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3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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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广这封义愤填膺的奏劾一呈,心中早有决断的太后再无必要犹豫权衡,于是次日午后,徐修能便将常朝议事结果知会了十一娘:“太后已然允谏,令谢相主审大理寺人证遇刺及污杀平民两件重案,又授任小娘子世父柳舍人为刑部尚书,协佐谢相审断,另下令宗政堂诸辅政王监审。”
太后允谏严察此二案件原为十一娘意料之中,但却没有想到会授令谢饶平为主审,更没想到这在节骨眼上柳信宜居然被授刑部尚书之职,正式开始了预备宰相的历练,据十一娘对太后的了解,且不论这回她被逼妥协自损羽翼究竟是个什么心情,单论这位抓紧一切机会粉饰德誉搏取利益的行事作风,当大理寺灭口未遂反而授柄于人,必然会竭尽全力挽回脸上那张公正贤明的假面具。
谢饶平虽为太后死忠,但其党徒当中,毛维与元得志皆涉嫌包庇甚至主使污杀良民,纵然谢饶平这回能够秉公审断,顶多算作将功抵责,对于弥补声誉挽回败势并没太大意义。
韦元平却并未牵涉进这桩恶行,其大力举荐之陆离、贺湛二位又一贯倡导彻察不法,他又是太后胞兄,比谢饶平更加能够代表太后意志,论理这回才当被委以重任。
当年刘玄清、广州刺史两桩罪案,太后可都是委任韦元平党系“拨乱反正”!
若是授令韦元平主理审断,十一娘便有把握促成陆离抑或贺湛协佐,可换作谢饶平……
虽然柳信宜这个刑部尚书也是自己人,但他却历来不属谢、毛阵营,谢饶平作为主管相臣,是不会将功劳让予“韦相党系”的,换句话说,柳信宜这个副手只不过是个摆设。
难道事到如今,太后依然不愿承认“失察”之谬,启用谢饶平的目的,是为了将本案审断为无中生有?
这念头才一掠过,又被十一娘立即否定了。
倘若如此,太后便不会允谏汝阳王党监审。
于是虽然想不通太后为何这般处措,十一娘又安下心来,只要数千无辜获救,何绍祖等人罪有应得,就算达到目的,其余尽可不论。
她脑子里刚刚经过了一轮急风骤雨般的思虑,脸上却始终平静柔和,尤其是当听了徐修能接下来的一句话后,莞尔轻笑,更若浮云移散,丽日晴光霁朗。
“恭喜二郎,更得太后信重。”
原来徐修能因为如何应对这桩事故的谏言,得了太后许多赏赐,那些钱帛浮财虽不被这位看在眼里,却因太后一句问询而心花怒放。
是问他心中志向,实际就是示意徐修能意欲谋求何职,但说无妨。
起居舍人虽为美职,但要更进一步,自是不能在此一职上长年蹉跎,所谓伴君如伴虎,徐修能非常清楚当获太后心腹信重之后,应该恰当保持距离,一来是晋升必须迈出的一步,也是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险忌,毕竟这一类闻知秘要的近臣,说到底是福祸难测,稍微行差踏错,前功尽弃不说,还可能遭遇生死危机。
“若无小娘子相助,不才怎会如此顺遂?”徐修能心里愉悦,眼睛里更如春水荡漾,在那汪春波底里,无限柔情暗涌。
十一娘不由转过脸去,看向廊庑之外柳陌花衢,她这样的情态,看在徐修能眼中自然是含羞的意趣,眸子里笑意愈浓,却是一本正经地口吻,不现半丝轻浮:“未知十一娘对某日后仕程,有何建议?”
对这城府深深野心勃勃的英国公子暂施“美人计”已为情非得已了,她可不想再多惹仇恨!
十一娘被这诚恳一问警醒,垂眸说道:“十一见识短浅,怎敢胡言瞽说?徐郎高瞻远瞩,又何需旁余指划?”
这句谦虚得甚至有些矫情的话,却依然没能堵住徐修能的嘴。
“原本考虑着调职吏部历练,亦可为太后网罗人才,略尽绵薄之力。”
十一娘只好“心悦诚服”地再赞了一声高瞻远瞩。
“只是某并未急于一时,打算待这一轮风波过去。”徐修能还真是无所不言。
“徐二郎考虑甚为周全。”
太后固然是有心提拔,但徐修能却不可能表现得过于功利,自是需要待得风平浪静之后才好图谋私利,只不过十一娘却很笃定,徐修能这番一犹豫,很有可能不待获授美职就会失信于太后了,起居舍人他是当不下去了,至于吏部嘛……
更加不用肖想。
到时一腔踌躇满志尽化恼羞成怒……
十一娘暗叹一声,她还真是毁人不浅呢,可谁让这位先一步盘算起她来?
第561章 报应不爽
自从上回被窦辅安趁夜“请往”私宅,何绍祖春风得意的心情便如罩上了一层阴霾,甚至一度心如死灰,只以为将近地狱了,好在没过几日他便重获自由,紧跟着又发生了大理寺失火案,那晚上何绍祖彻底放下心来,安安稳稳地睡了个好觉,且以为云开雾散化险为夷了,还没等他重新得意起来,又立即听说汝阳王竟然带着亲兵闯入大理寺,将灭口未遂的杀手一网打尽!
才刚落稳胸腔的心又再晃悠悠地悬了上来。
又当温峤宫门击鼓,舍命举告,不仅大理寺卿石震,这下连江、洪二州刺史都被一并牵连,何绍祖那颗心却四平八稳地安放下去。
这可不是关系他一人了,闹不好毛相国都要受到牵连,太后必定不会追根究底,上头既然有那么多高个子顶着,他这个矮个子哪需担心塌了天?
只不过事情一日没有揭过,何绍祖到底不能重新抖擞,又兼着有回去衙门点卯,途中竟然遇好些闲汉围斥,脑门上挨了数双破鞋几枚鸡卵,搞得周身狼狈,上官听说后,干脆让他告病,眼看着就算有惊无险地挺过这场风波,说不定也免不得饱受人言议论,何绍祖恍然又觉被打回了原形——裴氏贱人,当年挡在丹凤大街斥他忘恩负义,毁他声誉,几乎断绝他一生前程,那些如影随形的鄙视冷眼,可不一如眼下?
想到自己年幼丧父几乎衣食无着,苦读十余载,终于学成满腹经纶考取出身,却被岳家连累,又是好不容易才争得起复时机,眼看着锦绣前程,哪曾想再遇挫折?何绍祖不由大伤命运多舛,自是不甘就此放弃的,这夜对月独酌,殚精竭虑盘算着如何应对,怎么挽回又再败坏的官声,这些年来攀识之人,又有哪几个能够助他摆脱物议,才刚想到一个宇文盛,竟被告知窦大将军又再登门!
银壶长嘴里,倾出的酒水便漫溢盏口,浸湿膝案。
还是宝冠朱衣,只负手侧面看来的那个权宦,眼睛里比上回更加多出的是阴森寒厉,这一夜满天的星光,似乎刹时间吞吐霜威,刀光杀意如网,密不透风罩下,何绍祖无力步上自家偏厅前那并不悬长的石阶,他膝跪在黄尘沙土上,耳畔轰鸣,脑子却从来没有这般清醒过。
白昼时得闻太后已然授令谢相主审揖盗案他且甚觉庆幸,那是因为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大难即将临头,可是这时……窦辅安的到来让他再也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就算闭紧眼睛,噩梦只怕依然会如期而至了!
“何郎中是明白人。”这短短的几个字,伴着窦辅安唇角扬起的森冷,无疑宣告了何绍祖的死刑。
明白人,应当清楚要怎么做的。
这个案子不会再审出什么其他结果了,何绍祖只能认罪伏法,承认自己是将什邡两百良民污杀,为掩罪行,甚至买通大理寺卿石震杀人灭口,所有事情都是他主使,无关毛相国,太后更加没有在林昔公然举劾前授意窦辅安暗审,太后不可能早已得知党徒犯有滔天罪行,更加没有授意石震放火杀人。
如此一来,太后虽然不能避免损毁党徒,甚至连毛相国也会因而罢相,但授意谢饶平公断明审而非包庇纵恶,便能平息士民物议沸腾,那些无知的士民只会痛斥奸臣贪官,却不会指斥太后暴戾无道,甚至会感念太后固然一时被奸侫蒙蔽,难得的是自认失察亡羊补牢,严惩罪臣为无辜讨回公道!
何绍祖当然清楚怎么去做一个明白人!
可是如果他认罪伏法,只能落得一个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下场,决无可能因为坦白就能从宽,留得性命再期咸鱼翻身。
当死亡已经在所难免,他是不是明白人还重要么?
“窦侍监,卑职自知事关重大,就算身受重刑,也势必不会认罪,更加不会连累毛相国与太后。”
当被死亡这个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威胁,何绍祖倒不觉得窦辅安有多么令人恐惧了,甚至就算是太后本人在此,他也不会放弃生机老老实实背着这口黑锅上刑场,他给窦辅安的也是两个选择,要么留他一条生路,否则他便会当真认罪,毛维与太后谁都别想脱身事外!
“何郎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得为家人仔细考虑。”窦辅安反倒一呆,好半响才又阴森森地提醒。
何绍祖却微笑起来,衬着月色下惨白的一张脸,与眼睛里因为绝望而涌现的疯狂,这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他的生母早就已经入土为安,他管眼下这个方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老妇人是死是活?至于儿子嘛……
“望窦侍监体谅,老母年迈犬子稚弱,若卑职认罪伏法,老母又怎能承受老年丧子之痛?稚子更加会沦为罪人之后,为世所不容,卑职正是为了老母幼子,方不敢自弃。”
窦辅安万万没想到何绍祖竟然会这么回应,再度愕住,这世上固然多的是怕死的人,却鲜少有人如此豁得出去,为求生而不顾孝义骨肉,这个何绍祖,倒是个难得的狠毒人,不过可惜了……
那双乌皮靴踩踏着硬沙地,站定在何绍祖膝跪之处,窦辅安冷笑:“何郎中之决意我已清楚,自会一字不漏禀报太后。”
窦辅安头也不回负手而去。
不知从何方涌来云层,蔽月遮光,风声暗卷,檐火晃荡,这一方精心布置的院落,一时间恍然幽冥,何绍祖方才重重打了个冷颤,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却酸软得没有一点力度。
细细的步伐声靠近,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小臂,方氏满是忧虑的脸孔渐渐在眼前清晰。
“妾身刚才都听见了……夫君,要不妾身去求求相国夫人,毛相一定不会置夫君不顾……”
何绍祖方才缓过一口气来:“是该去,不,你去不管用,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毛相,我虽不值一提,太后还不至于连毛相也放弃,这个时候,必须说服毛相庇护。”
方氏扶了几扶,终于是把何绍祖扶了起来,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方氏不由小声啜泣起来,那嘤嘤的哭泣让何绍祖烦躁不已,颤抖着手提起执壶就闷头饮酒,却被呛了一口,又是连连咳嗽。
“菜都凉了,妾身令人另备几味热食来。”方氏一边抹泪,急急赶往厨房。
不多久,却端来一大盏热汤食:“夫君不要饮酒了,明早还有正事。”
硬是劝着何绍祖将那盏汤食服用大半。
又亲自捧来热水澡豆,侍候何绍祖净面沐足,方氏跽坐着,亲手为丈夫除去罗担愎芮嵬欤氯鹊乃畴迪拢绞系拿佳劬谷磺八从械娜岷汀�
这一刻何绍祖不由有些动容,他当年丢官去职,贫困潦倒,为求起复才甘愿娶贱籍为妻,方氏虽然是部曲之女,但脾性却并不温柔,何绍祖一度也曾不耐方氏颐指气使,只是为了前程方才忍气吞声。
他对方氏,并无任何情意。
却没想到,眼看着大难临头,方氏竟然不离不弃,如此小意温柔。
他正要扶起方氏,刚一弯腰,却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以至于难以坐稳,整个人翻跌倒地。
天翻地覆时,他看见方氏冷冷的注视。
“你!”何绍祖才说出一个字来,便觉剧痛已经麻木了胸腔,血腥漫齿,视线倏忽模糊。
他还是听清了方氏的话。
“妾身也是无可奈何,何绍祖,真没想到你竟然半点不顾妻小,铁心要让我母子二人与你一同受死,只有你死了,我与大郎才能求生,否则我们母子都会被你连累!何绍祖,我这么做,至少你还能保留一系血脉,将来大郎还能为你焚纸上香,续你何家香火不断,你瞑目吧。”
无知妇人!你以为太后会留你们这两个活口!
何绍祖想要怒骂,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意识逐渐涣散,死亡真正近在眉睫。
七窍流血的男人,直到这时还不相信他会死于剧毒,死于同床共枕结发妻子手中。
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自己也曾经为枕边人准备这么一份“大礼”。
是报应不爽么?
眼前终于一片黑暗了,已经断气的男人,双目依然圆睁着。
第562章 各为其主,并非同道
得知何绍祖死讯的这个下昼,璇玑正陪主母万氏劈线备绣。
宇文盛几乎是一头扎了进来,张口就道何绍祖已死。
尽管随着一系列事件发生,璇玑其实已经料到何绍祖必将身败名裂,但乍一听到这个尘埃落定的结果,她还是难免有些愣怔的,指间细如发丝的绣线就这么紧绷着,坐在窗前侧脸看向宇文盛,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万氏先说了一句:“也该他罪有应得。”
她指间的绣线却反而绷断了,面色也苍白得很,说完这句话后就垂下眼帘,急着要将断丝抽离,但颤抖的手指却反而让绣线越发纠缠不清。
宇文盛叹一口气,他的这个妻子善良又怯弱,纵然明知何绍祖不是好人,但乍一听到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心里总是会惊惧不安,他今日是过于心急了,原不应当着妻子的面提及外头这些风波。
好生安抚了万氏一番,由得她借口备膳暂时避出,宇文盛这才轻抚璇玑僵直的脊骨:“此人一死,你心中怨恨也总算是得以消减几分。”
真的难够消减么?璇玑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将她救出泥沼,助她报仇雪恨的男人,眼角缓缓布满泪意。
“他死了,但妾之家人仍旧沉冤莫白,妾盼这一日固然已经良久,然而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才知道根本不会如释重负。”又是长长吸了口气,璇玑用力控制自己那汹涌复杂的心情,嗓音越发低沉:“韦氏纵然已经下令严察此案,何绍祖必逃不过认罪伏法,然而为何却死得这般迅速?”
“说是畏罪服毒,死前留有遗笔,承认任什邡令时受人蛊惑污杀平民,又惧罪行暴露,收买石震欲杀人证灭口。”
“畏罪服毒?”璇玑眼里满是讥诮,不由冷笑出声:“好比何绍祖这等贪生怕死者居然会畏罪服毒?”
“主审此案者虽为谢饶平,但韦元平在刑部亦有人手,据察,何绍祖果为服毒身亡。”
璇玑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中讥诮越发浓烈了:“想不到他竟也落得这般下场,这才是天理循环,只可惜我废了许多力气才探知他匿不举哀,竟没来得及发难,他就这样死了。”
宇文盛原是想劝说“一死百了、恩怨归零”的话,但眼见璇玑这神色,又有些难以出口,终是长叹一声:“就算这时揭露也不算晚,方氏为求自保,毒杀何绍祖,但要是虐杀高堂之罪被揭露,必然也会被以不孝之罪处死。”
原来璇玑起初的打算,可没想过只是针对何绍祖匿不举哀之罪,让他夫妻二人受流放之刑,已经在谋算待适当时候,告发方氏虐杀何母,何绍祖为方氏掩盖罪行,难逃同谋之罪,这可比匿不举哀严重得多,当判斩首于市。
但何绍祖竟然就这么死了,方氏为罪官家属,虽然也逃不过流放之刑,但有谢饶平、毛维等有心维护,自是不会受多少苦楚,长安是呆不下去了,只要不流至苦寒之境,今后还可以衣食无忧。
但要是璇玑不愿放过她,当然可以依计而行,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