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3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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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昨日府衙上演那大出一场闹剧,十一娘与陆离却都不打算乘胜追击,今日陆离连应卯都没去,晋王当然更加不会爱岗敬业,他又甚是好奇王妃如何索贿,干脆便留在了王府,等着展旺送上门来。
展旺经江怀一请再请,也只好壮着胆子无视晋王手中的长刀,在亭台外头除了鞋履,入内跽跪,直到这时,他才带着哭腔匍匐求道:“殿下、王妃,草民自知犬子罪不可恕,但还望两位贵人明鉴,小儿不过区区衙役,断然不敢欺逼良民,此事之后,必定有上官压逼,小儿论罪仅为帮凶,还望贵人看在未遂情面,减轻责罚,饶小儿不死。”
居然还通律法?
十一娘心中便更加笃定了,话却说道:“令郎可坚定得很,论是严刑加身,自知死罪难逃,也一口咬定皆为自身违法,身后并无主使。”
展旺一听这话,险些没有翻着白眼昏倒过去,他也实在弄不清楚一贯孝顺的儿子这回怎么会自作主张,甚至死心踏地要为毛维党背这黑锅,咬一咬牙,将脑门重重磕向地板:“王妃,还请王妃给予小民一个机会,若让小民质询犬子,他必然不敢隐瞒实情。”
贺烨冷冷瞥了一眼展旺,心说这人也太不识趣了,纵然展肚子背后有人指使,可他这般行为,确该当死罪,交不交待又有什么意义?若真是精乖,这时该当奉上贿赂才对,搞得王妃如此被动,还真要逼得王妃主动索贿不成?
于是贺烨勾一勾手指,让江怀靠近,二话不说便从宦官头上揪下一根头发,放在刀刃上吹了口气……
“吹毛即断,真乃神器!”晋王殿下格外夸张地挽了一个刀花。
十一娘:……
展旺:!!!
然而十一娘坚定不移地无视晋王:“让阮长史,这便将展家子带来这处吧,我也颇为好奇,要是展大郎明知死罪难逃,为何还要行此恶事?!”
展肚子自打昨日受拘,也挨了上百鞭,再加炙烙印骨,如今被提来这处,虽然不至于奄奄一息,一件白衣上渗出的血迹斑驳也甚为可怖,十一娘不动声色,却让展旺这当爹的倒吸一口冷气,但他眼看着儿子不依不饶一心求死的坚决,咬牙扑上去又是一番暴打:“你这逆子,怎能行为这等恶事?!殿下与王妃宽仁,只要你交待背后主使,必会留你一条生路,你还不实话实说!”
两飞爪上去,展肚子脸上又添几道血痕。
但贺烨显然格外不满展旺自说自话过于明显的表演,将长刀一掷,居然入木三分,直插在父子两跟前:“你若真是大义灭亲,本王自然不会连坐。”
展旺已经被那把刀吓得跌坐当场。
十一娘却留意见展肚子眼中一亮:“阿父,是儿子大逆不道,甘领死罪,死在阿父手中,总比死在旁人手中更强。”
好个铁骨铮铮,直到这时,居然还视死如归?!
十一娘盯着展肚子看了一阵,笑着说道:“大郎这样孝顺,令尊又怎舍得大义灭亲呢?令尊若真有自保之想,今日也不用来晋王府了。”
这话音才落,她便感觉到两道绝决目光,带着必死的戾气,冷冷迎视。
十一娘仍然不以为然,笑意不减:“展大郎,你当我不知你只是个替死鬼?我根本便不在意你之口供,而你,也将你之口供看得过于紧要了……你一介衙役,应当不会劳动毛大尹亲自威服,你虽属太原令管辖,但太原令于墉也颇优柔寡断,毛大尹应当不放心将诸多事宜皆交托于他,故而我断定,威服你者,十有八九便是毛趋,他看重你什么呢?”
“王妃休要血口喷人!”虽然被绑住了手脚,展肚子忽然的狂躁,却也让晋王微微蹙眉,两眼紧叮罪犯,只要他暴起,贺烨便会立下杀着。
十一娘却云淡风轻:“不得不说,毛趋颇有眼光,衙役虽多,或许八成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威服不难,但这一类人,一旦处于绝境,基本都只图自保,可展大郎却有不同平凡之处,一来,你家境宽裕,又是凭借利贷为业,如若失去官府庇顾,自然颇多艰难,因而你之处境,相比众多衙役更加不容闪失,二来,你是个孝子,毛趋只要用你父母威胁,料到你宁愿一死,也不愿拖累家人。”
她清楚地看到展肚子眼睛里一掠而过的惊疑。
于是越发胸有成竹:“展大郎,我不需要你之口供,因为太后之意,并不乐见国难当头而臣属内耗,再说凭你区区衙役口供,我也不能问罪毛维,到时他只要诬赖我将你这人证屈打成招,我便无可奈何。”
展肚子冷哼一声:“王妃不用狡言诈供……”
他话未说完,却挨了自家老子两大耳光,展旺真是恨铁不成钢:“王妃什么不明白,需得着你招供?王妃之所以开恩,许我父子二人见面,便是要给你小子一个机会,你还不实话实说,我们展家,当真要成绝户了!”
立时便再度匍匐跪叩:“殿下王妃恕罪,小儿愚笨,但草民敢以性命担保,除此一事外,小儿从前可从未行为仗富欺民之事,还望两位明鉴,饶小儿死罪,草民父子,从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草民今日着布袍,便为示诚,只要王妃能放小儿一条生路,草民家中数百亩良田,万贯私财,皆可捐助朝廷,以为恤民充军之用!”
第706章 这是情窦初生?
贺烨这才恍然大悟,展旺果然是个“奸商”,这见风使舵的手段,可谓炉火纯青!
然而王妃却并不为展旺的示诚感动:“数百亩?万贯?”
晋王殿下清晰地看见展旺额头上的汗滴落下来。
“不瞒王妃,草民在河南府还有五百亩良田,两处宅居,江南各地,亦有……不下千亩……”
展旺还不算富贾呢,拥田竟然如此广阔!
贺烨直到此时,才大吃一惊。
“王妃若是能饶小儿免于死罪,草民今后再也不敢操持利贷,只愿王妃留草民百亩耕地,其余产业,草民尽可贡献朝廷!”
十一娘却没被展旺舍财之举打动,而是睨了一眼展肚子。
却发现此子这时倒没了义愤填膺的态度,只将面孔低低下垂。
还不算无可救药。
十一娘笑道:“展翁能舍千亩良田,如此诚意,我便不与展翁客套虚伪了。”
直到这时,展旺才松了一口长气。
说是贡献朝廷,然而他早有准备,割舍这些产业,无非尽肥晋王私囊罢了,他丝毫不信晋王府一系当真会以社稷为重,因这多年的经验,已经让他谙熟“规则”,论是晋王系再怎么清廉,用意无非唬弄平民而已,他舍去利贷一业,已经足够让晋王府向民众交差,至于那多产业,当然都是晋王府私纳。
哪知却听王妃说道:“贷利之业不需停结,你那万贯家财也不需贡献朝廷,我只要你答应,今后但凡有贫苦百姓借贷,不收重利,若借贷者到期不能清偿债务,先知会官府,不可违律吞并民财,逼人卖儿鬻女,至于诸多赌徒借贷,该如何还当如何……你每年收获财利,取八成,惠及贫苦、捐助军需,不用晋王府名义,而为你私人义举,之于你那多良田……”
十一娘略微沉吟:“在太原府辖内,由薛少尹主持分配军属,在太原府辖外,三月之内变卖,钱银尽施贫苦,我也不让你吃亏,允你另外开设绸缎铺,但不要在太原,店铺设置在河南府辖区,你放心,一年之内,这些店铺必然不愁销量,另外,令郎我可以宽赦死罪,但他必须充军,并我不会保证他平安无事。”
不说展旺愣怔,连贺烨都甚是震惊,王妃这也算“侵吞”了展家八成家财,只留给他维持生计的产业,而且日后获益八成还要用于善事,到头来,展肚子居然还是要去充军?!
“王妃,草民就只有一个独子……”
“你这一个独子,如今已犯死罪,殊不论他背后指使,但确然行为不法,我至多赦其死罪,容他往军中效力,无非也是施予戴罪立功之机。”
展旺尚还犹豫,没想到展肚子这时却昂起了头颅:“阿父不用说了,儿子愿意从军,王妃,事已至此,罪人也不愿相瞒,当初确是被晋阳令毛趋威胁,他称我父子二人,原以利贷为业,没少行为违律之事,薛少尹推行新政,必然会打击不法,若展某不应,他立时便能造成展某家破人亡,故展某宁愿豁出性命,也要保父母安宁,今日听王妃之言,知道父母无碍,展某宁愿赴战场,不求将功赎过,只望王妃言出无悔,担保展某父母家人不被牵连,展某即便捐躯战场,亦为死得其所。”
十一娘看向展肚子的目光却格外冷厉:“无论你有什么理由,助纣为虐都不值得原谅,给你一线生机,是因你之恶行未遂,并没有真正牵连无辜,便连令父,舍却家财,亦是因为你买你一条性命,今日当你父亲面前,我也不妨直言,你从军之后,不说为非作歹,只要有违军法,便该当两罪并罚,从重处治,莫说你之性命难保,便连你家人,也会再受牵连。”
讹了人家万贯家财,还如此义正言辞?贺烨实在不忍直视王妃的肃颜,悄悄扯着唇角。
但他却看见早前还不可一世的展肚子直接“滚”在了地上——因手脚被缚,行动多有不便,姿态当然贻笑大方。
“展某并非狗鼠辈,此时也不望王妃宽谅,且看将展某上了战场,怎么斩杀那些逆军狂蛮罢!”
十一娘只看向展旺:“如此,便算我与展翁达成协议?”
展旺直到此时还没鼓起勇气看一眼晋王妃的形容,但哪敢异议?只好默认了。
然而贺烨心里却还存着几分疑惑:“我以为,王妃对展旺不会手软,可王妃却许他继续经营贷利?”
“展旺这人还不算丧心病狂,再者利贷之业没他做,也有旁人做,那还不如任他做,再说,这份赢利,不是八成都会用于善事么?”晋王妃很懂得夺人财路有若杀人父母的道理,压榨是压榨,但也不能断绝展旺的生计,那不是逼得他视晋王府为仇么?
“我让他在洛阳开设绸缎铺,将来必定保他有利可图,展旺是商贾,既非罪大恶极,身为太原子民,自然也当被晋王府庇护,留展肚子一条命在,却让他充军,也算是为君国效命了,展旺为儿子赎罪,惠及贫苦,即便展肚子没被处死,想来民众也不会因而愤慨,事实上战事将兴,便连不少死囚,与其斩于铡刀,还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
贺烨听着这番话,目睹王妃轻笑莞尔,回想她昨日温言软语一番话说服了那些丁男对贺周之治再生信心,主动从军抗击敌蛮,几乎轻而易举便摧毁了毛维的连环节,只耗半昼时间,甚至摸察清楚展旺并非罪大恶极,判断出展肚子必然也是被毛维威胁,不曾因为这父子两被毛维利用,便杀鸡儆猴震慑宵小,而是将两人作用最大化。
贺烨自问,倘若由他主理治政之事,根本没有把握在短短一年之内振兴太原,也不可能担保军属今后衣食无忧得获补恤,必然会被毛维逼得寸步难行,这样一来,势必影响抗击敌蛮收复失土,是以从前的他,纵然因兄长崩逝立志要夺回政权,可要说把握,估计也就只有堪堪三成。
然而现在,目睹柳十一娘如此漂亮的反击,他根本不会怀疑接下来毛维必然会节节败退,贺烨不由对王妃心生佩服,他相信晋王妃换作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比十一娘对他的帮助更大,有十一娘治政,稳定太原民生经济,他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将所有的心思都投放于前方战场,便是对于将来平定潘逆后起兵反韦,增加了不下八成把握。
而日后,真有资格母仪天下,助他再兴大周盛世的皇后,也不会是另外的人。
只一想到这里,不由立即便想到了那“约法三章”,王妃隐而不谈的最后条件,竟然让他心浮气躁。
能不能言而无信呀……
可晋王妃却压根没有留意殿下突然带着几分炙热的目光,又攸而郁卒的情绪,她已经站了起来:“解决完了展旺父子一桩事,关于接下来如何进一步安抚民心,许多细节还要与六哥商议,我往溯洄馆去,殿下忙了这些时日,趁着今日得空,莫不如练习一下骑射?”
这是不让自己跟去“搅扰”么?殿下心中的郁卒越更浓厚。
他这心情,便是傍晚时享用了一餐颇对胃口的美食,竟然也没有丝毫好转,一直到回了暂住的寝卧,翻来覆去一阵,到底还是利用默诵《大般涅槃经》才睡着,却不料半夜却被一场梦惊醒,贺烨翻身坐起,回想着那个让他哭笑不得的梦境,却分明感觉到格外烦郁的心情,梦虽醒,却依然困扰着他。
火折吹燃,点引铜灯,昏昏微光,照亮了贺烨紧蹙的眉头,他不是未经风月的少年,故而不难发觉,有一些事,怕是不受控制的,悄然发生了。
第707章 进步
今晚是阿禄晚间值守,夜至三更,王妃已经上床安歇了,隔扇之外,阿禄便在一张软榻上和衣而眠,做为婢女,入睡时需得保持三分警醒,虽然王妃鲜少在夜里唤人服侍,但像阿禄一般的贴身侍应,总不可能睡得比主人还要香甜。
要说来,她如今在晋王府当差,相比太后跟前,已经是轻松许多了。
不像晋王妃夜间只留一名贴身婢女在屋内当值,并允许婢女休息,太后寝卧之内,每晚足有六名婢女跪候,不许出声,也不许阖眼,廊檐下还有十二名婢女跪候,纵然是雪夜,婢女们也只能忍受着刺骨的寒凉,不能在值候时发生些微疏漏。
这倒也不怪太后苛厉,事实上不少贵族大户,也并不会像王妃一般体恤下人。
不要说这么冷的天气,阿禄听碧奴提起,纵然是春、秋二季冷热适宜,王妃也从不让婢女在屋外跪候,而是准予在值房歇息,若有需要,才会唤人起身服侍。
阿禄正觉昏昏欲睡,却忽闻一声轻响,她以为是王妃又被渴醒了,意欲斟水来饮,连忙坐了起来,就要去拿矮榻上那盏油灯。
王妃休息时可不愿意屋子里亮如白昼,内室一般只备着一盏夜灯,需要阿禄持入,才能将其余大灯点燃。
然而她刚一转身,蓦然却见面前一个人影,这一惊吓得不浅,总算还存着在宫中当值练就的基本素养,一抬手将惊呼捂在了嗓子里。
“是我。”殿下轻咳一声。
阿禄也认出了那人影的确是男主人,松了口气的同时,下意识低声问道:“殿下这是……”
不至于这么顽劣吧,半夜特地过来吓人?
某大王难得尴尬,握着拳头又咳了一声:“你出去吧,今晚我睡在这处。”
啊?!阿禄眼睛里写满疑惑,心中却忍不住又惊又喜,重重点头表示理解,再不肯多问一句,只是交待道:“王妃有时会因为口渴需要热饮,殿下不知热饮怎么准备,但婢子等便在隔离值守,若需服侍,还劳殿下使唤一声。”
居然半点不见外,把她自己的职责交托给了堂堂晋王。
眼瞅着门扇开合,屋子里再无旁人,贺烨先扫了一眼靠墙摆着以供婢女值夜时休息的软榻,倒还宽敞,睡在上头不用担心舒展不开手脚,只这屋子是间暖阁,烧有火墙,这对于贺烨来说便过于温暖了,并不符合他往常习惯。
但这时却不由得烨大王挑三拣四,他甚至为今晚的突发其想大觉尴尬,于是大马金刀的在榻上坐了一阵,又才拿起那盏夜灯,放轻步伐绕去了画屏隔挡内。
青帐四垂,那里显然是王妃的床榻。
趁夜悄悄窥探女子睡姿,贺烨深觉自己的行为不是那么君子,可这画屏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