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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望族权后-第59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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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淡粉矮墙,稍隔一池澜漾,几树棠棣花枝探墙而过,又似乎将两个院落沟通联系,但一墙之隔,墙右兰竹修翠,确是不同墙左棠棣娇芳,高阁朴雅,也大有别于邻院亭榭精致,刘若兰一边慢步于长庑,一边瞻顾景致,她想她终于可以步入上清观这一处匾题长青的院落,再不需要小心翼翼征得观主莹阳真人的许可了。
  她对长青苑向往已久,因为她知道这里是贺湛的居院。
  这时她甚至在想,德宗帝对莹阳真人这位族妹的确爱惜非常,上清观名为修道之所,多少构建用心,处处舒适典雅,虽不如皇家行宫富丽堂皇,也远非世族宅邸能比,她当年第一次来此拜访,便满怀赞赏与钦羡,当然也不无妒嫉,尤其是被莹阳真人毫不客气拒于门外之后。
  大约莹阳真人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连长安城都会易主,贺姓宗室,再也不能高人一等罢?
  可惜那个高高在上的宗室女,假坤道先一步避难洛阳,否则这时看她大受折辱,一定无比痛快。
  不过刘若兰当然要敛藏这样的情绪,她今日来见心上人,可不是为了兴灾乐祸。
  眼见得厅堂渐近,刘若兰却不得不站住脚步,因为终于有了仆从阻拦她。
  “我来见表兄,尔等还不让开?”她微微抬起下巴。
  “京兆尹可是再三强调,让郎君闭门待罪。”仆从没有退让。
  “柴取之令,可限制不住我!”刘若兰竖起眉头,但三思之后,还是不再强硬,微微一笑:“先禀知一声表兄吧,是我来看望他,见与不见,表兄自己度量。”说完便微侧了身,从长庑下望向左去,见与矮墙之间,石径绕环潭池,临水几丛矮竹相间,案席未及撤去,膝案上杯盏倒置,牙席边斟壶横卧,这时似乎发生了一场宿醉,刘若兰想像着有若芝兰玉树的男子,酒醉后颓颓有若玉山将倾的模样,就忍不住靥热心跳,她走过去,手触牙席,这里当然没有了人体的余温,她又执起空盏,凑近唇边,深吸一口气,确又无法嗅觉那清酒的余香,但已然让这妇人,心荡神摇。
  又说贺湛,听闻“刘娘子”三字已然蹙紧眉头,但他这时不能拒见。
  刘氏既然能够大摇大摆争得围禁的突厥兵许可进入上清观,说明她被奇桑授予特权,至少出入行止不受限制,而贺湛这时,太想知道长安城的情形了,他没有其余途径,只能利用刘氏。
  不过回为柴取的献降,贺湛对此夫妇的厌鄙更增一层,尤其当他自寝居而出,眼见刘氏坐在他昨晚闷饮的牙席上把玩他用过的酒盏时,险些没能忍住作呕的恶心感,他垂着眼,站了数息才调整好情绪,但也只是将厌鄙抵触敛藏,他知道应该怎么和这些人周旋,不需要笑面迎人、阿谀奉承,他更加懂得何为欲擒故纵,忍辱是一定的,然而不需逢迎,因为逢迎只会让刘氏心满意足后对他丧失兴趣,结果他便是自取其辱,却无法达到目的。
  所以在刘氏眼中,贺湛的确如她料想那般萎靡不振,沮丧颓唐。
  她也佯作不察,“表兄”唤出,那声音柔媚有若无骨。
  “阿若还记得表兄允诺之羡桃源,特地登门来讨。”手腕伸出,指掌间仍然把玩着那件玛瑙羽觞,颤颤似要跌坠入贺湛的衣遥А�
  牙席只有一张,贺湛当然不肯与刘氏共坐,这时他也懒得顾君子之礼了,直接盘膝坐在了草地上。
  自然也不肯伸手去扶玛瑙觞,只冷冷抬起眼睑来:“娘子以为,此时贺某还有心情与娘子把盏言欢?”
  刘氏收回手,微微偏斜面颊:“表兄大可不必悬心安危,有我在,必不让人损害表兄分毫。”
  贺湛几乎没忍住嗤笑:“看来柴取献城有功,当真是飞黄腾达了,刘娘子这时言语竟也如此阔气。”
  “表兄又何必抬举柴取那窝囊之徒呢?”刘氏果然大不在意这番讥诮,巧笑嫣然:“奇桑可汉固然为蛮狄胡夷,先不论其骁勇善战,智计见识也非比普通,实为雄略之主,三两句话,便洞察柴取乃无能之辈,固然奖赏他识时务,并不会就视他为俊杰,更何况如今还有长平公主辅佐献策,更加如虎添翼。”
  “长平公主?”贺湛忍不住狐疑。
  “便是谢六娘,表兄莫非忘记了,共治议和时,韦氏已封谢六娘为长平公主。”眼下,刘若兰已经自恃突厥之臣,对大周太后口口声声以韦氏称呼了。
  “我还真忘记了长平这个称号。”贺湛冷笑。
  “长平公主如今已经入主大明宫,正是在公主劝谏下,可汉方才没有为难留京诸贵,暂时限制诸位自由,不过也是因为尚未规整京中秩序,其实对诸贵并无恶意,并十分希望诸贵能够臣服,表兄一直聪明智慧,相信懂得何为大势所趋,韦氏弃长安不顾,宁愿偏安金陵,莫说长安,只怕淮河以北尽都难以顾及,表兄当明哲保身,可不能再以周臣自居了,不过表兄毕竟是宗室之后,情感上一时难以接受亦非罪怨,就算不愿屈降称臣,只要不与突厥敌对,逍遥自在并非不可,妾确能担保表兄为富贵闲人,故而眼见表兄如此萎靡,心疼之余又觉毫无必要。”
  刘氏竟能道破淮河南北及韦太后偏安金陵,这万万不是出于她的见识及口吻,贺湛心中一动:“刘娘子与谢六娘难道早有交情?”
  女人嗔怪道:“表兄对妾,可见一直未曾上心呢,妾与长平公主从来投契,交好有若莫逆。”
  “从来投契”其实颇有夸大之嫌,刘若兰的家族可不能与京兆谢相提并论,她纵然有心攀交谢莹,闺阁时候也没有太多机会,只不过后来嫁了人,尤其是谢莹身为豫王世子妃时,刘若兰因与她“喜好相投”,引见了不少风流纨绔,两人这才投契起来,再兼这回柴取献降,刘若兰从中起到巨大作用,谢莹对她也就更加亲近几分。
  刘若兰的种种特权,虽一方面来源于粟田马养,关键当然是谢莹的赐予。
  “贺湛如今沦为俘囚,莫说肖想富贵二字,只要相对自由,稍遣困禁之郁,都是求之不得了。”贺湛越显颓废。
  那紧蹙的眉头,灰丧的神色,然则却让那俏面风姿更添一种难以言说的魅惑,将刘氏看得两眼发直,只恨不能将一颗心都掏出来献上,以搏男子稍振精神些微柔情,她连忙宽慰:“有妾伴随,表兄即可自在,又何愁难解困禁之随?”
  “娘子当真可助我出上清观,游逛一消郁苦?”
  “只要不出长安城,当然可以。”刘氏忙不迭地献殷勤,甚至力邀贺湛出外游玩。
  贺湛终于才敛藏讥损,说话不再呛人,脸上却依然没有笑颜,只在刘氏再三邀请下,弃马而与她共乘一车,两人果然也没受到突厥兵卫的阻止,大剌剌驾车而行。
  贺湛也不肯与刘氏多话,默默观望四周情势,坊道两畔,各大府邸,皆有兵卫围禁巡防,尤其京兆显望府邸,禁严更重,不过看上去的确未开杀戮,尚算平静。
  经过柳氏宗宅,贺湛方道:“我想拜会太夫人及柳世父,未知娘子可否通融?”
  “这……”刘氏为难道:“阿若固然能够体谅表兄与晋王妃手足之情,与京兆柳历来亲近,然而……太夫人为韦氏之姐,晋王妃如今执政太原,于时势而言影响甚大。”
  “太夫人与柳世父如今可还平安?”
  “表兄放心,正因为京兆柳非比普通,长平公主轻易可不会舍弃。”
  贺湛度量:谢莹应是打算利用十一娘之亲长,用作要胁。
  这当然不妙,不过至少太夫人一家三口暂时没有性命之忧,情况还不算糟糕。
  贺湛又问:“当日在京兆府衙,崔公、薛公等长者昏迷不醒,未知眼下是否康复?”
  刘若兰答:“饮食之中,不过混入蒙汗药而已,于身体并无太大损伤,崔公、薛公等应当无碍。”
  贺湛便沉默下来,一刻后方道:“我想去外郭看看。”
  “外郭乃平民居住之处……”
  贺湛看向刘氏:“表妹连这也无能为力?”
  一声“表妹”,让刘若兰心如小鹿乱撞,一时之间意乱神迷,于是越发脉脉含情,不忍拒绝这力所能及的要求,叹一声:“表兄若真想去,妾也愿意陪同,不过外郭更多兵卫驻防,表兄可不能轻举妄动,否则……”
  “我自然不会让表妹为难。”贺湛侧面,看向大道一侧。
  这处是谢相府,也是当年裴公府宅,不过这时似乎已经被突厥贵族霸占,坊门之内,车载粮帛无数,蛮狄甲卫高声谈笑,看过来的目光颇带着些轻篾与不满。
  忽闻马蹄声震,一彪人马当面弛来,当先一骑,锦缎长袍遍绣金线,俨然便是谢相府的新主人,这下连刘氏都慌不迭地喝停车驾,拉着贺湛避在道旁,礼让突厥贵族先行。
  两手交叉,避让一侧,贺湛垂脸闭目。
  这就是亡国之耻,必须向蛮狄屈降的悲愤,没有身临其境,就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哀恸,但庆幸这不是终局,庆幸还有希望,贺湛紧紧咬着牙根,可是他不敢睁眼,因为他的眼睑从来没有如此的酸涩,但他这时,连悲泣竟觉羞耻。
第1125章 地狱
  刚入遵善直街,就听一片凄厉的哭声。
  在贺湛一再坚持下,刘氏的车驾驶入东坊门,然而到这里,竟然就寸步难行了。
  坊道两侧堆满了青壮的尸身,娇阳下一滩滩血迹锥心刺目,有老弱妇孺,跪在这片尸山血海前伏地痛哭,正好有青壮男子被突厥兵从民宅里推搡出来,手起刀落砍杀在道旁,他的血液喷溅四溢,尸身歪倒在地,这具尸身旁,一个全身赤裸却遍体鳞伤的妇人,甚至难辨死活,因她虽圆睁着眼睛,眼睛里却完全没有了生气。
  突厥兵的长靴从胴/体上踏过,女子一动不动。
  有稚童悲呼着“阿耶”,原来又是一名男子被搜察逮获,他的孩子才五、六岁大,紧紧抱住一个突厥兵的脚踝:“饶过我阿耶,求求你们宽饶我阿耶……”
  回应他的却是突厥人的长刀。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眼看着孩子遇难,父亲肝肠寸断,他奋力扑向冷血凶残的杀手,但手无寸铁的百姓哪里是突厥兵的对手,他被一把弯刀斜劈胸前,他无力的倒下,愤怒的眼睛却仍然盯着上苍。
  “住手!”贺湛睚眦欲裂,痛斥一声抢下车来,他必须阻止这场惨无人道的杀戮,他无法容忍眼前凶残冷血的暴行。
  可是他没有武器,所以被刘若兰的护卫轻易阻挡了。
  “放开我,放我过去!同为华夏子民,怎能坐视父老被夷狄残害,你们不应阻拦我,你们看看,看看这些死不瞑目之百姓!”贺湛这时已经无法理智,无法冷静,他瞪大眼怒斥着刘氏护卫,他颤抖的手指朝向道旁的尸山血海。
  刘若兰直到这时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外郭不会太平无事,但她没有想到竟会目睹这样的场面,她被吓坏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死尸,这些死尸如此狰狞如此可怕,让她险些忍不住就要呕吐出来,如果她预见是这样的场面,绝对不会答应“到此一游”,她无比懊恼。
  她甚至看到一个凶神恶煞的突厥兵狠狠瞪视过来,冲着她狞笑,就这样瞪笑着,已经让她遍体生寒。
  “张统领!”她尖声喝道。
  阻拦贺湛的私卫也回过神来,他示意随从将贺湛牢牢扼制,掏出令牌往就快忍不住要冲杀过来的突厥兵一亮:“看清楚,这是突厥金令,尔等不可冒犯!”
  突厥兵不无失望,骂骂咧咧地走了。
  但杀戮仍然没有停止。
  “让他们住手,让他们住手!”贺湛冲张统领大声厉喝。
  “贺郎君,这是突厥可汉之令,我只能保娘子与你不受侵害,无法阻止突厥人之暴行。”张统领避开贺湛的怒视。
  “表兄,回去吧,我们离开这里,我们根本不该来外郭。”刘氏颤粟着,去拉贺湛的手臂。
  “这就是你所谓雄略之主,这就是你所谓太平无事?”贺湛悲愤的指着道旁的尸山:“睁开你两眼看看,看看这些惨死之无辜……”
  “妾不过弱质女流,又能怎么办?”刘氏咬着嘴唇:“这不是妾身之过,要怪都怪韦氏,还有粟田君,是他建议可汉,长安数十万百姓必须以杀戮慑服,如此一来就连潼关之内,洛阳、晋朔百姓也会人心惶惶,可汉招降,才有望不废吹灰之力攻占淮河以北……”
  “粟田马养?!”贺湛咬牙道。
  刘氏怯怯颔首:“表兄,我们回去吧,不要管这些庶民死活,我们也是无能为力……”
  又忽闻厉喝——
  “贺郎君,贺郎君!”
  一个壮汉被突厥兵押了出来。
  贺湛依稀记得这张容貌,是率先响应被征守城的民勇之一。
  而那遍体鳞伤的妇人,忽然坐起身,木讷讷向那民勇看来,匍匐着往这边挣扎着爬行,她显然已经连站立的力气都已丧失,但她仍然没有放弃,她赤裸着身子,坦露着伤痕,她拜求着突厥人:“饶了他,饶了他,杀了我吧,饶了他。”
  “英娘!”男人睚眦欲裂,但他没有办法挣开押制,只能悲愤地看着他的妻子,被突厥人折磨得已经不成人样的妻子,赤裸着身子匍匐在地哀求。
  八尺男儿,痛哭流涕,他看向贺湛:“贺郎君,你说过长安可以固守,你说过大周不会亡国,只要众志城诚,誓死捍卫,可为什么要献降,既然献降,你们这些贵族为何不阻止突厥屠城。”
  贺湛无颜以对,他只能冲着这些百姓屈膝跪地,他再也忍不住悲泣,这一刻他无法回应百姓的质疑,他甚至悔恨自己曾经的心怀饶幸,他重重叩首,然后他被张统领一掌击晕。
  醒来时是高床软枕,触目可见,桃红罗帐,满室奢华。
  他的记忆并没有模糊,从睁眼那一刻,已经想起了昏迷前所目睹的一切,他毫不怀疑那样的场景会成为他终生的噩梦,他抬起手遮住眼睛,这一刻甚至不想理会自己置身何处。
  “贺郎君。”是男子的声音,低沉响在耳畔。
  贺湛听出是张统领,但他懒于理会。
  “眼下只要贺郎君能阻止突厥人之暴行,所以贺郎君必须振作。”
  听到这句话,贺湛才移开手掌,看向刘氏这员亲卫。
  “张某不过区区部曲,不懂得君国大义,然今日目睹外郭那般场景,亦感同无辜布衣之悲恨,张某虽怀同情,奈何无能为力,但贺郎君却可以阻止。”张统领说道:“长平公主默许娘子色诱郎君,必怀用意,贺郎君何不尝试取信长平公主,禁绝屠杀凌辱百姓?”
  说完这话他又沉默,转身而去。
  贺湛过了许久才从床上坐起,喃喃自语:“长平公主,归来者,谢莹,灾星从者……”他的唇角牵起一抹冷厉:“粟田马养,东瀛人。”
  不杀尔等,贺湛誓不为人!
  他听见一声门响,刘氏怯生生地蹭来床边,跽坐在侧:“表兄,是否还在埋怨阿若?阿若的确未想到……”
  “未想到?”贺湛冷笑:“是啊,我又何尝想到,内郭外郭之隔,差异竟判若天渊?刘氏,你若还有一点良知,便该助我阻止这场暴行。”
  “表兄……”刘氏倾身过去:“我对表兄如何,表兄心知肚明,我为表兄甘愿出生入死,只要表兄……能回应妾身些许柔情。”
  秋波脉脉,手掌已经帖上男子的胸膛。
  贺湛垂眸,眼睛里有若万里寒冰。
  “你确定?”
  “决无犹豫。”
  “刘氏,以后不要再叫我表兄。”贺湛伸手,把女人拉上床去:“奸夫淫妇,实在玷辱兄妹之情。”
第1126章 篷莱殿之议
  韦太后曾经喜爱非常的玲珑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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