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4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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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烨很是满意王妃的心有灵犀,颔首道:“此时萧延达必然已经听闻噩耗,至迟再过十日,应当又会听闻我有意散布之讥鄙,调军回攻苇泽关,但真要等到计谋见效,怕是仍需百日之久。”
“两军交战,自然难得一蹴而就。”
说起军政之务来,这一对夫妻倒显得更加契合了,当十一娘把这近一月的大小事务择其要紧叙述一番,又才想起今早才收到的长安来信,忙不迭与贺烨分享十四郎传来的利好消息。
“十四兄手脚倒快,其实早便察到了陈伏骥把柄,他自任文州刺史,与当地贵绅勾结,没少行为逼占民田之恶,不过这些罪行,根本不足以引起太后重视,诸如谢、元之流,固然不会支持毛维党对抗新政,却也不会坐视毛维党徒被咱们剪除。”
十一娘说的这位文州刺史,即是晋阳陈现今的宗长,也就是陈郡君的兄长,当然算为毛维党徒,不过他是在文州任职,并没有直接干涉新政,假若十一娘对他动手,谢饶平与元得志便不会坐视旁观了,因为二相党羽,其实逼占民田者不胜枚举,必然会担心十一娘在剪除陈伏骥后,将矛头对准他们两个的党徒。
而且依元得志的贪婪与野心,说不定认为陈伏骥可以争取入他的阵营,施以力保,一来可以迷惑毛维,再者又能扩充人手。
所以十一娘认为,要想铲除远在文州的陈伏骥,就必然要揭曝大罪,说穿了,便是太后不能容忍的罪行。
“那么澄台究竟察实了陈伏骥什么恶行?”
“瞒扣赋收。”十一娘轻轻吐出四字,莞尔一笑:“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罕事了,甚至几乎成为官场惯例,但太后可是深恶痛绝,当年广州都督刘昙,假传诏令增收重赋没让太后勃然大怒,然而却将征得赋税中饱私囊,这才让太后痛恨不已,只虽然‘杀鸡’,‘猴狲’却仍旧未得警镇,现下尚有部分官员瞒扣赋收。”
眼下三大国相,韦、谢、元等广结党羽,用人不求贤达,只图功利,自然便会有更多的贪婪之辈治政地方,他们要贿赂上官,又要穷奢极侈,那有什么办法能让财富迅速积累呢?勾结豪贵兼并土地是手段之一,瞒扣赋收当然也是办法,故而就算许多人心中明白这会触怒太后,却也怀有饶幸的心思,因为他们的靠山皆为太后信臣,于是寄望这样的行为并不会曝露。
但太后当然不那么容易蒙蔽,事实上早就在怀疑地方有侵吞赋收的贪污之行,不过前些年都在忙着独掌大权这一大局,需要的是党徒支持,自断臂膀是极不理智的行为,不似现下,太后既然已经“一统江山”,便不会容忍这些贪奸染指原属她这太后拥有的财富。
陈伏骥既然触犯了这一条,正好用来杀一儆百。
“而且陈大刺史吃相也实在太难看了些,或许是嫌普通瞒扣不能满足需求,竟然胆敢谎报灾异!两年前,庐州等地遭遇蝗灾,朝廷恩免赋税,然而文州并未遭灾,陈伏骥竟然也具折上报灾情,竟然一口将那年赋税尽数私吞,还真是胆大包天。”
贺烨想到一事:“难道是有毛维包庇?”
“不,那时毛维还未贬黜,陈伏骥不及与毛维勾搭成奸,文州为下州,又虽与庐州分别淮南、山南西道管辖,相距却不远,庐州等地灾异为实,朝廷哪能想到文州竟为谎报?而文州治下,两县而已,也就是说,陈伏骥只要说服两个县令,这事便很有可能瞒骗过去。”
“这么说来,澄台是察明实据了?”
“暗会了太后,太后果然大怒,又经十四兄建议,下令让邵博容这位刚直不阿之御史去文州暗察,邵御史虽然鲁直,却能实干,再说此事核实起来倒也容易,立时便水落石出,回京交差,太后已经下令将陈伏骥押返长安处以斩刑,我想,陈郡君不过多久,也便会听闻这一噩耗了。”
贺烨笑道:“澄台这是将事情办得妥妥当当了,才书告通知王妃,王妃只需看热闹便好。”
“陈百加听闻噩耗,哪能不向毛维求救?毛维必定明白此事他避之唯恐不及,根本便不会插手,晋阳陈帮着毛维上蹿下跳一番,折了丁梧亮,损了陈郡君,结果连陈伏骥也一并伏法,毛维却袖手旁观,陈百加会是什么心情?”十一娘笑道。
“我知道了。”贺烨颔首:“王妃这是提醒我,已经到了时机,对丁牢则下手!”
“殿下明见。”十一娘称赞一声,又道:“晋阳陈与晋阳丁遭受重创,太原豪贵哪能想不到究竟是何根由?就算还有部分人为毛维死忠,行事也不会再那么狂悖鲁莽,这对新政顺利推行不无益处。”
说完这一桩事,贺烨突然想起王府里还有王妃的贵客。
“凌虚天师既然从洛阳而来,我也当正式设宴款待才是,王妃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先往东院家观拜会天师吧?”
纵然贺烨依然对道门中人并不尊崇,然而王妃却视凌虚子为师长,那么他当然要示以礼遇,否则岂非有失恭敬?如此迁就,柳十一这丫头就真没感到本殿下的拳拳之心?
他看见了王妃重重一击天灵。
贺烨:……
王妃终于醍醐灌顶了!!!
正暗自兴奋,不防却听王妃说道:“瞧我这记性,竟将林昔亦来晋阳之事忘得一干二净!”
贺烨便又有了自毁气氛的冲动,磨着后槽牙忍住,好险没让语气透露出阴冷来:“林昔与我何干,他之救命恩人,可是阿姑与王妃,王妃不用在此情此景,特意记起了吧。”
“不,这事还真得与殿下细细分说,如何处置,也得殿下决断。”
正事要紧,十一娘再度忽视了晋王殿下悒郁悲愤的心情。
第802章 内宅风起
又好在是,这晚晋王殿下分明没有“潜回”章台园的打算,王妃却也没有表示惊奇,回房之后,交待她的婢侍们准备汤浴,特意嘱咐了水温不要过暖,又亲自去察看,在汤浴里仅仅添加了薄荷露,准备好白芷茯苓粉,忙前忙后地大献殷勤,以至于宽衣解带,共浴香汤——那不可能。
事实上王妃只服侍着殿下除去外袍,便行礼告退。
而且这一晚,两人依然是“分房”而卧,不过朝早起身时,不仅自觉服侍梳洗更衣,王妃甚至询问“今晚殿下可仍欲来玉管居用膳?莫若准备光明虾炙、小天酥可好?”。
这般主动,到底是让晋王殿下彻底尽弃前嫌,又忽地想起昨晚被打断的话题:“林昔既然有那志气,王妃又称他并不是不自量力,那么委以重任倒也使得,不过又如王妃所言,之于我之大业,暂且隐瞒为佳,林昔一事便由王妃安排,不过凌虚天师既来晋阳,暂居王府,我这主人若不拜会宴请,也太过失礼了,那些姬媵看在眼里,不定又会生出多少闲话来。”
十一娘却是不想多事的:“凌虚师公本就喜好清静,再者殿下如此礼遇,仿佛也与‘本性’不符。”晋王殿下可一贯粗枝大叶,什么时候这般体贴入微了?
“借口还不好找?既是王妃师长远道而来,王妃应当提醒本王待以礼遇才是,莫如王妃这两日,主动往章台园再去几回,就说多得王妃施治照顾,追风终于疾愈,我也刚好能将无睱、盘青二虎正正式式送予王妃,以示谢意,那么王妃提出让我拜会宴请凌虚天师,便也为情理之中了。”
十一娘起初还想着,贺烨既然是偷偷摸摸送礼,那么她也许得另找个说法,万一有人问起二虎来历,便假称是某个商贾“行贿”,然而一听这话,便只好打消那个想法——晋王殿下这是不愿委屈了无睱、盘青呢,他既如此辛苦才寻得两只奇兽,看来是想让那两只有个更加“高贵”的来历。
于是便答应下来。
这样再过了两日,众姬媵都听说了追风“转危为安”的喜讯,任氏听闻王妃占据了首功,自然扼腕不已:要不是那柳氏使绊阻挠,这回便是自己拔得头筹,不想经过那一闹,却提醒了晋王妃,让她白占了便宜,不过这样也好,王妃得势,最难受的人还是柳氏,这二位明争暗斗起来,又才有她“扶摇直上”的机会。
又听说晋王为了感谢王妃,往玉管居送去了两只新得的猎宠,任氏连忙前往道贺,见那两只雪虎,又眼红羡慕一番,当然是摁捺急躁,与王妃交流了番驯术心得,仿佛投机不少。
这晚贺烨光明正大来玉管居,十一娘便提起了任氏:“她连连示好,用意显然,我若不给予提携,说不得便会惊动太后授意,那样一来,连太后也会疑心我已然是对殿下情深不移,大不利于时局,说不得,便要动用苗冬生了,殿下还当有所准备,至迟中秋佳节,便该给予任姬‘宠幸’。”
贺烨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她既上赶着争宠,那么便让她如愿以偿。”
又当次日,十一娘果然便随贺烨一同往东院家观拜会凌虚天师,却不想阍者先一步禀报时,天师正在盘坐静息,道僮便阻拦下来,正在交洽时,却已然惊动了天师,他本是坐于高坡处一方亭台,唯西面有巨墙挡隔,将王府内宅与东路隔开,东、南方向皆可瞭看无碍,是以睁眼之间,便见由南至北,忽有云气如涌,东向红霓深处,又有金芒灿烂。
不由闭目,掐指默算,数十息后方又睁眼。
翩然而下时,正听阍者低声解释:“并非有意打扰天师修行,实乃殿下听说天师远道而来,今日特来拜会,故还望二位能够通融,即便这时不便,至少也告知个方便时间,小人方能向殿下复命。”
凌虚便笑道:“并无不便,老朽客居王府,又哪能将主家拒之门外?”
这话不仅让道僮心中一惊,也让阍者战战兢兢,都以为自家犯了过错。
凌虚也甚无奈,他虽活了百多岁,论到为人处世,始终不如师弟琅济变通机巧,仿佛刚才那话,又造成了误解?
为了消除误解,干脆便往下恭迎,原来这东院,却是依着一处高坡筑建,庙观位于百余阶上,门开低平之处,故而十一娘眼见着师公竟然迎了下来,立马上前,贺烨自然也不急不徐跟随,遥遥地便打量起大名鼎鼎的凌虚天师来。
宽袍大袖,半旧布衣,却难掩仙风道骨之器宇;垂眉长须,鬓色尚青,又怎料耄耋期颐之高龄?当渐近时,再见其容光焕发,目中炯炯,一丝不露老态。
贺烨心里这才觉得几分诧异,毕竟他还不怀疑是王妃夸大凌虚天师的年龄——甄守律那族曾祖父甄遥知,确实已经年过九旬,而他自幼便得凌虚天师指点内功心法,这样算来,天师至少已经百一十岁上。
可眼前之人形貌,分明与壮年无别。
当打了照面,眼看王妃向师长行礼,贺烨自然也要跟着礼见,不过他才刚一躬身,却被凌虚天师伸手一托:“殿下之礼,老朽可不敢当。”
贺烨心思一动,运用了几分内劲,坚持要行下礼去:“天师既为王妃师长,自是当得烨之礼见。”
然而天师手臂仍然稳定不动:“殿下贵重之身,老朽实不敢当。”
贺烨这下将内劲运至十成,然而到底没能将这礼数完成,心中方才震惊。
就算凌虚天师并不会仙术异法,一身内劲也十分浑厚,看来这道家心法/功术,的确有玄奇之处。
便也不再坚持,收势一笑:“天师功力,实让小子佩服。”
一旁的十一娘懵懂无知,不明白晋王殿下为何自称“小子”,又称赞起师公功力来,怔了一怔,直到凌虚与贺烨已经说笑着往上走了七、八步,殿下转身向她看来,方才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而今日这一拜会,并没有耽搁许久,凌虚天师对于贺烨宴请的盛情,略经犹豫之后,便答应下来,于是待贺烨告辞,十一娘却找了借口在此逗留,方才问道:“师公素喜清静,儿以为不耐宴请。”
凌虚接过十一娘斟分的一盏清茶,似乎莫测高深一句:“这一宴请,可谓难得,如今我毕竟仍在俗世,自然难免俗情。”
见十一娘似乎不解,凌虚却也没再多说,只是再看向随着晋王离开,似乎渐渐平息的云涌,一抚长须,闭目盘坐。
十一娘便知师公这是“送客”的意思,也不打扰,默默行了礼后,也便离开了。
又过了两日,贺烨果然在章台园设宴,款待凌虚天师,只不过并未广邀闲客,仅只家宴而已,席间也并没再发生突然事故,无非是那日精心妆扮的任媵人,引得婷而连连侧目,似乎也吸引了晋王殿下几分注意,于是任媵人暗暗愉悦,心存期待。
可紧跟着,柳媵人便生起病来,晋王殿下一连几日留在朝晞苑安慰,再也没有想起任媵人。
“好个柳氏,又是她从中作梗!”任玉华大为不甘,恨得咬牙切齿。
婢女茂林却道:“听阿禄说,似乎柳媵人并非佯病,而是真感不适,那日酒宴后,便恶心犯呕,怕是……不知是否有孕……”
而这消息,自然也传进了秦霁的耳里,这位比任玉华更加急躁难安,可顾忌着章台园里有柳妃耳目,又不敢再去烦缠,于是将算盘打在了良医正董澜生身上。
她倒是也听江迂说起过,董澜生并非太后耳目,当然亦不算晋王心腹,那么便可以放心收买,横竖对于后宅而言,笼络医官提供消息也属正常手段,即便这事曝露,也不至于引起柳妃及太后疑心殿下,不过以为是她企图争宠而已。
当然,任玉华也没有疏忽良医正,她也交待茂林:“先想个法子,与董医正接触接触,看看能否打听出柳氏脉息。”
第803章 王妃欲用毒
朝睎苑内,董澜生收起摁脉的手指,纵然是在晋王以及王妃的逼视下,仍然几分不善地盯着婷而:“柳媵人真感恶心犯呕?据下官诊断,柳媵人的确身康体健,安然无恙。”
贺烨挑起眉梢:“安然无恙时恶心犯呕,莫不是有喜吧?”
这已经是十分显然的授意了。
董澜生却高扬着头颅:“据下官诊断,柳媵人也并非喜脉。”
甚至收拾好药箱,丢下一句“恕下官无能医治莫须有之疾”便扬长而去。
留下这三位面面相觑,贺烨先便摇头:“我说了吧,依董医正这脾性,必不会行为这等事体,他可是一心扑在医术上,又极有操守一人。”
十一娘颔首:“所以,王府里便还需一个医官,至少能让那些姬媵‘笼络收买’,之于六姐及任姬‘子嗣艰难’一事,也能顺理成章传至太后耳中。”
“这有何难,裴子建早前不是寻获了一些医者,王妃择一可信者授意便是。”贺烨说道。
“突然间便多请一位医者,未必不会让太后起疑,是以这事,还是由任氏提出更加妥当。”十一娘笑道:“据董医正这脾气,势必不会接受收买笼络,当然便会开罪那些心怀图谋之人,故而我才想到让婷姐姐佯病这一法子,搅动一池静水。”
果然,面对着极有操守的董医正,秦霁与任玉华都接连碰壁,她们二位是想打听婷而是否有孕,董澜生虽然断定婷而之疾为无中生有,却谨记医官准则,那便是在未得晋王允许下,不能泄露任何姬妾脉案。
一孺一媵铩羽而归,心中对董澜生不无愤慨,秦霁的手段是游说江迂,认为王府内的医官中,必须有个自己人,董澜生虽说并非太后安插,但亦不能轻信。
任玉华的手段便更直接了,她也佯病起来,一连数日哼哼唧唧,然而董医正非但没能妙手回春,甚至越渐不耐,到后来干脆拒绝看诊,这便让任玉华抓住了把柄,一状告到王妃跟前。
“那董医正,自恃为太医署调派,便妄自尊大目中无人,妾身每当酷暑,总难免受湿邪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