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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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事,十一娘未免有些歉意,小九接触莒世南,多多少少是因为她的缘故,离京一事更与她脱不开关系,仕途多舛的卜言当真应验了,却正是因为这卜言,小九才长期寄住京兆柳,与她发展了这段“青梅竹马”的孽缘……这都是琅玡师公惹的祸!
关于急公会的事两人没有再深谈,很快便商议起更加重要的治政之务,原来陆离所书那谏策,虽然根据裴公当年的提议,再一次阐述了改革税制的重要作用,太后也同意了不按旧籍虚额征收租庸调,而以实际田亩为依据,依照丁壮和财产的多少定出户等,按田亩纳米粟,按户等纳钱,这实际上便是要减轻平民的负担,而增重贵族富户的赋税。
而关于新税法的制定,其实还未完备,也就是说一亩田当征多少米粟,不同户等该纳几何钱银,都还未形成定议,这一方面需要借鉴裴公当年倡议时,不少官员相继成文的谏策,另一方面也需要参考试行地太原府的实际情况。
更不要说新税法的推行,会损及太原世族与豪族的利益,将会遇到的阻力可想而知,故而陆离与十一娘还必须熟谙太原治下所有大族豪强人事,方可能找到突破口,保证新税法的试行,这是相当庞大的工作量,更兼前线军需紧急,务必要在短时之内完成,任务之艰巨,可想而知。
是以两人都没有再交谈,而是各持文书细看,纵然是车與行进时难免颠簸,还要时不时的用铅椠在书上勾画批注,当遇疑难之处,才会交流两句,似乎各行其务,却又配合默契。
因为在手头事务上倾注了十分关注,两人均未分心,就连车與突然停下也不曾察觉,于是贺烨掀开厚厚的帘挡,看见则是白衣青披的男子,纵然是在烛照煌煌下,脸色似乎还带着病态的苍黯,微微蹙眉,仔细倾听着一旁女子的低语。
晋王妃为了出行方便,今日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翻领胡袍,袍上虽不曾绣织胡人素喜的繁复花纹,大约是因额上围着雪白的昭君套,看上去仍然极富异域风情。
就穿着而言,明明一人素淡风雅,一人明艳爽利,但不知怎地,贺烨偏偏觉得两人相得益彰,不存丝毫违和。
他们就像一幅画里的人,仿佛另置一方天地,根本不被画外人事打扰。
晋王殿下便维持着高挑帘挡的姿态僵在了马车外头。
可他身后还有一人,似乎是等得有些焦急了,忍不住从贺烨腋下探头探脑,还不满地摧促一声:“舅父愣着干嘛,怎不上车,不是急着要与薛郎商议政务么?”
阮岭的声音到底还是打扰了车中人,一个抬眼,一个侧脸看了过来。
贺烨这才极不自然地咳了两声,上得车来,于是“两人世界”顿时变为“四人会谈”。
只不过当一涉及公务,晋王殿下很快便摒除了窥人隐私的杂念——虽说太后并不以为贺烨对于治政会有帮助,但事实上晋王绝非不学无术之辈,言谈时虽未引经据典,可对于弊政往往能够一针见血,措辞十分辛辣,对于太原各大豪族也并非毫无了解,许多分析,甚是贴切。
陆离与十一娘固然不会惊奇,首回得见贺烨真实面目的阮岭却瞪目结舌,他倒是一个字都未曾插嘴,只恨两个耳朵还不够用,听着另外三人或者争论,或者抒发见解,阮岭一忽呆怔,一忽颔首,一忽沉思,顿时感觉自己果然游手好闲久了,完全一无是处。
直到一个时辰后,马车再次停下,一脸煞气的司马仲掀开帘挡,毫不容情地宣告:“少尹必须休息养神了,诸位不能再打扰!”
贺烨正因一件人事还没与陆离等达成一致见解,颇有些不耐烦,转过头去调侃:“绚之又不是纸糊之人,多说两句又能如何,司马先生也过于紧张了。”
十一娘却打抱不平:“殿下,薛六哥还在病中,的确不能过多耗废心力,当遵医嘱。”
阮岭竟奇迹般地留意到晋王殿下眼中飞速掠过的一丝情绪,疾快得让他甚至无法细细琢磨内中涵意。
噫!他是无意间窥破了什么隐情么?
阮岭忍不住看向陆离,却见他似笑非笑,竟似高深莫测。
阮长史顿时隐隐兴奋,直觉面前三人之间的风波暗涌,仿佛别有洞天。
终于找回了一些自信,关于风月之事,他还是一直敏锐非常呢。
第640章 “以貌动人”
除了司马仲,董澜生也一直留意着陆离乘坐的这一辆车與,眼见着晋王夫妇及阮长史相继下来,司马仲方才惺惺然哼了一声上马随行,他立即便凑上前去,挼着颔下稀疏的三络胡须,言语里很是讥讽:“若少尹只是因为体弱,何愁没有根治之方,想必是有人医术不精,方才如此紧张罢了。”
“阁下何必用这激将法,阁下倘若医术高深,只凭目测,便能断定薛少尹不仅是体弱。”司马仲竟然不中计。
董澜生颇觉沮丧:“若让我为少尹诊脉,说不定便有根治之方。”
“说大话谁不会,我还听说过有人能让死人复生呢。”
两人竟然争执起来,吵吵嚷嚷了一段不短的路程。
十一娘因在车與里闷得久了,这时也宁愿顶着寒风骑行,她还在灞桥时就留意见,晋王府这位董医正乍一见陆离便两眼发光,活像一只饿狼瞅见了猎物,而极度敏锐的司马仲防备十足,硬是不让董医正有丝毫机会接触陆离,这时又听了一阵两人言辞交锋,互相质疑对方医术,很有些哭笑不得,于是疾赶向前,与晋王并骑,小声问道:
“殿下特意让董医正同行,应是对其格外信重,可王府良医正不是太后任命么?”
“董医正确为太后任命,我起初也不信他,多有防备,只后来察探清楚了,太后并没打算让医官谋我性命,是因太后真正信任之医官不多,还得留在自己身边以备不时之需,若是安插到了我身边,就算毒害了我,这医官也难逃责咎,太后许是认为手法太过粗陋大无必要,这董澜生,虽然从前任职太医署,却甚是孤傲不群,故遭受了排挤,才被太后打发来晋王府,事实上却并非听太后之令行事,经我多番考察,此人甚有操守,并性情孤僻,一心专研疑难杂症,对其余事务则不闻不问,品行的确信得过,但王府诸多隐情,其实我并未对他说明,他也并不关注。”
十一娘便明白了,贺烨虽然确信董医正不是太后党,但对他仍然有所保留,这回让他随行,一来是为了继续麻痹太后——到底是严寒季节远行,贺烨即便不惧疾患,且带着王妃以及两大“宠妾”,谁也不能保证女眷在途中不会受寒染疾,要是不带良医正,岂非是显明对太后心有防备?再者这回随行众人,除董澜生外,其余都是贺烨心腹,也不怕让董澜生窥见端倪。
贺烨身子又往十一娘这边侧了侧:“瞧见那侍卫装扮者没,便是眉心有颗黑痣者,那人才是陈宣炽寻得之医者,要是王妃与六姐身感不适,最好还是让他诊治,不过连这位也说了,董澜生医术的确高超。”
十一娘恍然大悟:“我说那侍卫怎么不离司马先生与董医正左右呢,原来也在默默关心两个医者之争执。”
“我早就说了,司马仲与董医正碰面,就好比针尖对麦芒,这一路可有得吵了。”贺烨笑了两声,看上去十分愉悦,忽地又冲十一娘一扬眉头:“咱们往前跑一段马如何?”
这时一行已经将长安城远远抛在身后,身边再无那些如影随行之耳目,虽说前途莫测,胜负还不能分明,可到底是暂时离开了韦海池施予的压抑,不仅贺烨,连十一娘都感觉如释重负,于是她也扬了扬眉头:“敢不从命?”
贺烨一笑,高声喊道贺琰的名字,伸手向他讨要长弓:“我与王妃先往前行,说不定还能射猎一头獐鹿呢,今晚投宿驿站,还能为晚餐添佐一道野味。”
将长弓一背,便甩鞭策马,十一娘自是紧随其后。
才刚能在马背上坐稳的艾绿眼看着两位主人快速并骑,羡慕得两眼冒光,就要效仿,被尽职尽责的老师白鱼喝止:“没学会爬,就想学跑,这骑乘可不是闹着玩,仔细摔下来折了脖子!”
因着与艾绿都有江湖卖艺的相同经历,扈娘对这丫头倒是极其怜爱,见白鱼过于严厉,柔声劝道:“白先生说得不错,艾绿可不能莽撞,要懂得循序渐进,不过艾绿也是极有天赋了,相信再熟悉两日,便能慢跑了。”
“当真?”艾绿大是期待:“殿下与王妃策马飞奔时那样漂亮,艾绿将来也能那样漂亮?”
贺琰一听这丫头竟然用“漂亮”二字形容晋王,忍了几忍,到底还是哈哈笑了出来,引得后头一辆车上碧奴与阿禄掀开帘挡来看,不知这位侍卫统领因何乐不可支。
已经在司马仲虎视眈眈的监督下,熄灭灯照的车與里,陆离正倚坐着闭目养神,他似乎也听到了这笑声,轻蹙的眉间静静松弛,唇角也慢慢带起了笑意,他不是第一次离开京都远行,可他清晰的记得上一次远行时的茫然与感伤,那是逃离,并因为那一回逃离,造成了他的终生遗憾,时至今日,面对渥丹,他都无法坦言对裴八娘的负愧,她曾经那样拜托过他,让他善待八娘,可是他却没有做到。
正因如此,就算眼下没有疾病缠身,其实也注定不能向渥丹坦承情意,因为那样一来,只会造成渥丹也对八娘负愧。
他唯一能够弥补的事,便是竭尽余生之力,辅助渥丹达成所愿。
所以这一次离京,是开启希望之途,纵然也许他有生之年,再也不能返回长安,也不会有任何感伤。
“不过我还是希望能够陪你一齐归来,以胜利者之姿态。”一片黯沉中,陆离喃喃低语,然后他再也不思烦杂,沉静了心情,努力让自己入睡。
前方尘道上,贺烨与十一娘两骑渐渐将随行众人抛开,随着官道向东折转,不见了城镇屋舍,也逐渐不见了田原耕陌,触目所及的是枯草傍道,山川沉默,但天上的阴云却愈渐散薄,灰青的天色却自然远远称不上晴好,迎面的寒风越加有了逼人的气势,刮过耳鬓森厉异常。
终于是在渭河之畔,眼看晋王的坐骑似乎便要冲入湍流,他紧紧一勒缰绳,骏马长嘶未尽,男子取下长弓,一支鸣镝,呼啸着朝向远天落日,流矢一般划破长空,不知坠落何处。
这一箭射出,似为发泄多年苟且偷生之屈辱,又似为抒发将图壮志之怀抱,贺烨冷沉的目光追随着那鸣镝没落,终是深吸一口长气,眼底再不见一丝悲凉,只有不需掩示的飞扬意气。
他回望来途,见一身红衣的女子并没被落下距离,这时已经减缓马速,慢慢地踏着枯苇簔草,停在了与他并肩的地方。
这片萧瑟的山野,衬托得她服色明艳,仿佛天地这间唯一一抹亮色。
她正抬眼去看将沉未沉的夕阳,去看那虚白无力的阳光,堪堪照亮几缕浮云。
不是红霞满天的艳景,十一娘还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地见识这样的山野,萧瑟,却不失壮丽。
她想,如果将来偶得闲睱,此景倒是值得入画,当然不能少了刚才晋王殿下引弓鸣矢的英姿。
她不知道的是,贺烨这时也在暗暗称赞——王妃那坐骑,是她嫁妆之一,并非晋王府所养,经过不短一段距离的疾跑,这时却悠悠闲闲地甩着马尾,不见半点疲态,必定是精心驯养,大周贵女虽然大多都会骑乘,但多数都是摆摆姿态罢了,可王妃这坐骑,脚力看来不输自己所乘,好马多数都有野性,王妃却完全能够驾驭,看来应当是亲自驯养过这匹马儿。
又格外留意见十一娘纤细的腰身,贺烨更加满意。
周人素喜体态丰腴之女子,故而不少女人都忌讳纤弱之质,有时晋王殿下看着那些女人骑在马上,都为马儿担心得慌,驮着一堆“肥肉”疾奔,坐骑得有多累可想而知了,难怪王妃之坐骑看着虽然不算神骏,却有这脚力,唯有这样的体质,才不算摧残良驹。
晋王殿下正一边端详一边暗赞,却又见女子忽而一笑。
“下雪了。”
一阵疾风,的确卷来飞白碎碎。
一点沾在女子柔长睫端,几片轻染女子乌黑髻上。
贺烨再一次“惊觉”原来王妃的眉睫与发色正如那双眼眸一样幽黑,他不由得微微咪了眼角。
他喜欢不带杂质的纯黑,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黯夜,往往可以带来安全与平静,在那片寂黑中,他不用顾忌有人揣度他的言行,也不用维持顽劣愚狂的伪装,不需嬉笑怒骂,他是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贺烨有点明白了,难怪初见十一娘时,对她便不反感,大约是因她这双幽深乌黑的眼眸吧。
这一日,晋王殿下终于发觉了王妃姿容的两大优点——
体重适宜跑马,该黑的地方很黑!
——第三卷终——
第641章 清源驿内
傍晚时分,突如其来的一场风雪终于收敛声势,虽说四顾茫白,但想必官道上不至于积冰固厚,那么便不需要耽搁行程,此处官驿的一排庑檐下,两个穿着皮袄的婢女终于展颜一笑,都是双手合什的姿势,感激着天公作美。
碧奴说道:“还以为少不得又要耽搁数日,不想午后这场风雪看上去急猛,竟这么快就歇了势头,明日倘若放晴,赶得急些,下昼便能进入晋阳城。”
自从离京,一路向北,遇见好几场风雪,停停走走,过去了月余,这时已经赶到太原府辖境,清源县距离晋阳不足百里,只要路况不因冰冻而生阻碍,明日便能赶到晋阳城,跋涉不易,再兼又是严寒之季,顺顺利利到达目的地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阿禄也道:“离新岁也没有几日了,倘若明日能到晋阳城,尚且赶得及布置张罗起来,这一年新岁便不至于过得那样冷清。”
两个婢女因为轻松愉快,干脆傍着一盆炭火跽坐在檐下。
她们身后的小厅,晋王等四人正在用膳,一边还商量着治政等事,便不需要下人在旁服侍,虽说随行皆非太后耳目,但不少机要事宜还是需要防范着扩张,故而碧奴与阿禄这两大心腹便守在了门外,一为候令,也是为了杜绝闲杂人等靠近。
闲坐无趣,两人又因这一行程亲近了许多,自然而然交谈起来。
“没想到王妃虽说自幼入宫,却还深谙疱厨之道。”阿禄有些感慨。
原来晋王赶在年前赴藩,贴身服侍的江迂这回却不得不滞后,这也是因为京城王府里诸多琐务本由他主管,两个主人走了,秦霁虽是孺人,却从来没有管理过内务,未免秦霁抓瞎,江迂只好留在京城主持大局,他不能随行,于是便将晋王饮食喜好等等都交待给了十一娘,身为王妃,十一娘自然也要照顾晋王路途当中的衣食起居。
长途跋涉,饮食自然没法做到那么讲究,尤其是在赶路时,根本没有条件生火煮食,无论尊卑贵贱都只能以干粮果腹,也只有投宿在官驿,才有条件借用驿站厨房灶具,准备热饮汤食,只不过虽说随行也有厨工,但王妃仍然会亲自下厨指导,尤其是晋王殿下的膳食,都是王妃负责调味。
碧奴便道:“王妃虽说不喜针凿女红,对厨艺却甚感兴趣,又博览群书,年幼时便看过许多食谱,未入宫前,就常为家中亲长准备膳食,住在上清观时,更加用心于为真人备膳。”
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