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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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白姬所生狒儿,一个还只会哭闹要么傻笑的襁褓小儿,都没逃脱典型“萧九品评”——小阿弟那双眼睛不如十一妹灵动,眉毛也不如十一妹清秀。
说完还用手指去戳狒儿眉心,结果招致小儿“扑”“扑”两口飞沫唾面,萧小九跳脚哀号:“更远不如十一妹乖巧明理。”
十一娘:……
另外便是,通过这些时日以来与韦太夫人朝夕相处,十一娘当然会比重前更添认识。
韦太夫人表面不苟言笑时多,仿佛严厉,实则只要晚辈们主动亲近,她倒也不厌烦,但凡孙辈有任何不惑疑难之处询问于她,倒也乐得指点,其实并不怎么寡言沉默,性情颇为宽朗。
十一娘观察得这一情况后,自然十分乖巧承欢,动不动就粘着太夫人问这问那,对于柳氏内部族务更添了解。
这日,她见韦太夫人得闲,便有意提起一句:“今日三哥又被四姐教训了一番,因四姐得知三哥打赏从者足千钱,责三哥不知俭朴而追尚豪奢,可我也常见大母与母亲赏赐仆从绢帛,是以也不知四姐教训在不在理,三哥不知会否觉得委屈。”
十一娘在无衣苑时,便知萧氏虽然不喜时下贵族热衷那番花团锦簇、富丽堂皇,无论居室呈设抑或衣着发饰都甚淡雅简洁,然而却也与节俭朴素挨不着边,就拿衣着来说,尽管不喜时兴金线密绣华光艳色,然衣料质地,甚至不是普通贵重,如缭绫必定为越州精品,轻罗必为名贵单丝,色泽看似素雅,实则却有别于市面常见,也不知如何染就,十一娘甚至怀疑萧氏暗暗开了个染坊,用密方染色制衣,才能如此与常不同。
当然衣裙也不是全素,也有绣纹为饰,只那绣样更加不同于常见,应均出于萧氏亲绘,别具一格,回回穿着赴请抑或见客,都会被女眷们拉着细看衣上绣纹,便是乔氏,好几条裙子一看就是仿照萧氏,只可惜配色始终不能全然一致,不过微有差异,那清雅秀丽就大打折扣。
总之衣食饮用,萧氏都十分讲究,日子过得别外雅致,半点不肯亏待自己。
韦太夫人相比萧氏,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太夫人尤其讲究饮食,一日三餐,那菜肴糕点无不精致,色香味三者俱全,这还不算,十一娘听说太夫人竟不惜重金从各地州郡聘请了不少疱厨,数量不下三十人。又有各处田庄、商铺管事,为太夫人收罗不少地方美食制法,年年誊写呈回长安,交疱厨烹制来供主人品尝。
只举一例,于西南边陲地野生椿苗,清嫩可口,太夫人最爱食用,为此不惜令人不远千里采撷,据说为保其鲜嫩,连植土一同挖运,还取当地山泉于途中浇灌,纵然如此,途中也半点不能耽搁,必须日夜兼程,以免椿苗久离熟悉水土环境而枯死,因食用只取鲜嫩,回回大废周折撷运返京当然不会太多,运回立即便要食用,烹制倒不繁琐,洗净拌以豆油,少许酱醋,再用天竺熬制之法所得沙糖些微,最后撒入波斯国胡商贩卖至长安之胡椒、毕拨等辛香调料,盛放于玉白琉璃碗中,才能呈上食案供太夫人及诸位主人享用。
看上去不过一碗野菜,并非名贵,然则一番波折下来,价值大概也抵两亩良田!
好在椿苗唯春季才保鲜美,太夫人大约每年也只能食用两回——“仅需”四、五亩田价千余贯钱。
有这两位当家人作为表率,柳府诸位大小主人生活品质可见一斑,然而,柳蓁作为嫡宗嫡长孙女,却并不怎么追求“品质”,反而遵奉节俭律己,当然也会顺便律一律三郎。
而十一娘并非不知阿蓁“与众不同”根由所在——应是姑母从前约束教导。
但这时她这么询问韦太夫人,当然别有用意。
只见韦太夫人微微一蹙眉头,似乎有些无奈:“四娘寻常没有一处不好,就是这点……咱们这样家族,子侄虽也不应穷奢极侈,可也不该过于检朴,失了望族气势是一方面,人生在世短短光阴,亏待自己岂不可惜?何必为身外之物斤斤计较。”
十一娘忽闪眼睛:“如此说来,是四姐之错?”
太夫人却又摇头,仿佛一下子也不知怎么合理解释这一问题,沉吟一阵才说道:“倘若家族落魄,日子捉襟见肘,当然应该勤俭行事,不应一昧追求虚荣,可明明生于富贵,只要无伤礼德,当然也不能耗废钱财于声色犬反而马不利身心,不过难道就该弃锦衣玉食不享,而居陋着麻才算高尚?为这名声,苛薄自己,我只以为大不划算。”
见小丫头似懂非懂,太夫人微微一笑:“你三哥赏赐仆从,并未做错,须知主仆之间仆固然要对主尽忠尽诚,主也要护仆衣食平安,才是道义……只四娘之言,却也算不得错,不过是过于严厉而已。”
“可大母难道就没告诉四姐,不该苛薄己身?”
太夫人这下笑了出声:“是我刚才说话太严重了,只因你四姐母亲一贯节俭持家,也是这般教导你四姐,是以她才处处律己,苛薄倒还说不上。”
十一娘依然“心存疑惑”,问道:“难道说世母从前生于落魄,才至于居富思贫,教导四姐节俭律己?”
“你过世世母也是出身名门望族,只她娘家不同别族,历来就讲究节俭。”
“四姐外家也与我们家一样么?是不是也在京都?可我怎么从未听四姐提起外家?”
十一娘眼见太夫人怔了一怔,却没有任何不悦之色,说道:“你四姐外家京兆裴氏,从前也与我们一样,为名门望族,你世母之父以前是国相,兄长曾经担当圣人太傅。”
十一娘惊讶道:“原来四姐外王父是高官重臣!”她观察到太夫人眼中似有复杂情绪一掠而过,竟有几分伤感与形容不出别样意味,心中又是一番度量,忽然却如醍醐灌顶般,抓紧了太夫人手臂:“大母,四姐外王父若为裴相……岂不是,岂不是……裴相岂不是犯大逆之罪,以致被灭族!”
第53章 风波来了
这下当然轮到太夫人惊讶了:“你如何得知这等大事?”
早有准备的十一娘当然将苏州鲜滋斋那回经历细诉一回:“儿见那店家十分感激裴后,纵然被贵宾问责,却也有理有据反驳回去,儿当时猜想,那店家所言应当属实,当初确是被裴后及裴相救助……只儿一直疑惑,想不透裴相既能路见不平救助百姓,应当具高风亮节之德,可后来如何会犯谋逆大罪。”
她这时目的,当然不是要从太夫人口中问得真相,只不过是想观察太夫人态度而已。
这问题显然更加不好解答,韦太夫人固然极为重视这个天资聪颖的孙女,并不将她当作懵懂稚子,以往也乐于耐心释疑,可毕竟裴郑一案关系重大,其中种种隐情,这时太夫人自然不会轻易诉诸。
是以她这回沉吟更长,才拍了拍十一娘的手背:“裴郑谋逆案,为天家决断,其中详细世人不甚了了……只你看法不错,至少在我眼中,四姐外王父裴公确为高风亮节之士,不说其余,但说眼下京兆十望,虽为名门著姓,看来风光显赫,但因家仆部曲不少,族人更是繁多,日常衣食住行需要耗废不少物资,便有职田祖产以及朝廷俸禄赏赐,也不是那么容易维持,只是咱们家,除了田庄俸禄等固定收益,也不得不行商贾之事,才能维持现下荣华安逸。”
就更不说有那大族权望,收取贿资、以公谋私。
韦太夫人叹道:“可裴公自任族长,严令族人不得以公谋私仗势谋财,甚至严禁家人行商贾事与民争利,因而才以节俭持家为裴氏门风,坚决不允铺张浪费。”说到这里,太夫人甚至冷笑出来:“裴公是否谋逆我这等内宅妇人不甚了了,却也听说天家抄没裴府,那执行官员却未搜罗出多少奇珍异宝,除了裴氏一族世代积累不少珍本字画,竟然还抄出满满两箱借据,都是些因为各种天灾人祸导致衣食无着平民百姓,走投无路下只好卖身,裴家诸多管事应是得了主家叮嘱,当察得并非好吃滥赌造成赤贫,禀明裴公,非但没有逼人为仆,还无息借债予人解燃眉之急。”
这事情十一娘当然知道,可眼下听韦太夫人说来,心情却十分复杂。
“此等善行,也不知裴公坚持多久,可却暗下行事,从未张扬以博取赞名……”韦太夫人唇角笑意更冷:“然而,裴公获斩,家产抄没,那负责抄罚官员却嫌没能因而获利,以裴氏家产皆归天家为借口,强逼欠债平民连本带利清偿,夺人家宅、奸人妻女、逼迫为奴!”
十一娘微微垂眸,强自摁捺心头激愤情绪,握着拳头提醒自己保持冷静,只将思绪岔开,用于分析韦太夫人这番态度。
没有装腔作势必要,倘若韦太夫人真与裴郑灭门有关,用那句天家之断不可妄议便能应付,根本不需要再说这么多话……倒像是,对那所谓天家之断嗤之以鼻、极为愤慨。
“十一娘,你虽智慧不比寻常,可到底年岁还小,这世间多少是非对错,并不是你现在以为那般黑白分明简单明了,只今日提及裴郑旧案,于我面前倒还无礙,万万不能在旁人跟前重提,我今日这番话,你听过就罢,也切莫告之旁人,你可谨记?”
十一娘连忙称喏。
其实韦太夫人今日这番直言,一来是因为被孙女触及旧事导致情绪激动,再者也是深知十一娘历来谨慎,不是多话人,当然还有一个重要原因……这且留作后话。
只十一娘虽判断出韦太夫人应与旧案无关,并且对裴氏族灭心存愤慨又饱含同情,那么便不大可能逼害姑母,十一娘正想再拐弯抹角一番,看看能不能再问出姑母“急病”一二线索,却被柳蓁领着五娘、七娘几个生生搅扰。
柳蓁这时已经进入出阁“倒计时”,当然不需再与姐妹们学习琴棋书画,可因为这几位嫡女日日都要过来旭晓堂用晚膳,柳蓁便也等到妹妹们散学,这才相随一同,只今日……却比寻常来得更早。
太夫人便问:“这才什么时辰,怎么就散学?”
柳蓁笑着答道:“原本还有一节琴课,先生却因私事而告假,孙女们便想早些来陪大母说话。”
这一“说话”,韦太夫人竟就考较起一众女孩经史起来,评价不是太高:“诵背还算流利,只释义尚不能融汇贯通。”却也没有太过严厉,原本贵族女儿习经史,多数只为备“不时之需”,并不用参加科举。再者各人天份有限,别说女子,便连那些十年苦读郎君们,也不可能个个都能融汇贯通、学富五车。
眼下名门贵女,虽说大多都在家长督促下诵习过诸如《论语》《礼记》《孟子》等等,可有的也只是应付,并不喜欢这类乏味经义,是以仍然优劣各异,并非所有名门闺秀都如十一娘前世一般,水平足能进士及第。
当然,关于闺秀们品性、见识,也与经义才学一般,并非如出一辄,不少望族闺秀表面温婉贤良,实则心胸狭隘、阴险毒辣。甚至世族女儿当中,也有不少火暴脾性,根本不受机锋婉转那类“应酬准则”规束,一旦发生争执,直呛呛的话甩去脸上也不算罕见。
总之许多道理女孩们都懂得,但是否按道理那般行为,可就大不一定。
不过据十一娘这段时间观察,许是韦太夫人与萧氏都为严厉长者,并不过份骄纵晚辈,至少几位嫡出小娘子,还都算温婉平和,便连乔氏所出五娘,也是落落大方、友睦宽容,从不与姐妹争执,与乔氏风格大不相同,这应当也是韦太夫人教管之功。
这么一想,乔氏那两位嫡子仿佛早早被柳拾遗送去别家求学,而两个庶子,乔氏压根不愿理会,倒也免得被“扭曲”……难道说,这是柳拾遗有心为之,存心不让乔氏染指子女教导?那柳拾遗与韦太夫人不和,就也有可能是假象。
十一娘当真认为,凭韦太夫人手段见识,倘若真厌恶庶子,柳拾遗又怎么会有今日情境?
仿佛柳拾遗生母如今仍然在世,似乎是柳正去世之后,自请去了田庄别苑静养。
韦太夫人若真排斥庶子,又哪里能容没了郎主撑腰之姬妾如此悠闲清静。
据十一娘看来,这位太夫人虽然不似阴狠毒辣之辈,但也并非心慈手软,应当不会容许庶子姬妾张狂。
柳家诸多内情似乎渐渐豁朗……
多数是乔氏被这一家上下联合起来欺哄蒙骗了,亏她还痴心妄想掌握中馈,殊不知她这处境一早堪忧。
碧奴曾说乔氏得嫁柳拾遗,是柳正固执己见,太夫人根本不愿乔氏进门,如果太夫人与柳拾遗原本和睦……柳拾遗应当也对乔氏十分抵触反感。
十一娘正在琢磨诸如此类,又忽见曹媪疾步入内,与惯常稳重大异者是,脸上竟然显露出几分惊慌失措。
听她禀报:“太夫人,宫里忽然来了内侍,说是受太后之令来传话……娘子已经迎了出去。”
难道是风波将临?十一娘顿时紧张起来,担心地看了一眼仍然无知无觉的阿蓁,又立即审度韦太夫人神色,却见她仿佛早有预料,这时只微微颔首:“四娘,你领着姐妹们暂避隔扇后,记得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能贸然出声。”
竟不让孙女彻底回避,只是留在隔扇后的小厅。
而柳蓁也似乎不觉诧异,五娘也一脸平静,反而是七娘与九娘对视一眼,仿佛有些惊奇。
几个小娘子在隔扇后安静跽坐在牙席上,不到一刻,便闻一非但不尖细,反而有些低哑的男声说话:“太夫人万福。”
“内侍不需多礼。”太夫人语音仍旧不卑不亢平淡无奇:“内侍请坐,太后有何叮嘱,烦劳细细说来。”
便听低低干干两下让人甚不舒服笑声。
“今日太后与贤妃闲话,听贤妃提起从前闺中好友姚姬,说是最近才来京都……太后体恤贤妃挂念旧友,便让鄙行这一趟,代贤妃看望姚姬是否安好。”
竟是为了姚姬!
十一娘固然觉得出乎意料——纵然元贤妃“护短”,可太后应当不会这般荒谬,为一姬妾干预柳府家务!
而反应更大则是七娘姐妹,一个紧紧拽牢裙佩垂绦,一个瞪大两只怒眼。
第54章 强势太夫人
这个时候姚姬已经禁足“刑满”。
可并不像十一娘预料那般,这位一得自由就惹事生非,而是一片风平浪静,除了日常去无衣苑定省,姚姬基本呆在她那居处一步不出,以致除了少数人外,绝大多数竟依然感觉不到此人存在,即便是在萧氏那处偶尔遇见柳瑾,姚姬竟然也没上前多话,只不过双眼含泪张望,用以提示柳小妹她这个生母的有话难言与十分想念。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姚姬当真“改过自新”,而是她通过安氏之口,得到韦妪一句颇含警告叮嘱——暂时摁捺,宫里正在布署,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再被萧氏握住任何把柄。
虽然这话也只是出于仆妪之口,但姚姬当然明白此仆妪不比普通,别说眼下,即便将来她成了正妻,也万万不能轻视慢怠。因而,尽管姚姬恨不能立即夺回女儿抚养,并行使接近柳少卿重获宠爱计划,却也不得不强抑言行,老老实实继续“禁足”。
因而这日,当她总算盼到宫里内侍时,便可以想像是怎番如释重负、扬眉吐气心情。
尽管急不可捺,这位倒还有心情梳妆更衣一番,力求以千姿百媚形象与萧氏一拼高低,如此才算赢得漂漂亮亮,一雪多时屈辱。
她一路想像着萧氏如遭雷击目瞪口呆,怒火焚胸却无可奈何,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