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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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想再多谈时局,刘氏刚往门前走了几步,却见“阮家女婿”刚好把贺湛送了出来,两人在门前相互礼辞,俨然有若知交,而不顾贵贱尊卑,她心中欢喜,嘴上便要表功:“贺郎可觉不虚此行,总归不会在埋怨妾身烦缠了吧?”
贺湛斜眼睨向刘氏,无可无不可地轻哼一声,倒是向“阮二娘”行了一礼:“日后贺某或许会多多叨扰府上,还望娘子海涵。”
把“阮二娘”惊得手足无措,慌忙回礼,似乎下意识又要巧言奉承,小心翼翼睨了一眼“夫郎”的脸色,总算不敢更多逢迎,客套一句罢了。
“天色将晚,我可不敢触犯宵禁之制,这便回去了,甄兄与阮娘为你这一时兴起操忙一日,你也得多多体谅。”贺湛方才不冷不热冲刘氏多说了一长句话,招招手示意私卫牵过坐骑,对“假女婿”偏偏捏造成“甄郎君”的陆离再道一声“留步”,踩踏跨鞍,缓缓自去。
刘氏多少有些遗憾,竟一把挽了十一娘的手,调侃道:“我遣人,担保护送得你家夫郎平安回去,二娘莫若留宿此处,我再向你引荐几家官宦子弟,可都是妙人。”
言下之意不尽暧昧,慌得“阮二娘”连连窥探“夫郎”的神色,强颜欢笑道:“夫人盛情,本不敢辞,奈何妾身……实在不胜酒力,只怕反而会扫夫人兴致。”
刘氏方才把她轻轻一推,也睨了一眼“甄郎君”一脸严肃盯着夕阳的侧脸,轻哼一声:“我与二娘,都是一般苦命,原本不需看人眼色,却都不能随心所欲。”
十一娘暗下连连啧舌:你还不能随心所欲?纵然大周习俗开化,你也称得上个中翘楚了,本王妃甘拜下风,“敬畏”非常。
刘氏哪知十一娘的心里话,到底也没为难她:“甄郎能得贺郎垂青,也是你夫妻二人幸运,贺郎日后往府上造访,二娘可得多与方便,若是家中缺了物用,不妨向我开口,贺郎可挑剔得很。”
十一娘会意,这是刘氏委婉示意,要赶着去自家向贺湛献殷勤,当然不至于妨碍正事,横竖就凭刘氏,哪里能够察觉那处宅院的机关?反而有她在场,更有掩人耳目的作用,只如此一来,免不得贺湛更加憋屈,不得不忍受这妇人的烦缠逼迫了。
她想起贺湛早前临行时,不动声色却意味深长盯了她一眼,只这样隐晦的示意虽说只有她能“心存灵犀”,奇异的是并不能洞谙清明那极其复杂的含义,似沉郁,又似鼓舞,似带悲酸,又有几分宽慰,让她莫名觉得与十四郎间多了一层隔阂,仿佛有什么不能言明的块垒,却并非彼此疏远了,总之难以用确切的字句形容。
故而今日虽说顺利,但十一娘总归觉得耿耿于怀,心胸不得舒畅。
待回居处,各自揭去面上伪装,再与陆离相见,终于可以爽快交谈,十一娘方道:“自回长安,与十四郎重逢,回回面见却皆仓促,并无闲睱真正交心,我知他近来受了不少逼迫,难免行为违心之事,他有意回避,我也不忍揭他疮伤,陆哥今日,得机与他言谈甚久,有无尝试开解?”
陆离却知道贺湛为何心事沉沉,其实无关忍辱,大约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撑过这一段,甚至可能无法等到裴郑二族得以昭雪了,偏在临死之前,居然还能与渥丹“夫妻相称”,虽说是伪装,其实并无逾矩的行为,但贺湛多少也会觉得造化弄人备感悲郁,偏又不能对渥丹揭露。
其实就连他自己,也难以分明这一段最后的时光,是遗憾更多一些,还是欣慰较之更胜。
然他此时,也只能云淡风清,静水流深:“澄台今日问起,殿下待五妹如何,足见我与澄台,此时即便面临胜负攸关,都难免忧虑今后……五妹,你视我若兄长,视澄台如胞弟,我与他,亦一直视五妹更胜手足,撇开诸多利害,我们都希望五妹与殿下不至于,走到……义断情绝!”
那时十一娘才刚及笄,记得与陆离之间似乎有过一回类似话题的交谈,但时光飞逝,弹指而过,这话题又似乎再未重提,就算略微触及,陆离也从没有像此时这般凝重肃色。
“据我看来,殿下对待五妹的确情深义重,反而五妹对待殿下一直尚有保留,为兄虽知,五妹对男女之情历来不甚信任,更何况殿下志在帝位,权势场中,仿佛不容儿女情长,古往今来,皆奉利益为先,但世间人事,有时也并不只依规律常态,或许也有例外,就好比,我与澄台,与五妹并非血缘至亲,然两世相交,何尝偏离肝胆相照,你我知交之谊尚能胜过利益血缘,五妹为何不信殿下与你乃患难夫妻,反而不能生死与共?”
“陆哥,眼下不该纠结此事。”十一娘垂下眼睑:“我一直知道如何趋利避害,我也清楚,与贺烨拔刀相向绝非上策,撇开利害不提,只论情感,陆哥当知我,不甘在此二字上屈俯,所以我从不轻易付出,不怀期望,便不存怨恨,只有这样,我才能一直保持理智,正确取舍,我不肯定殿下是否例外,但我知道应该怎么做,方能维持心平气和,不偏离足下路径。”
说到底,贺烨和她,不仅是夫妻,更是君臣,他们注定无法仅仅因为信念,便坚持厮守终生,然而裴渥丹也好,柳在湄也罢,对与“感情”二字,其实一直存在着不容玷污的信念,比如认为既是两心相许,应该始终如一。
可这样的信念,在这个妻妾并存的时代显然太奢侈,纵然当她还是渥丹,当年待嫁闺阁时,也从不心怀妄想,所以她明知贺衍非她期许,却愿意听从于家族,献身这桩注定需要小心翼翼殚精竭虑维持的婚姻,她知道太子殿下需要什么样的太子妃,她懂得怎么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后,一个最基本的条件,就是不能期许身边无上尊贵的丈夫,始终如一以卿为重,然而这正是有情人不能妥协的底限,所以一旦嫁为君王妻,便不能奢望两情长久,应该牢记的是君臣有别。
贺烨虽不是贺衍,但之于身分地位,并无差别。
她需要贺烨的情深义重,助她报仇雪恨,但她不能奢望这样的情义一直维持下去,她无比清楚,当贺烨的身份随着时移境迁发生变化,当他成为九五之尊,他的后宫必定会住满其余女人,他必定会面临更多利弊取舍、益害权衡,她在他心目当中的份量会渐第减轻,退居次后,做为臣子她能够理解并觉当然,前提是她从未奢想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不愿心怀怨恨,煎熬度日,那么便不能爱上这么一个人。
追随他,只能是以臣子之义,帝王妻,也只不过是个特殊的臣子而已。
“五妹真觉得如此更能轻松自在?”陆离问,得到的是十一娘以沉默作为回应,他终于还是微笑着:“你若觉得这样更好,我也能够放心了。”
仿佛如释重负,当真再无牵挂,可他这样的笑容却让十一娘心中往下一沉,莫名的疼痛揪紧胸腔,似有预感她终于要失去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物了,她甚至不敢去细细追究预感的源头,关碍着究竟多么残忍的伏笔。
“已经到了最紧急时刻,我们的确不能分心,五妹,我们需要再理一理诸多部署,力求任何一个环节,都不要出现差错。”陆离却道。
而他话音才落,贺琰便送来一件利好消息,虎牢关,成功被河南尹掌控,如今驻守者,已经换成了王横始。
第1145章 李由在出演
刘若兰终究也歇止了晚上继续寻欢作乐的念头,遣散了诸多官眷,她原本是想跟去上清观,车驾已入永兴坊,又喝令调头,往永嘉坊去,这是要回家的路径,夫人身边的婢女先就忍不住狐疑,小声问道:“夫人为何转向?”
“贺郎今日因棋逢对手,看着兴致有了几分挽回,可我若立时便去打扰,又惹他不耐,这番苦心岂非白废?只能寄望再缓上些时日,他心中积郁彻底疏通了,见我再不至于厌烦。”刘氏唉声叹气,一脸委屈:“为着他,我与段、叶几位郎君竟都疏远了,一门心思都拴在他身上,他倒好,照样冷若冰霜,我稍不留心说错了话,便被他鄙恶小看,这哪里是我檀郎,分明就是我祖宗,小心翼翼服侍着,一点不敢大意。”
婢女便为主人打抱不平:“夫人待贺郎君,也太放纵了,如今这时势可不比从前,连莹阳真人都避难去了洛阳,若非夫人担保,贺郎君哪里还有这多自在,早与京兆柳家一样,被突厥兵勇软禁起来,他占了夫人好处,却一点不图报答,照旧一副高高在上姿态,婢子看在眼里,亦觉愤然。”
刘氏却笑:“他越是这样,便越是惹人爱惜,贺郎可与柴取那等贪生怕死之徒不同,他留在长安,已是将生死置之度外了,我替他求情,他又何至于感激,当日要不是为了解救外郭那些平民,他哪里肯屈从,贺郎才是真正英雄豪杰,为得他垂青,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婢女顿时又转改了口吻:“奴婢浅薄,怎比夫人慧眼能识英杰?却心疼夫人这般小心翼翼讨好,久久不得回报,更加愤慨则是,那袁氏何德何能,论容貌,论才干皆不能与夫人匹敌,却有幸与贺郎君为结发夫妻……夫人,眼见着贺周即将衰亡,汗王攻夺洛阳指日可待,到时,夫人难道还能容忍袁氏回京。”
这一句话,正中刘氏的心病,她不由推开凭几,坐正身体,眉心眼底均现戾气:“贺郎获莹阳真人教养大恩,而婚配袁氏,正乃莹阳真人许可,有莹阳真人在一日,贺郎便不会停妻另娶,只可惜真人与袁氏均在洛阳,我鞭长莫及,纵然待汗王攻入洛阳,到时,只怕贺郎仍会不遗余力维护真人,我也莫可奈何。”
“夫人忘记了,阮家家主正在洛阳,阮二娘或许可为刀匕。”婢女提醒道。
刘氏眼中一亮:“我还真疏忽了!”
她那时嫁给柴取,图的无非是自由自在不受夫家拘束,虽说眼下已为柴取生了个嫡长子,却对柴取并无任何感情,只虽说这些年来,她一直没有收敛勾搭贺湛的言行,若然长安不曾陷落,突厥不曾崛起,她无法在谢莹的支持下为所欲为,也不会萌生将袁氏取而代之这有如异想天开的欲望,能与贺湛促成一段露水缘份,就算是满足多年夙愿。
不过时势既然给予了刘氏契机,她当然不再满足于起初的构想,她已经盘算计划,与柴取和离易如反掌,难点是怎么说服贺湛停妻另娶,袁氏这个绊脚石,是必须要铲除的。
但刘氏虽说心生毒计,当然也不会急于这一时片刻之间,赶忙找阮二娘面授机宜,她回到自家,打问清楚柴取正在待客,那客人竟然是一度为上清观贵宾的李由在,心中未免狐疑,唤了柴取身边长随过来询问:“李由在虽与柴取师出同门,却从来看不上柴取这个师弟,过去我听不少人提起,也当他不食人间烟火自恃清高,这是刮了哪阵风,竟能让他登门拜访,奉承起柴取一流庸碌来?”
长随其实是刘氏旧仆,虽听夫人对郎主讥鄙嘲笑,也并不为柴取不平,陪笑道:“什么清高名士,当年为取仕进,还不是拜倒在莹阳真人石榴裙下,只阿谀奉承虽未少为,奈何到底不得重用,仕进无望,才装作不附权贵罢了,多少能得点名声,愚弄那些士子文人,这不眼见汗王入京,郎主得汗王倚重,终是难耐蠢蠢欲动之心,今日前来拜会,空着手一点礼信不带,还说什么,郎主才干不如宇文大尹,要想将来立足新朝,少不得更多臂助,目的便是毛遂自荐,郎主倒也听信了这话,与他觥筹交错起来。”
刘氏也不在意:“汗王正需广纳才学之士,李由在固然虚伪,经进士及第又兼文笔了得却非名不符实,他若真愿为突厥汗国效力,也是好事。”
长随听主母这样说,便暗记于心,免不得在柴取耳边聒躁,于是次日,柴取便迫不及待向阿史那奇桑举荐了他的师兄李由在,奇桑问得李由在任职最高不过一介翰林待诏,考取进士也疑似攀附宗室女子,走的是内闱这条极为香艳的捷径,心下便先存了偏见,并不多么看重,就更不提亲自诏见了,柴取未获期望之中的赞诩,一腔热忱恍若被冷水泼熄,大是失望,也没那雄心为师兄争取寄重,反倒是谢莹听闻后,向奇桑进言。
“周国科举,诸贵、王公甚至宗室女眷举荐虽说蔚然成风,有失公正,然而正因有此世风,才能之士也不能免俗,妾身听闻德宗一朝,信重者乃裴、薛诸公,相比韦元平、毛维、元得志等太后党,尚能取擢才能,又莹阳虽为妇人,心性孤高不提,也算才学不俗,李由在能为她入幕之宾,并不简单,不过贺澄台既早投效晋王妃,那莹阳更乃柳氏师长,又怎会对晋王夫妇二人野心毫无所知?李由在乃莹阳知交,两人说不定还有奸情,此时选择投效汗王,大是可疑,汗王不能不防。”
阿史那奇桑这才对李由在增多几分关注,在光顺门西侧的青书阁诏见这位,见他青幞白衣,纻麻质地,半百之龄,举止自矝,与入关之后,诏见士望族人衣着确有不同,姿态并无太大差异,不像柴取一流奴颜卑膝,但是不是只知夸夸其谈却无真才实干,仅看穿着姿态却也不能断定,奇桑落座之后,竟先一句:“寄寓客家牢守寒窗空寂寞。”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李由在怔在当场。
“这是我前不久,偶得一书,记得一句上联,听闻李公擅长诗赋,应当不至于对仗不出下联吧?”
李由在蹙眉:“汗王容禀,草民自荐,可不是为了再行对仗之事。”
奇桑微挑眉梢:“李公自从及第,任职便为翰林待诏,所长无非诗赋之能,怎么,李公宁愿为周皇帝舞文弄墨,却不甘与本汗王骈对联句?”
“草民以为,汗王目前所需,并非舞文弄墨之臣,时势逼人,汗王也不应沉迷于词赋诗唱,颂扬文治武功,汗王还没此高枕无忧之睱。”李由在当然将奇桑不以为然的言下之意听得明白,毫不犹豫便反驳回去,似乎还觉不够尽兴,微微笑道:“对联这类雕虫小技,不足以考较才能,如汗王所出上联,十一字皆同部首,看似难对,实则轻易,如草民,数息之间便想到几字,迷途逝远返迴达道撸у幸#徊菝窨捎妹酝敬锏赖茸郑雇踝持驹谛兀制衲茏匀霞脑⒖图遥问睾暗认牵俊�
奇桑又哪里当真擅长吟诗联对?不过是这些时日但有空睱,便求知若渴地一头扎在宫廷典藏馆阁之内,一日偶然翻看某卷杂记,见此残联,因苦思不能对出,拿去向谢莹讨教,他却不知谢莹也是名不符实,压根不擅长这些文字游戏,借口说什么“便连高宗帝当年也无能对仗,妾身何德何能”,奇桑原也没放在心上,今日随口考较而已,先听李由在一派教训的口吻,他虽宽容大度没有因此恼羞成怒,然心中暗自度忖:这人分明是力有不逮,却假借冠冕堂皇之辞推脱,虽有机变,真才实学却未证明。
哪知李由在话峰一转,将下联脱口而出,又指出上联于他之妨害,才让奇桑恍然大悟字句中的含义,方才明白李由在并非狡辩推脱,而是直言敢谏,顿时将那轻鄙之心尽去,端正身姿,显出更加敬重的态度。
“先生果然才华过人。”好嘛,连称谓都改为敬谓。
只不过奇桑显然并未打消疑虑,随之问道:“素闻先生不攀权贵,高节迈俗,对待周国皇室尚且不愿奴颜卑膝,一度厌绝周国权奸横行,宁愿安贫乐道,突厥于中原,本为异族,于周国,更为敌对,先生却托柴卿举荐,声称愿以平生所学,辅佐孤王,实在让孤王欣喜若狂之余,不免又心生疑惑。”
“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