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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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于王氏一族,当初虽信裴郑清白,然而潘逆串通北辽卖国求荣却是确凿,圣人既有决断,为臣者当然也不会自认逆反同谋,为不忠之事。”韦太夫人言归正题:“可以如此说,除裴郑二族以外,深知当年隐情者,也许便只有我京兆柳氏,或许,还有薛家……”
十一娘听到这里心头不由一跳,然而太夫人却没有再引申薛家如何:“灵沼公知难而退,这些年来看似屈服于谢、韦压制,他自身虽不涉政要,然则,王氏众多子侄却仍不乏在州府为官,三年以来,并不与奸侫合污而自有坚持……更别说裴郑大案前,王柳两家议定这门姻缘,虽四娘为母守丧而耽搁,三年以来,王家并不曾表示出一丝半点懊悔。”
柳郡公这时也十分感念:“的确如此,倘若这些年来王家略微泄露不满四娘,我也不会容忍蓁儿将来被夫家鄙薄,早提议终止婚约。”
十一娘这时才首回真切听闻姑丈对阿蓁庇护爱惜之情,想到自己初得新生时简直草木皆兵,将姑丈也划为首要嫌疑,未免有些羞愧——让人疯狂的也许不仅贪欲,还有仇恨。
“三郎,相比咱们,王家甚至不知太后涉政这层隐情,能做到如此地步,又岂是贪生怕死之徒?”韦太夫人这时笑问。
三郎已经心服口服,一揖拜倒:“是孙儿愚昧。”
“倘若只为一桩子女姻缘,实在不值搭上两族安危,可这事件背后,却并非这么简单。”韦太夫人见孙子受教,也没再过多理会,自顾说道:“起初我决定将实情告之灵沼公,力求与王家结盟,虽看来颇多风险,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十一娘十分明白太夫人所说风险为何。
倘若王家只是表面高尚,实则确是贪慕虚荣小人,大可借机向太后邀宠,不但能彻底摆脱四娘这桩姻缘,甚至能趁这机会成为太后亲信,灵沼公入政事堂就是理所当然,凭借本身根底,甚至能力压谢、韦两族,就此炙手可热、权倾朝野。
而柳家,无疑沦为万劫不复,就算不至于步裴郑后尘落得族灭身死,也不会好去哪里。
太夫人为保柳蓁,更是为了图谋将来,的确冒了极大风险。
“这事说来还真有些机缘巧合,倘若我不知七郎母袁氏怀有别意,也不会痛下决心,不过行舟见过袁氏,也感觉到她有不甘之心,然而却始终不至直接表示……后来,尚书夫人竟然亲自出面为七郎请期,无疑也是因为洞悉袁氏不甘不愿,担心儿媳失礼于我柳家,才亲自走这一遭,如此,我更能确定灵沼公是真心诚意容四娘为孙媳,并不畏惧受裴郑一案牵连。”
裴姑母虽为“暴病”身故,然则当时裴氏出嫁女接连“暴病”层出不穷,世人哪能不疑别有因由?灵沼公这么一个深具城府者,更加不会相信四娘母亲是真因急病而终。
“就凭此点,我才断定,灵沼公应当对裴郑谋逆之罪不以为然,虽则与我柳家一样,为自保安全暂时缄口不言,却不至于只为荣华富贵攀勾奸侫。”太夫人微挑眉梢:“自保无可厚非,而既非贪生怕死只求利益之族,势必有不可触及底限,那便是,就算做不到如裴郑二族那样忠烈无惧,却也决不会视忠烈之士为咎由自取,更甚于落井下石嘲讽践踏!”
听到这话,十一娘不由热泪盈眶,只觉心潮起伏,原来,就算天子圣断,原来,就算盖棺定论,世间仍有眼明心亮者,不被所谓“确凿”蒙蔽,她这时真正体会到裴郑二族虽然蒙冤屈死,但先祖长辈们奉行多年忠义德行,不是毫无用处,不是笑话而已——所谓公道自在人心,这话诚不欺我。
“但只不过,因为同情裴郑遭遇,还不足以让灵沼公力保四娘。”太夫人却再转话锋,这时微微一笑:“这其中,不无得失利益要害关键。”
第77章 不是无关利益
三郎因为一时失言,引出祖母这番品评高鄙见解,他自己正觉受益良多,心情好一番大起大落,正懊悔自己浅见,一忽又听说“利益关键”,顿时目瞪口呆,只觉脑子里又被灌入一桶浆糊,搅扰得混沌粘稠,好不容易略微有点边框界定的崭新是非观,又再摇摇欲坠,不过这回他也学乖了,没再急着插嘴。
插嘴的却是他“授业恩师”——已经沉默多时的柳少卿叔叔。
“阿母所言是何意思?难不成,王七郎娶四娘反对王家有利?”
只这回,大多数在堂者都是面露疑惑,就连萧氏也没埋怨自家夫婿多嘴,也只有被众人忽视许久的十一娘,仿佛若有所思。
“当然有利。”太夫人笑容里更是显露出几分狡黠:“我已经实话实说,灵沼公那样城府,必然会洞悉太后企图。”
见子孙们尚且满面狐疑,太夫人说道:“太后之所以突然关注四娘姻缘,无非是因为她不甘再隐于幕后,野心就是如此,倘若说太后入宫时,兴许只是意在皇后之位,当生得先帝唯一子嗣,进一步到企图争储,及到圣人继位,她更是想染指朝政,那么到铲除裴郑……她势必期望名正言顺显现人前!”
虽然这话也许在世人耳中惊世骇俗,然而在座诸人因为已经耳闻太夫人推断,这时都已心知肚明而不引为奇了,不过仍然想不透彻这与王家有何利益干系。
太夫人微微一笑:“我能担保,倘若五娘真嫁入王家,不隔多久,袁氏与乔氏串谋在先之事势必也会揭穿,不过到时……就成了王柳两家早有串谋,具体说来是袁氏不满四娘,而我又不愿长房得势,正巧信宜夫妇又有意让五娘能嫁高门……太后犯厄是真,不过,到时关键就在刘玄清与我,一来刘玄清应信宜夫妇及王家请托,有心论断四娘或七娘入道才能解厄,二来我不舍亲孙女,才至于逼迫四娘入宫。”
十一娘这时已经完全贯穿首尾,一时没忍住,将崇拜之情尽现于面。
韦太夫人却目光如炬,这时忽然说道:“伊伊,你可明白到时会发生什么?”
这话一问,除三郎之外,连萧氏在内不由震惊——因为他们完全还没想明白其中关窍。
在太夫人灼灼逼视下,十一娘知道这时再也不能藏拙,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孙女只是想到,倘若一切依大母推断发生,随后,太后如果紧跟宣称垂帘听政……诸多世族必然会关注王家,可当时传言四起,王家有意毁约而结交二叔,二婶母与义川王妃交好又是众所皆知……到那时,如果王世翁不直言反对太后听政,那么势必就是赞同。”
见除二叔柳拾遗外,姑丈与柳少卿仍然困惑不解,十一娘把心一横:“倘若王七郎真娶五姐为妻,到时王世翁就将面临必须抉择之险,要么臣服太后,要么坚决对立,再无中立可能。”
这话一出,最为惊诧者竟然是十一娘生父,他险些仰面跌倒,好不容易借着扶案保持端正,瞪大眼睛看着十一娘:“伊伊,你,你……”
十一娘哀叹——凭她这时年龄,说这番话当然超出“早慧”范围,不过她也有所体会,只怕韦太夫人早就不当她单纯“早慧”了,这时再扮懵懂无知无疑就是虚伪,太夫人既然让她直言,说明就是不容她再“虚伪”下去。
就算柳氏兄弟中最足智多谋的柳信宜,这时也难掩惊异的看了十一娘好一阵,忽而笑道:“难怪阿母竟许十一娘听闻这等机要,果然智慧无双,世间罕有,确为家门之幸。”
只有三郎“做贼心虚”,这时忧急难捺的看向十一娘……
这神色,虽然被如坐针毡的十一娘忽略不察,却被太夫人看在眼中!
不过太夫人这时却没泄露些微,只说正题:“正如十一娘所说,灵沼公为免将来进退两难必须抉择之险,只能摆脱迎娶五娘为孙媳,为王柳两族平安声誉,当然必须力保四娘与王七郎顺利成姻。”
五娘为变故,四娘是早定,王家就算迎娶四娘,世族也多以为是因重诺,而不会以为王家已经臣服太后一党,到时王家不用作出抉择,维持中立足矣。
柳誉宜与柳均宜方才恍然大悟,庶子柳信宜却又提出:“倘若太后听政势不可免,而又因为恩络妥协放任四娘嫁去王家,到时,势必会威逼咱们坚定立场,纵然灵沼公可以回避一时,却最终难免抉择。”
这话颇为一针见血,只要柳王二族联姻,一旦太后施压,倘若柳家率先屈服,王家始终要明显立场。
太夫人叹息:“你以为,到时什么才是关键?无他,圣上之意而已。”
一时间,众人黯然。
的确如此,天子若许太后听政,臣子还能如何?
“正如裴郑一案,结果如何无关事实真相,只凭天子决断!”太夫人这时却难捺激愤:“天子若愿交权,我等臣子又能如何?如今筹谋防范,也仅寄望天子不至懦弱至此境地罢了!所以,我柳家已到孤注一掷境地,而王家,自然也好不到哪去,此时暧昧不清,只为将来留一后路,万一天子甘愿弃权,我们两家尚不至于被太后视为拦路石,换而言之,倘若天子不甘沦为傀儡,到时与太后争锋相对,至少王家不会因一桩儿女姻缘被迫沦为太后一党,而我柳家既为王家姻亲,在天子眼里也尚有争取价值。灵沼公既然心有坚持,当然不会甘心被太后利用设计,于之而言,上佳选择便是与柳家结为同盟共同进退,于两族才更有保障。”
话虽如此,太夫人却并未灰心丧气,这时决然说道:“也不是没有胜算,至少天子如今情状,仍对裴后之逝更甚于裴郑灭族耿耿难放!否则,太后何至于对我韫儿那样不满,倘若元贤妃当真得宠,我那三姐也不至于懊恼到这样地步。”
十一娘这时,实在对太夫人之机智再度升华,倘若她不是听三郎转诉贺湛泄露宫闱密事,也不至于彻底打消对贺衍诸多怀疑,不过她这时与太夫人又有不同,她已经不对贺衍报有任何幻想。
太夫人也许更加了解太后,不过十一娘,确对贺衍知之甚深。
当年她就算不知真相,然而也从没放弃央求贺衍明断严察,贺衍也曾不仅一次指天发誓,坚信裴郑决非叛逆,必还公道于裴郑二族,然而……结果有目共睹。
更甚至眼下,贺衍还用她故世“伤心欲绝”为借口,竟然完全将军国大政交诸太后!
贺衍虽然愚孝,却并非痴傻,事到如今,他势必不是尽信裴郑果然谋逆,只不过,不愿直面真相而已。
当初他被太后逼迫,不得不亲手将裴郑两门忠烈送入地狱。
贺衍不能面对裴郑无辜是因他软弱而冤死这个可能,于是他选择逃避。
什么一往情深,为痛失发妻沉湎纵酒……
十一娘做为这段孽爱传说女主角,只能报以一声冷笑而已。
还能再懦弱虚伪些么?我那九五之尊!
可是她这时,却不得不“放任”太夫人及姑丈兄弟对贺衍报有期望,因为她并没有更加妥善办法,总不能告诉诸位——殊无意义,无论如何都不能阻止太后垂帘听政!
所以她只能摁捺悲愤听太夫人排兵布阵——
“信宜,趁这机会,当与韦相国交近,看看能不能升调中书舍人,这样,才有与圣人接触机会!”
虽然十一娘很想找个时机旁敲侧击太夫人,莫将希望寄托于贺衍,然而不知为何,太夫人至从这日之后,却没像以往般主动询问十一娘见解,反而自从正式允许十一娘“参政”后,甚至连往常讲解经义都漫不经心起来,颇有些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疏忽,这让突然闲睱的十一娘颇有些无所是从,未免忐忑难安。
然而,韦太夫人在日常衣食上,却越发对十一娘照顾得无比周全讲究,便连笔墨纸砚,都“豪侈”到叹为观止地步。
太夫人至此不再过问十一娘书写,不过光仅送来笺纸,就有云蓝、霞光、春树、蜜香、蚕茧、更甚至鱼子十色笺这样精致珍贵之物,却慢慢让十一娘从忐忑不安到气定神闲——太夫人理应是从三郎对她突然亲近并言听计从的态度转变察觉到什么,进而从小孙女触生“宿慧”的判断更甚至猜测到“宿慧”根源于何,不过既然她不打算追究,十一娘自然也就闻音知意,根本也没打算主动坦白。
第78章 一波平息
十日之后,太后凤体康复,再无噩梦困扰,玄清居士断言乃诸位士子、臣民之赤诚心意激感上苍,遂行仙法解厄,总之皆大欢喜。
可本有两个候职士人原先是混迹人群日日来慈恩寺消磨上对他们而言根本就是好比土泥之辰光,连叩拜都只坚持最多一刻,便去荫凉处品茶“赏景”,可就在太后康复之前,这两人忽然像是被不知物附体,无比虔诚起来,竟五体投地一路叩拜至寺前,磕得额头那叫一个血污惨烈,又坚持水米不进,连慈恩寺敲钟闭寺也长跪不走,搞得王七郎这个主角瞪目结舌,不得不奉陪到底,险些没真就这么在慈恩寺前“尽忠而亡”。
还好太后凤体康复得及时,王七郎才拣回一条小命,当他踉踉跄跄起身,只觉腹饿难忍眼冒金花,自我判断尚无性命之忧,然而眼见那两个远远比他身强体健的“信徒”,却已经“轰然”昏倒,动用了八抬大轿才将人运走,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死是活,王七郎顿时叹为观之。
事后,贺湛跌足长叹——你傻呀,如果当日也被人抬下来,更甚至放到棺材里再幽幽吐出口气,说不定就不是散官,搞不好直接封个侯爵,那两个被抬下山者,这时可都得了美缺。
王宁致固然知道贺湛是存心打趣,不过仍然有些疑惑:“你说,他们怎么就知道太后即将‘康复’呢?这时间段,选得可真够绝妙,刚好能折腾得人尽皆知,倒也没真受多少苦楚。”
贺湛:……
还用想么?这两人虽非出身名门,家族却甚多资财,肯定是被韦中书精挑细选择中!
贺湛想到柳三郎转诉二事其中一件,这时满眼冷厉……小韦氏与刘玄清,真是不察则已一察惊人,此二妇手中,竟然已经不下百条人命!
当然,继王七郎等自愿“祈福”者分别收获少数“实惠切身”,多数“笼统口头”的嘉奖后,柳蓁自然也再获自由,而她这一次回家,其隆重程度更胜于上回,浩浩一行,竟是太后亲令凤與仪卫护送,而凤與之后更是跟随着近百抬赏赐,金玉珠宝、绢帛珍奇都是赏赐予四娘之妆奁,这无疑表明,王柳二府联姻之事虽经波折,但已经雨过天青。
柳府上下自然是喜庆热闹,尤其那些悬心已久担忧中馈有变的仆妪们这回竟表现得比主人还有兴奋,唯一“惨淡”处,大约也只有乔氏所居金华苑了。
“咣当”一声巨响,然后是婢女一声惨呼,面人无色的云英仓惶出来,脸上还挂着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红肿处刺眼,苍白处也十分惊人,她本就着急出来唤人,将刚才她眼看不妙踉跄一避后,木呆呆被“飞来”玉盏正中额头只及喊出一声就昏死当场的倒霉婢女抬出,然而她自己也因胆颤心惊,这时神魂出窍,一个不小心,竟差点直接撞进鲜少归来金华苑的郎主柳拾遗怀里,待到醒悟之时,眼见手臂还在郎主手里,云英又是一个激灵,烂泥一般匍匐下去,嘴巴里翻来覆去说着“恕罪”,除此之外一个囫囵音都听不清。
柳信宜险些被人“扑倒”坠阶,不得已才伸手扶阻,看清是乔氏心腹又见对方这样一副宁愿摔死也不要“被扶”形态,心里也只觉丧气懊恼,冷脸移步,及进屋子,看见头破血流仰卧在前的婢女,眉头更是紧蹙:“须知,依大周律,无故殴死仆婢也当刑罪,娘子还是收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