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4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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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殿堂虽然宏伟,又难免人来人往的嘈杂,其实并不符合阮长史一直以来喜好的精致优雅,晋王妃完全没有迁就优恤这个外甥的意愿,甚至还有意消磨他养尊处优的习性,坚决果断几番拒绝阮长史恳求起居之处设在溯洄馆附近的心愿,不近人情的将阮岭夜宿之处,也设在了公舍之后,堪堪隔着一面矮墙,绝对不够晋安长公主转个身的“陋室”。
甚至连侍候阮岭起居饮食之人,居然也是两个宦官,还是两个上了年岁,长相一本正经活像那类铁面无私水泼不进死板教谕的宦官。
阮岭极不适应,奈何又怕被陆离责备轻看,硬着头皮坚持下来,于是在日常接触多为粗迈男人的情势下,偶尔见到俏丽清秀的碧女使时,心情就如在炎炎夏日突然注入一股清泉,形容不出的舒爽怡快。
今日也不例外,他正因那些琐碎事务焦头烂额,当见青袄红裙的碧奴自那漫天飞雪下,手撑一面油纸伞缓缓走来,连忙从廊庑底下起身相迎,当走出两步,忽然又被北风往脸上一逼,仍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冷厉厉地一痛,阮长史这才突然觉得难堪,忍不住转过身去,立即意识到这样的举止荒唐可笑,更加难堪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碧奴眼见着许多属吏围坐廊下熏笼,原本欲如从前一样,坐在略远处等待,又转念一想,竟然落落大方与众人寒喧招呼,直到阮岭僵硬地转过身来,她才礼见,仍是莞尔笑颜:“我这事不急,可待阮长史处理完紧要事务之后。”这才安安静静地坐在人群之外,抬着眼看那簌簌落雪,须臾便将一树梅红彻底掩盖。
直到人群总算散尽,阮岭终于得了空闲,碧奴方才接近熏笼,感觉到纵然廊下还另外摆着不少炭盆,到底难以抵挡晋阳城如此严寒的雪季,她不由得问道:“阮长史为何不在暖阁内务公?”
阮岭意识到三年以来,他并不是唯有今日在飞雪连天的严寒之季坚持“阁外”务公,也不是没被碧奴遇见过,然而从前,碧奴却从没有过这些多余的关注,一时之间,竟觉心里莫名雀跃,他来不及细细剖析原因,赶忙回应:“入室便要除履,暖阁里又设有火墙烟道,人一多,那足衣轰轰之味实在难以忍受,廊下虽冷,尚还通透,坐在胡床上又不用脱鞋,冷是冷些,鼻子不受罪。”
这番大实话一说出口,瞧见碧奴似乎忍俊不住的模样,阮岭更像受到了莫大的鼓励,立即便把脸上的伤口抛之九宵云外,嬉皮笑脸说道:“阿碧怎比得那些粗鄙之人,自然无那轰轰之味,可往暖阁一叙。”
其实晋王府诸多属官虽然不是名门子弟,好歹都是正式官员,怎么可能足臭轰轰,便是那些吏胥,因为大周礼仪有入室除履一条,也不至于一点不讲究,足衣虽然不可能如同贵族一般以锦罗质地,绣以纹饰,保持洁净却是必需,阮长史分明是自己挑剔,臆想那足臭轰轰!
但碧奴当然不会拆穿,却是拒绝了暖阁一谈的邀请:“赏赏雪也好。”
又说一句来意:“是因何为一事,已经有了眉目,接下来需要阮长史更多协助。”
阮岭听后也甚觉兴奋:“这么快就有眉目了?”
“说来这何为本性的确不坏,论出身,也是太原豪族,不过是婢生子,并不得家族认可,成年之后便被驱逐自立门户,从前做过一些小买卖,后来谋得坊官之职,倒比走街串巷贩货谋生要轻易得多,原本他也没太大志向,不过因为太原府推行新政,突然看见一线曙光,到底不甘于终生碌碌,想着尽力把握机遇,又突然有人便找到了他,给予十万钱,说既然曲小郎想要从军,从中撮合此事,何为倒也知道曲小郎根底,坚决不会是奸歹之人,想着这事也不算恶祸,又有那么多钱好处,鬼使神差便应允下来,到底还是做贼心虚,听闻因曲小郎一事王妃竟然留意见他,有意给予重用,难免提心吊胆,生怕曲小郎如今在王府惹出什么乱子来,再经婢子有意无意引导,他便如实交待了。”
阮岭更觉喜悦:“如此不正好说明,何为果如阿碧起初所料?”
碧奴笑道:“婢子也甚觉欣喜,可就算婢子并未料错何坊官,然而也不能就此将那幕后人揪出,故而与何坊官商量,有意张扬他已被王妃信任,表现得踌躇满志,说不定能引蛇出洞,让幕后人以为有利可图,再一次威胁利诱。”
阮岭细细听了碧奴接下来的计划,尽职负责的加以完善,又立即就要喊来他的心腹,嘱咐下去配合实施,却不料被碧奴阻止了:“我先与阮长史商量好,还需得知会王妃呢,不用急于一时。”
不想阮岭却不以为然:“这一类小事,王妃哪里会在意,阿碧放心大胆去做,我就能为你担保!”眼看碧奴似乎怪异的神色,阮长史才醒悟过来自己有说大话的嫌疑,忍不住支楞着脑袋,摇一摇,再摇一摇:“阿碧莫怪,是我忙得晕了,王妃如此信重阿碧,说不定日后连我都得指望阿碧在王妃面前多多美言,我又哪有资格为阿碧担保?”
碧奴哪能看不出来阮岭是故作懊恼?一本正经说道:“阮长史可别捉弄婢子。”
突地又想到自己另外一个任务,碧奴假装此时才发觉阮岭脸上那条伤痕:“是怎么伤着了?虽只是皮肉轻损,可也不能大意。”
这一问,让阮岭下意识便抬起手指去摸伤口,没触到,就醒悟过来,笑嘻嘻地解释:“被只野猫伤着了。”
野猫?碧奴会信才怪,却把眼睛瞪得溜圆:“那就更不能大意了!野猫多捉野鼠,田先生可是说过,野鼠最易染人疫症,婢子这便去请田先生来,先给阮长史施针再说。”
阮岭吓得一跃而起,险些没把熏笼给撞翻了,他天不怕地不怕,一怕陆离二怕扎针,良医正田埠楔也就罢了,懂得人情世故,那田埠槎也就是碧奴口中的田先生,看上去实诚,却巴不得在人身上验证他的针术高超,阮岭可是亲眼目睹过田埠槎把一只兔子扎得死去活来,再一针扎成死得不能再死!
连忙拉住碧奴:“阿碧行行好,不是野猫所伤,是家猫……”
“家猫也可能捉野鼠,为防万一……”
“是于氏,是于氏还不成!” 阮岭不无懊恼地交待了实情,沮丧得一屁股坐在熏笼上:“阿碧既想打听,我都告诉你,于氏想驱离曹氏,可曹氏又没有犯什么过错,我哪能允许?原本我一早就想要休妻,因为这其中一件,更是下定决心,薛兄建议最好以和离方式,免得双方更多纠闹,我深以为然,便修书先予岳家,岳家也认同了,不过眼看这时从晋阳至长安,一路上都是冰天雪地,岳家提出等到新岁之后,再接于氏大归,我不愿再与于氏吵闹,但我若不回去,又怕于氏那蛇蝎妇人恼羞成怒祸害曹氏,故而特意把曹氏安排在外宅,没想到于氏还是打听到了,跑去闹事,说什么她与我尽管和离,但在和离之前,便已将曹氏驱离,我气不过,推了她一下,她便扑上来又抓又踢。”
阮岭这人呢,虽说把于氏厌恶透顶,可这多年来,也就是上回盛怒之下才打了于氏一个耳光,两人既然已经和离,只等着岳家来人把于氏接返,阮岭当然不会再对一个和他毫无瓜葛的人动手,所以白白挨了于氏好些巴掌拳脚,以至于脸上带伤。
被妇人打伤,还是伤及颜面,阮长史当然觉得难堪,所以豁出去说了这番真相后,赶忙用吊儿郎当做为掩饰:“阿碧不用心疼我,横竖你对我也没有半点情意。”
这怎么听都有些哀怨的意味,碧奴纵然落落大方,也被这话弄得有些尴尬起来,只好拼命回想王妃对付晋王的招术,装作没听到后头那一句:“既然阮长史不是伤于禽爪,想必是真无妨了,婢子告辞。”
说完起身欲走,却被阮岭一把拉住了袖子:“你等等!”
第935章 阿禄好眼光
十一娘不便直接过间阮岭与于氏这对夫妻究竟闹成了什么结果,这才交待阿禄私下打问,没想到复命的人却成了碧奴,这当中发生的事自然难不倒冰雪聪明的晋王妃,她并没有询问碧奴什么,甚至眼见碧奴这时没有因为于氏闹发的“污水”事故局促不安,沉着一如从前,更增不少自信,她心里也很为碧奴高兴,先是允同了利用何为钓出幕后人的计划,眼看碧奴兴致勃勃忙着去安排实施,她方才叫了阿禄来问话。
“禄阿监真是越来越会躲懒了,明明我是让你打问阮长史因何负伤,竟被你自作主张推脱他人。”
阿禄在王妃面前,这时动辄嬉皮笑脸,压根便没有畏惧之心,听问,连措辞都没有斟酌,话说得格外直白:“阮长史一见碧姐姐,两眼贼亮,显明对碧姐姐欣赏得很,婢子是觉得他们两个女才男貌,就此错过让人惋惜。”
“多事。”十一娘无意纠正阿禄这单纯的想法,斜着眼看她,忽而一笑:“阿禄莫不是春心萌动,也考虑起婚姻大事来?你虽有父母在上,婚事论来当由高堂作主,不过令尊令堂眼下不在晋阳,说不得需要我代为操持,倘若阿禄有了意中人,不妨直言相告。”
阿禄也不扭捏:“婢子可没有意中人,也不急着嫁人生子,但王妃既问,婢子也不妨直言,倘若将来嫁人,婢子也不求荣华富贵,但至少得像殿下一样男子,婢子方才不觉得委屈自己。”
这下反倒将王妃惊住了!!!
她虽说从没想过阻拦贺烨广纳姬妾,这也不是她能阻拦的事,然而当然不存让身边侍婢成为姬媵一员的想法。
阿禄却也很快意识到这话产生的歧义,忙不迭地辩解:“婢子可不存高攀之心,王妃千万不要误解,婢子想嫁殿下一般男子,也不是指将来夫君必须如殿下一般尊贵,可无关出身,而是婢子眼看殿下对王妃一心一意,处处迁就事事体贴,心里认真羡慕,便想着将来若有哪个人也能如此对待婢子,婢子便心满意足了。”
一心一意?十一娘哭笑不得。
这样的一心一意又能延续多久呢?固然贺烨此时对她的确是全心信任,似乎当真情深意长,却也是因为他这时只是晋王,一心仍在雄图霸业,无睱他顾而已,当贺烨不再是晋王,有朝一日真能如愿问鼎九五,不再被韦太后威胁,身边姬妾不再是敌患耳目,这样的一心一意也便会逐渐变质了。
世间男子,能对妻子一直相敬如宾,甚至于做到白首携老、不离不弃者固然不少,可有几个真正能够坚持一生一世一双人?到后来,夫妻之间存在的仅是道义与亲睦,那些情情爱爱多数都会消耗于日常琐碎,更多的是当女子年华老去,因为生儿育女姿容不在风情消减,男子的目光便会转而追随那些倚年玉貌的姬妾,他们的热情似火也会转移他人。
十一娘其实并不恶绝这样的世俗,谁让普遍情况下,女子都是拘困后宅,她们不会像男子一般为了生计为了家业殚精竭虑,她们通常是享受着男子在外拼搏,从而争取的锦衣玉食,她们必须依附男子生活,所以世俗便会给予男子更多宽容,所以男子可以纳妾,甚至连始乱终弃,往往也只是会受微不足道的议论与谴责。
更何况做为天下至尊的一国君帝,坐拥三千佳丽原就是他的权利,企图君王的一心一意?到后来只会落得肝肠寸断伤心欲绝。
十一娘从不曾有这样的野心,她对于矢志不渝的情爱根本便不抱幻想,她最大的期望无非志向得偿后,可以生活得更加自在一些,超脱于那些争风吃醋明争暗斗,她甚至想过也许将来她的儿子并不会被贺烨立为储君,那么她也只图竭尽全力保得子女一生平安,毕竟富贵闲人也没有什么不好。
然而这时十一娘也无意打击阿禄的幻想,她想也许对于普通人而言,一心一意情深不移还是可以期待的,比如平民百姓,便有许多都不会纳妾,虽然劳碌于油盐柴米,倒也不少恩爱一生的佳话,又仿如收养元氏之子那个亲卫,虽妻子无法为他生育子嗣,也没有人要求他必须宽容,然而那亲卫照样拒绝了妻子为他纳妾的“正常”提议,甘愿以养子做为传承,夫妻二人恩爱不减新婚,才是真正让人羡慕。
阿禄倘若并不那么期待将来嫁入名门望族,甘愿与普通男子厮守终身,说不定真有这样的幸运。
忽听一声:“阿禄真是好眼光!”
暖阁门扇自外而敞,贺烨洋洋自得地走了进来,因氅衣上落了雪珠,暖阁外便让婢女除了下来,只见他大冷的天仅着一件单袍,却仍是气宇轩昂毫无瑟缩之态,这时又眉开眼笑,显得格外耐看,大剌剌往榻上一坐,明明端正威仪,偏说着戏谑的话:“王妃是否赞同阿禄眼光?”
十一娘瞪着故意磨蹭的阿禄,直将这素爱看热闹的婢子逼视得满心不甘地退出,方才回应“聒不知耻”往厚脸皮上贴金的某人:“殿下英姿堂堂,自是万众瞩目,扰乱千万芳心。”
奉承得如此明显,又显然避重就轻,只因十一娘明白自己就算胡诌讨好,也会被目光如炬的殿下一眼洞穿。
“伊伊明知本王言下之意。”
暖阁里既无旁人,贺烨当然不会再维持正襟危坐的姿态,伸手拉过十一娘让她坐在膝头,不让她正视他的眼睛,满带调侃的口吻,掩饰了忽而的心事沉沉:“伊伊是觉小王还不够一心一意?抑或是不满小王并非处处迁就事事体贴?”
他知道她还不信任他,也知道她甚至并不在意他是否全心全意,纵然这时的他与她耳鬓厮磨恩爱和谐,她也不会相信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她还是那个冷静理智的晋王妃,不存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饶幸,她没有全心全意付出,认为将来面对辜负时,便不会悲痛欲绝,从来没有期待,是否就当真不会有绝望呢?
贺烨想着只要她觉得这样更加安稳踏实,没有失控迷惘的风险,他也不应患得患失不甘懊恼,因为此时的他,还不能保障将来,他没有办法给予她任何承诺,因为其实他也不知自己能否做到,他甚至没有万全把握,给予她平安。
贺烨就这么搂着十一娘,听她巧笑嫣然说那些避重就轻的话,他异常明白清醒,可是却无法再附和她的笑谈,并没有真真正正获得这个女子爱慕的事实,还是让贺烨忍不住的懊恼,于是他终于不愿再倾听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他微微侧面,嘴唇滑过女子的鬓角,将衔欲衔她的耳垂。
臂弯里的纤腰已经不会因为突然的暧昧变得僵硬了,只是喋喋不休的女子忽而缄默。
“伊伊,我知道我这样说有些荒唐可笑,可是……能不能,能不能偶尔只看现在呢?只看你我之间,眼下并没有其余人,偶尔相信我至少此时是对你全心全意,相信我视你为不可取代,我也想成为你生命里无法取代那人。”
贺烨贴近十一娘的耳畔,嗓音低沉,然后亲吻便沿着那修长的颈项,一点点往下,将那衿结松散,衫领凌乱,他闭着眼睛,敛藏好一切复杂无法细说的情绪,只专注地亲吻着,女子似乎生来自带玉兰幽香的肌肤。他的身体渐渐用力,逼着她仰躺在毡毯上,他分明并没有看她,却知道她这时的慌乱,想要着急辩解。
“你不用回答我。”贺烨方才睁眼,不看十一娘那双此时无措的眼睛,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