀山遥遥相望,在西岭山之阳。
当然,陵地之择不能如此草率,虽由凌虚子初定,仍然当由司天台官员前往进一步审复,再经一番卜告定吉,方能最终确定。
然而凌虚子名声在外,官员们似乎也都无异议,天子不待审复,便赏赐告功,冠凌虚子天师尊号,虽数回挽留天师于禁内,然也被凌虚子数番婉辞,纵然不曾着急返回洛阳,却也辞别禁内,暂居莹阳真人清修之处。
莹阳真人却因这回功劳,似乎更被太后信重,频繁诏入宫廷赴宴。
这一日,太后兴致起来,便又请莹阳入宫,宴上倒无其余外人,无非后宫嫔妃。
元贤妃固然在坐,谢淑妃今日也在近旁,唯有贵妃柳氏,依然不见踪影。
莹阳真人虽不耐烦元、谢二妃对韦太后争相奉承之辞,好在席上太常音声人演奏那番雅乐颇为悦耳,更兼韦太后似乎也熟谙她那性情,并无多少主动客套,莹阳倒还自得其乐,并不当最近隔三差五就需赴请的宫宴怎么腻烦。
可这日,正是谈笑风生时候,却有宦官来禀,说是圣人驾临。
三年之间,虽然莹阳真人也于太后千秋宴以及元日庆宴上见过天子贺衍——此类盛宴,九五之尊不得不出席——然而,与尤喜举宴的太后天壤之别,当今天子似乎不喜喧吵,回回都是走个过场,便即辞席。
更别提寻常饮宴,天子压根就不曾露脸。
三年以来,莹阳真人竟未得机会与当初甚为尊敬她这位族侄交谈过只言片语。
而这时绝非莹阳一人觉得突然,据她观察得,就连谢淑妃也有短暂惊愕,数息之后才显喜悦期待情色,忙不迭抚抚发鬓,理理衣襟,下意识将面孔调整到一个最为美艳角度。然则,元贤妃却似早有预料,只是莞尔一笑,仿佛自信满满。更加奇异则是那些份位较低者,竟有不少忍不住翘首观望,似乎未曾见过圣人一般。
倒是韦太后向莹阳解释一句:“圣人不喜喧吵,我往常也不烦扰他,只今日却因一事,专程请圣人走此一趟,便是贤妃,偶然见一宫人琴艺出众,有心请圣人赏鉴。”
谢淑妃又是一愕,顿时忘记展露“完美”一面,转脸恨恨瞪向元贤妃。
莹阳真人心下一动,当然明白元贤妃“偶见”这位宫人是怎么回事,暗下可谓五味杂呈。
她已经听贺湛说过,叩音与学生渥丹有些貌似,因而被元氏盘算用来固宠,可她并不曾见过叩音,自是不知这位与学生相似到什么程度,原本还筹谋着如何打探一番叩音近况,却不想今日竟被她“巧遇”这桩。
不免勾起旧情,莹阳真人竟生出“近乡情怯”相类感触,担心自己乍见那张熟悉面容而难忍悲痛。
其实当年学生殒命深宫,莹阳对天子不无怨愤,又兼裴郑两族被灭,她也感觉到事件背后必然深藏隐情,一度以为天子不仁不义、狠毒阴戾,后来天子宣称再不立后,莹阳仍然笃信天子虚伪。
直到贺湛说起不少蹊跷处,莹阳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当年事发经过,才生出新的疑惑。
这时,她固然想看仔细,当贺衍见那叩音会有如何情状?是惺惺作态怀思旧人,抑或无知无觉显然早已淡忘。然而她却也冷静意识到,有叩音登场这出,今日太后邀请仿佛就不似兴之所至了,更像是别怀目的。
更有蹊跷之处则是,据十四郎言,叩音入宫也半月有余,元贤妃却没迫不及待将人献圣,原来竟是通过太后这条途径。
那么,十四郎起初以为圣人有意在先,显然出了谬误。
“莹阳,我也不瞒你,那宫人琴艺倒是普通,只相貌却……你等下一见便知,莫太觉得惊讶。”韦太后却又说道。
莹阳故作惊愕:“听太后这么一说,我还真觉好奇起来。”
她话音才落,便闻宦者正式通传一声“圣人至”,除太后之外,众人当然避席跪迎,莹阳真人本来也不应例外,却被太后举手阻止:“你是长辈,这也不是正式朝见,坐着就好。”
莹阳真人听后也不客套,当真没有避席,只略微欠身。
天子从甬道花树下转来,负着手,并没着黄袍,而是普通一身白衣,既未带冠也不束巾,只笄紫金簪,发髻虽然工整,步伐却有些晃荡,竟似半醉之状。
上前向太后见礼,那涣散目光微微转向莹阳真人,似乎略怔一下,才怏怏唤了一声“姑母”。
莹阳不由蹙眉,她怎么也没想到天子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