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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望族权后-第5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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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下便有决断,只转念一想,又大是焦急:“老夫与晋阳城中家眷固然可脱身,尚有数子在外地任职,倘若朝廷治罪,他们又当如何?”
  毛维几个嫡子均已成年,分别各州历职,并未随他同来晋阳,他可以一走了之,儿子们毕竟也是振兴家族的希望,总不能尽数折损。
  来人见毛维已然动心,心中一宽,越发不吝担保:“殿下又岂会疏忽令郎?毛公安心,殿下已经分别安排,待毛公安顿下来,便能一家团聚。”
  的确能够一家团聚,黄泉之下骨肉/团圆,也能称为团聚。
  毛维虽说并非愚昧轻信之辈,然而事态危急,已经是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在没有其余选择的条件下,他也只能信任蜀王安排这条后路,可他再是如何不关痛痒,毕竟为太原尹,也知道晋王妃为了将他置之死地,必定会安排探人监视左右,他一家男女老小,人口多达二十有余,堂而皇之出城必然会惊动晋王妃,只能是乔装出行分批遣散,他因有官职在身,为防晋王妃察觉,自然得押后,待家人尽数转移,才能离开。
  于是先就知会老妻,毛夫人这才知道大祸临头,惊得手足无力半天不能重振精神,回过神来就要呼天呛地一哭,被毛维没好气地喝斥住:“我还没死,就急着嚎哪门子丧,几个媳妇之中,也唯有薛氏还算沉稳可靠,你快快与她商议,让她夫妻两个先走一步,到城外隐密之处安置妥当,先将那些尚不知事之孩童想法送出城去,交给夫妻二人看管。”
  毛夫人是第二批次出城,乔装成为一个农妇,穿着破烂寒酸的布衣,纵然是疲于奔命,她竟然还有闲心抱怨:“简薄破旧也就罢了,怎么还有股子酸臭味,熏得我险些没有闭过气去。”唠唠叨叨直到暂时匿居处,又嫌宅子不够宽大,陈设不够齐全,瞅见薛氏迎了出来,迫不及待说道:“快些备好热水,我要立即沐浴。”
  薛氏急得差些没有哭出声来:“大母,获儿走失了,夫郎悄悄出去寻了一圈,却连影也不见!”
  走失的正是毛维长房嫡出曾孙,却不是薛氏之子,故而她便没有那么上心,而这回出逃避祸,自然不可能顾及仆婢,薛氏一个人要照看诸多孩童,也实在有些顾不过来,获儿又已经四岁,能走能跑,薛氏稍不留神,就不知这孩子跑去了哪处。
  他们是为避祸逃匿,虽说只是暂时在这处郊苑居留,为防走漏消息被人察觉,择选之地也处于荒僻之处,方圆一里内,只零散住着几户农家,只晓得这处大宅为豪族所置郊苑,却鲜少有人来住,更不知归属哪家,日常当然也不来往,贫家惧怕豪门,避之唯恐不及,哪里会打门前经过周围逗留,薛氏的丈夫固然壮着胆子前去打问了一回,那几户人家一问三不知,都道不曾见过落单的孩童。
  毛夫人听此意外,把薛氏狠狠数落一番,犹豫思量一阵,到底还是冒着风险让孙子乔装入城,将曾孙走失一事告诉了毛维,毛维虽气急败坏,自是不会为了一个孩童在这关头兴师动众大肆搜索,只好恳求蜀王府那使者,能否安排人手寻获曾孙。
  那人当然不放在心上,虽是满口答应了,却暗暗冷笑:郊苑是我废尽心思择选,处荒郊野外,又临近山岭,那孩童指不定是被野狼叼走了,否则如此稚龄,能走出多远,怎么可能无影无踪,横竖一家子都要死绝,这会子哪有闲心去找稚子孩童,更加没有必要。
  如此经过七、八日,毛维终于将一家数十口偷潜出城,这日朝早,他照旧往衙门打了一圈儿,还装模作样没事找事数落了陆离等属官一顿,午后回府,召集几个心腹护卫,终于打算乔装出城与家人汇合,他将时间掐算得精准,此时出城,至少等到次日清晨,薛陆离等人未见他露面,才会惊动晋王妃,那时他与家眷早已离城数十里,晋王妃又没个确切方向,纵然追踪,也是徒劳无用。
  提心吊胆出了城门,到约定碰面之处,见毛趋亦安然脱身,毛维终于如释重负,一行七、八人,飞马急驰。
  然而未出十里,一行人刚转入山道,忽有弩箭迎面而来,将一人射了个透穿,摔跌坠马,毛维情知有人伏杀,不顾旁余,只想突围,哪知又是几支飞箭袭来,逼得毛维不得不下马伏地躲避,他几乎是摔跌下马,正好“砸”在一具尸身上,下意识辨看,却是侄儿毛趋,毛维此时也顾不得悲痛,一连好几个打滚,躲去杂草之间。
  山林密/处,十余幽灵般的黑衣杀手无声无息跃出,毛维只听几声刀剑相击的脆响,以及护卫们短促的惨叫声,一切又归于寂静。
  他这时只恨不能把肥硕的身体埋入泥地,固然是大气不敢吭,感观却比寻常更加敏锐,以致于清楚地感应到密布脊背的寒栗,一颗颗正在炸裂,前所未有的恐惧笼罩着他,毛维真真切切地明白了什么叫做将入幽冥、生死一线。
  寂静之中,忽而一声嗤笑。
  毛维只觉有若五雷轰顶。
  紧跟着他就被一双手掌从地上提起,他看到一双冷眼,以及从来没有见过的陌生面容,他牙关乱颤,自己也不知道有没将“尔等何人”的话质问出口,忽觉脖子后钝痛袭来,两眼一黑便失去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毛维渐觉寒凉刺骨,他极不情愿从一场酣睡中醒来,意识却不受他控制,睁眼那一霎那,毛维完全不知何时何境,恍恍惚惚只觉像是宿醉之后醒来,头痛欲裂、喉咙干涩,他想要喝问,却无法发出声音,他想要挣扎,顿时感觉腰上赘肉,被锋锐的冷刃轻轻一刺。
  “不要乱动,否则撞死在我刀尖上,可就看不到接下来一场好戏了!”
  直到这时,毛维的意识才瞬时清明,他想起了毛趋死不瞑目的模样,又再渐渐看清月色薄透间,不远处似有一座青瓦白墙的宅院,再定睛一看,原来自己仍旧身处丛林,背靠着一株甚是粗大的树杆,旁边黑衣人,面无表情斜乜着他,分明没有绑缚他的手足,他却全身疲乏不能动弹。
  这些刺客竟然没有将他杀死?
  毛维只觉一阵惊喜,凭他的经验,很有可能饶幸生还。
  可这阵乍惊乍喜尚未平息,又有一黑衣人潜来,低语一声:“对方来了。”
  “很好,毛大尹,好戏终于开演。”
  毛维又觉身子一轻,竟被那刺客负在背上,夜色之下,丛林之间,那刺客飞纵跳跃竟无半点艰难,甚至用绳套抛钩树杈,负他离地两丈坐于杈上,亦轻松如常。
  毛维心中震惊,又还未待他平静下来,却耳闻目睹了一场让他睚眦欲裂、毕生难忘的“好戏”。
第1051章 自古艰难唯一死
  毛维乃文人出身,虽说年轻时有曾“附庸风雅”习过一段剑术,不过他的资质原来就不比那些可以出将入相、文武兼修的人才们,更别说一朝高官厚禄,声色犬马多年,把文人风气都消耗于酒色财欲,如今酒囊饭袋四字恰最写照,以他的目力,自是不能看清夜色冷月下,自前侧半人高荒草夹道上,快马疾驰而来那些人的眉目长相。
  他是被马蹄阵阵吸引了注意,不防来人却刚好在藏身这棵树下不远吁停坐骑,原来就在毛维及那杀手藏身不远,陌边林外,竟还藏着一群约有四、五十人,听闻马蹄远远震响,一支火把亮出,提醒来人于此见会。
  渐渐有更多火把亮起,好些人的面貌在火光下依稀可辨,毛维只认出其中一个,正是受蜀王府使者之令,助其将家眷乔装偷出晋阳城,安排往那幽僻之处的武士,毛维顿时兴奋起来,以为底下的人是他的救星,奈何叫唤不出,身子刚一扭动,便感觉那把利匕又再抵在了后腰上。
  “如何,可寻获毛维?”
  ——这嗓音太过熟悉,毛维定睛一看,又再辨识出一个熟人,可不就是蜀王府使者?
  “毛维未到约定之地,似乎便遭遇伏杀,我们在晋阳城外十里附近,寻获几具尸首,其中一具,正是毛趋。”
  毛维这时懊悔不已,当初使者欲留人手护卫他与毛趋出城,他却谨慎太过,拒绝这一提议,只约好城外三十里处碰面,再随接应者前往家眷藏匿之处,哪里能想到出城不久便遇伏杀,他倚为心腹的几个护卫,根本便不是那些刺客的对手。
  他听见使者也是懊恼不已:“原该留下尔等几人暗中监视毛维,但因广阳事件,我却担心尔等志能便再被晋王妃逮获,为谨慎起见,不敢让尔等久留城中。”忽然语气一变,阴沉下去:“毛维遇害,也省得我们再动手,但我总觉心中不安,究竟是谁想要毛维性命,此人对毛维行踪了如指掌,难道早已洞悉我方计划,那么这处地方,恐怕是瞒不过那人耳目。”
  该使者不过是蜀王僚客谋士之一,其实原不擅长暗杀行动,志能便到底更加专业,但听他说道:“毛维应是被对方活捉,并不见其尸首,晋阳城中有谁还会关注毛维一家行踪?必然便是晋王妃!”
  使者大惊失色:“毛维若被晋王妃逮获,岂非莫大隐患?”
  “眼下情势,已不容再多耽搁了,还请先生立作决断,我等才好奉令而行。”
  “阁下倒是善于推脱责任。”使者极其不满。
  “蜀王殿下只交待我等,听从先生指令。”志能便顶撞回去。
  使者无奈,沉思一阵,忽道:“不会是晋王妃,倘若是晋王妃何必在城外设伏,早在我与毛维接触抑或你等暗护其家眷出城时便能抓个罪证确凿,就算想将我等一网打尽,此时便不该如此风平浪静了!事情既生变故,我们不可再晋阳滞留,毛维不知所踪,其家眷却不能放过,立时行动,撤离晋阳,至于今后之事,只好回明殿下再作打算。”
  毛维听完这番话,已是肝胆俱裂,此时此刻他彻底明白,从来没有生路,他早已步入死局。
  惊恐莫名兼万念俱灰,毛维眼睁睁看着一场残酷的杀戮展开,很长一段时间他呆怔着仿若一个局外人,他听见第一声惨叫似乎来自长孙,应是见已过约定时间,自己却迟迟未到此处,原就焦急,再闻马蹄阵阵,忍不住出门察看动静,却被杀手一刀劈下,魂断当场。
  惨叫声相继响起,夹杂着女人们的惊呼,孩子们的哭喊,阴森的夜色不见刀光剑影,毛维其实并不见一滴鲜血,他听见惨叫也好惊呼也罢渐次无声,最后连哭喊也戛然而止,短短一刻,恢复寂静,短短一刻,家破人亡。
  直到火光蹿起,开始熊熊吞噬这一场杀戮的痕迹,杀人放火这出大戏落下帷幕,毛维似乎才终于意识到他不是一个无关的看客,穷尽此生,他辛辛苦苦营造的一切将要被这场大火吞噬,并且一败涂地永远无望东山再起,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跻身京兆十望,却是走到断子绝孙的结局,此时此刻,就算再冷酷的人也会悲痛欲绝,就算再懦弱的人也会发指眦裂!
  虽说穴道被制,毛维依然不能吼喊出声,只能发出哑哑低喝,有若野兽悲鸣,他再也不顾腰后有利匕相逼,不顾悬险高危,他只想扑向那场让他绝望的大火,似乎如此就能挽回一切。
  挟制着他的刺客却终于出手,再次往他的脖子后劈一掌刀……
  毛维再度清醒时,发觉自己躺卧在一张矮床上,屋顶裸露的横梁下,浮尘漫舒斜照,似乎一切归于静谧安好,但他甚至不用回忆,昏厥前目睹的惨烈自然复苏,他先是茫然,然后开始悲愤的擂床,他的嗓子已经不再哑涩了,他可以高声叫骂,可仅仅只是数声之后,毛维便没有了叫嚣的冲动,他又恢复了茫然与麻木,冷眼看着刺客送入的饮食,他便想饱食这最后一餐,莫如便与家人团聚幽冥。
  这样的人世,似乎也没有什么值得他留念不舍了。
  可是饱餐之后,毛维找遍了这间简陋的处所,竟没有一件让他能够杀死自己的凶器,他想到咬舌,牙齿却使终无法狠狠用力,他想触壁,又觉浑身乏力似乎无法把自己撞死,他想悬梁,却又够不着那高高的横梁。
  最可行的方法,便是拒绝饮食,效仿绛侯闭食自尽。
  然而毛维不是周亚夫,当他终于忍不住口干,捧水饮尽,终于忍不住饥饿,运箸而食时,他终于明白他还是心存不甘,还是不想就这么死。
  他怎能甘心就此放过蜀王贺咳菡庋I畛鸾慈ㄇ愠叭倩还螅�
  毛维开始冷静思考,笃断将他控制在手的神秘人并不打算害他性命,他对于那人而言,还有利用之处,那么他就仍有报仇血恨的机会。
  抱着这样的信念,毛维不再对那刺客横眉冷对,他甚至主动提出求见“恩公”,可那刺客回回都是乜视而以,那轻篾鄙夷的态度自然让毛维郁怒,可他必须心平气和对待,他告诉自己是在忍辱负重,所以这样的行为并不可耻,他干嘛要和区区刺客凶徒计较?此辈为人刀匕而已,能有什么见地?
  日复一日,毛维终于盼来了一个熟人——
  竟是薛陆离。
第1052章 谈判
  曾是上官与下属,毛维一度以为不能颠覆的地位,到如今,一个是“阶下囚”,一个是“主审官”,那声“恩公”还如何唤得出口,毛大尹一时之间脸色格外冷沉,陆离却也不再以礼相待,他微撩袍裾,跽坐下来,笑意似乎漫不经心,又格外雍容散淡,这势态,显明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
  毛维努力端起往日的架势,却不知他这些日子以来,面颊的皮肉已经向下颓垂,纵然把下巴高高抬起,也无法掩饰狼狈沮丧:“果然是晋王妃!尔等留老夫活口,无非是想对付贺焕戏蛩浜藓孬|害灭满门,晋王妃见死不救,老夫又怎甘为尔等利用?薛少尹请回吧,老夫与你之间,无话可说。”
  这话当然不是表明宁死不屈,否则毛维也不会尚且谨慎的礼称陆离官职,早便连名带姓破口大骂了,他这样说,无非是想掌握谈判的主动权,倒也的确不愿与陆离这个“马前卒”多废口舌,是欲争取与晋王妃直接谈判,以此维护仅剩的自尊。
  “见死不救?”陆离微微一笑,眼睛里写满讥嘲:“毛维你自问一贯作为,哪桩哪件值得救助?”
  这简直就是往毛维胸口插刀,只一下便戳漏了他的理智,拍案而倾身,瞪目而怒视:“老夫虽与晋王系有利益争执,女眷、稚幼何其无辜?尔等害我灭门,可谓狠毒无耻!”
  “无辜?”陆离又是一笑,竟然颔首:“毛氏一族女眷,或许确未行为罪大恶极之事,稚龄幼/童也的确无辜,不过有谓‘因果不虚、报应不爽’,而今灭门之祸,实乃自遗其咎,毛维,难道你竟健忘,不记当年也曾害人族灭家亡恶行?”
  毛维有如醍醐灌顶,怔怔坐了回去,半响方才冷笑道:“薛少尹好作态,当年薛谦忍辱负重数载,意图唆使先帝推翻裴郑逆案,终一败涂地,薛少尹踩薛谦为垫脚之石,得释太后疑心,就此扶摇直上,不想太后这回却是受你蒙蔽,京兆薛一族,从来贼心不灭,图谋不轨!”
  “毛维,事到如今,你竟还不知悔罪?”
  “薛绚之,老夫当年以大理寺卿之职,主审裴郑逆案,罪证确凿,有何过错?你想察知当年真相,老夫便告知你当年真相,可你若是意图威逼老夫歪曲是非污篾太后为罪逆翻案,是万万不能!”
  说完把头一别,甩脸侧对,一副坚定不移的作态,心中却在暗忖:没想到薛陆离拘我,竟是为裴郑旧案,简直就是痴心妄想,然而我如今受制于他,还得想法与他敷衍应酬,侍机脱身,只就算脱身,今后又将何去何从?
  毛维在那忖度脱身之计,陆离却起身离座,踱于门外,似乎因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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