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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望族权后-第6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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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个被称作郑三的后生,笃断道:“定是启夏门被攻破了,武关守军冲进了城里。”
  又有一个叫吴四的青年,质疑道:“若真是朝廷军队攻进了城,哪里至于这点动静,会不会是突厥蛮夷出尔反尔,眼看打不过朝廷,意图逼迫壮丁从军。”
  他这话引起了其余几个人的担心,越发把耳朵竖了起来,只短暂的骚乱之后,仿佛又归于宁静,纵然如此,这几个人到底无心安歇,后来忍不住困倦,干脆在廊庑下倚柱而眠。
  郑三正自昏昏欲睡,忽听墙外似乎有人大声呼喝,他一个激零跳起来,依稀听清了几句话,连推带搡地把伙伴们唤醒,壮着胆子拉开门,只见带着巡卫袖标的一人,俨然是他们从前旧识,身后呼拉拉跟着十好几个巡防,手里的火把照得里弄大亮。
  “云州部正在夜袭启夏门,是晋王殿下十万援军赶到了长安,突厥人必定吃了败仗,被晋王打得落花流水,宇文大尹响应晋王号令,集合几大显望起事,这时已经将大明宫夺下,俘杀三万突厥卫,诸位义士听令,立即配合显望兵勇,助云州部攻破城门,歼灭突厥卫队,力保突厥人再难撤回长安,将他们逐出京畿,让他们滚回关外!”
  郑三、吴四等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热血沸腾,挥着拳头便跟着巡卫直冲坊外,一路之上果然不见突厥卫队阻止,只见越来越多的大周百姓加入战队,他们高声呼喊着“驱逐蛮夷”,毫不畏惧地向外郭涌去,这起暴动来得无比突然,似乎毫无章法可言,然而却气势汹汹锐不可挡,因为百姓们没有忘记死于屠城的父老无辜,更没有忘记女眷们被蛮夷兵勇无耻的凌辱,他们心中的仇恨在这一夜彻底爆发,这时没有人再遵守道路禁忌,激愤的人群从各条坊道上向朱雀大道汇集,他们看见从前那些鲜衣怒马的贵族子弟,从大道当中疾驰向前,他们听见永达坊外已是杀声震天,举目而望,南面城墙上已是一片兵荒马乱。
  于是他们越更坚信今晚这场战争必将取胜!
  平康坊,相对平静。
  不过十一娘依然耳闻了喧哗,她看见贺琰以及诸多亲卫焦急地徘徊,他们将手摁在佩剑上,不断望向墙头,仿佛这样就能目睹坊外壮烈的场景,十一娘知道他们的焦急不是出于担忧,而是因为袖手旁观的不甘心。
  “叔父,去吧,你们应该投入这场战斗,不用担心此处,就算有变故发生,我只要躲入密道,亦不会有危险。”十一娘亲自打开了大门,平静地注视着贺琰:“你们应该为了殿下冲锋陷阵,应该为了大业奠定胜局,而且应当信任我至少可以自保,我代殿下嘱令你等参战,不可违抗。”
  晋王妃把话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贺琰更加难捺冲动,但想到晋王令他务必保卫王妃安全,尚且还在迟疑。
  “到了这一步,情势分明,只要能夺下长安城,不会再有任何危险,可要是行动失败,纵然你们留在此处,又能做些什么呢?”十一娘又道。
  这话终于让贺琰打消犹豫。
  十一娘这才掩门,她并没有再回内宅,而是干脆跽坐在外院,焚一炉香,置下琴案,冲碧奴莞尔一笑:“长夜漫漫,既无心睡眠,莫若听我抚琴可好?我来奏乐,你来煮茶,或许如此等待,便不觉焦灼难安。”
  她已经好些年都没有这份闲情了。
  重生之后,纵使年少时,没有那么多的事务缠身,也是多弹琵琶而少抚瑶琴,后来到了晋阳,越发连画笔都懒动了,而一晃多年过去,辛苦筹谋步步为营才到了今天,十一娘内心并无忐忑,焦灼也尚能控制,她知道当日出东方,崭新的一天来到必然也将有崭新的局面,她自问已经竭尽心力,所以笃信命运不会再一次辜负,所以到了胜负攸关的这一刻,她的琴音悠长舒缓,演绎的不是惊心动魄生死决战,仿佛坐看云起慢待花开,岁月由来静好,时光从未流逝。
  一曲既终,茶水正沸,廊庑下的灯影摇摇落在碧汤白瓷之间,像照映遥远的月色,十一娘忽然想和碧奴谈一谈往昔,那时她落水被救,清醒时最先看见的便是碧奴,哭得眼睛又红又肿,偏偏兴奋得一边笑一边感祷佛祖,看上去一点不稳重,也不知后来怎么就转了性情。
  碧奴讶然:“王妃竟还记得当年之事?”
  “我优长便是强记,哪会忘记那回生死攸关。”
  碧奴却已经不记得王妃落水之前可从不曾显示强记的优长,她的印象已经被潜移默化了,颔首笑道:“婢子痴长王妃几岁,反而不如王妃稳重,羞愧不已,也只好时时提醒自己,才不被王妃嫌弃。”
  十一娘看向碧奴,她已经过了花信之年,时间还真是过得极快。
  “阿碧,上回十四兄向我讨你跟随,我仔细想了想,你跟着他也好。”
  这话险些让碧奴砸了茶盏,惊惶不安地看向十一娘。
  “十四兄倒也没有歹意,他只是知道我看重你,但也明白许多事情,我都不能顾及……比如我一直想好好安置你,为你找个好归宿,却一直不知你真正期望什么,十四兄呢,虽是男子,素来却更懂得女子心意,这事托付给他,也许更加适合。”
  碧奴方才吁了口气:“婢子早就说过,心愿便是终生相伴王妃左右。”
  “将来我或许会入宫,但我不希望你再涉入宫廷之争了。”十一娘点明:“深宫禁苑内,无奈之人与无奈之事比别处更多,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不想你再陪我入宫,也不仅仅是你,连艾绿、阿禄,到时也都有各自归宿,你们能得自在,才是我心愿。”
  “可王妃身边,总需要忠心之人……”
  “我知你们忠心于我,正因如此,我才有此决定。”
  碧奴听了这话,便知道王妃决心已定,只她心中万般不舍,更兼茫然不安。一直以来,有王妃在的地方,似乎才被她看作归宿,她不知道一旦离开王妃,将怎么面对将来的人生。
  “我想让十四兄认你为义妹,为你觅一良人,我相信他不会慢怠此事。”十一娘又道。
  “婢子可不敢高攀贺郎君。”碧奴轻笑道:“王妃若真不愿让婢子入宫,婢子可服侍莹阳真人。”又怕王妃误解,碧奴连忙解释:“并非婢子不信任贺郎君,但婢子……从不敢奢望良人,婢子知道出身卑微,旁人就算高看,也是因为王妃与贺郎君情面,婢子不愿勉强旁人。”
  勉强之事,的确也无美满可言,十一娘默然,也只能说道:“这事容我再思忖吧,不过阿碧,你莫要轻看自己,这世间人事,也并非皆看出身,将来你若遇见情投意合者,切莫因为出身便自弃,你若不得美满,不提我,令弟必然也难安心,你是姐姐,他今后还得仰仗你。”
  碧奴苦笑道:“今后不为阿弟拖累,便是婢子之幸了。”
  见一时之间,确也难以扭转碧奴的想法,十一娘干脆转移话题,这么说着说着,月已西沉,东向的天际已经浮现一丝青白。
  陆离推门而入时,见十一娘正在廊庑下,显然一夜未睡,然而精神抖擞,丝毫不见倦色。
  他也觉得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一点不觉疲惫。
  “横始已经入城。”不及坐下,陆离便是一句:“王妃,我们胜了。”
第1161章 团圆
  韦太夫人是被贺湛亲自扶下了马车。
  天色已经大亮,坊道上却一片安宁,白墙乌瓦,傍道黄槐,门前朝光铺下的媚影,仿佛一切如昔,仿佛这座城池的陷落与收复,必定载入青史的际遇,所有的惊心动魄随着日出东方,真像悄无声息的就此过去了。
  昨夜骚乱初起时,韦太夫人刚刚与儿子均宜经过一场谈话,萧氏要亲自服侍她梳洗安歇,被她温言婉拒,他们一家三口被幽禁在大明宫的东内苑,不得自由,却也没有受到多少折磨,谢莹甚至安排了几个宫女内侍照顾起居衣食,除了长平公主心血来潮时在她面前摆摆威风,冷嘲热讽之外,日子倒也过得平静。
  那些宫女内侍,从前都是一些不得重用在掖庭劳役的奴婢,没有资格随韦太后东逃,也没那心机争取谢莹的宠信,只知麻木地奉令行事,所以虽说明知韦太夫人三个其实是突厥汗王的阶下囚,他们也并没有颐指气使侮辱谩毁,那满鬓斑白的老宦官,甚至对韦太夫人不无同情,偶尔陪着她唠唠家常,感慨一番人世的悲欢离别。
  又正是这老宦官,最先惊觉骚乱,主动外出打问,却拉不开那道院门,猜测宫中必然发生了变乱,在此把守的卫士干脆锁闭了院门,应当是奉令被调遣去了别处,于是老宦官干脆从内栓上了院门,他掺扶着韦太夫人站在院中,低声慢语:“许是事情有了转机。”
  后来贺湛寻到此处,太夫人方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大明宫已经夺下,她拒绝了立即随贺湛出宫的提议,她知道更加关键的是宫外的一场战斗,只有全局的胜利,他们才能彻底脱险,太夫人摧促贺湛离开,待夺回整座长安城,再来接她回家。
  贺湛并没有更多迟疑。
  相比宫外的兵慌马乱,已经被掌控的大明宫其实更加安全,所以直至王横始率领云州部攻入启夏门,他与陆离打了个照面,一个往平康坊通知十一娘,一个再度入宫迎太夫人一家。
  家宅并没有因为战乱遭遇损坏,原本被软禁在此的仆役们也都毫发无伤,眼见主人归来忍不住喜极而泣,韦太夫人直到此刻方才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她到底是上了年纪,又经彻夜未眠,心里一轻松,身体反而感觉到了疲惫,但她眼看着贺湛满身血污,肩膀上似乎还受了伤,想到莹阳真人不在长安,上清观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顾他,干脆留下贺湛在此暂住,嘱咐仆妇服侍他沐浴更衣,又忙不迭遣人请医。
  贺湛没有拒绝太夫人的好意,却阻止了请医,说只是皮肉伤,而昨夜起事虽说顺利,难免也有伤亡,这个时候,城里的医者大夫怕是忙不过来,他这点伤口清洗包扎即可,只觉得肚子里空荡荡,笑着讨要一碗热汤食。
  刚安排完等等琐细,萧氏再一次劝说太夫人应当安歇一阵,便听说十一娘回来了。
  太夫人又惊又喜,只觉精神一振,忍不住要亲自往二门去迎孙女,萧氏好歹劝住,她自己却没忍住去迎,刚到二门,便见夹道间一辆毫不起眼的黎篷车上,走下松花短襦,彤色长裙的女子,经年不见,连个头都拔高不少,眉眼还如闺阁时候一般清秀妩丽,又是完全褪却青涩了,越发显得沉着大方,萧氏一下子就湿涨了眼睑,深深呼吸才抑制住上前抱头痛哭的冲动——纵然历经劫难得来不易的骨肉重逢,奈何今非昔比君臣有别的礼法阻隔其间。
  十一娘连忙扶住了萧氏,阻止她大礼相见,口称“阿母”,这一刹那也湿润了眼角。
  纵然她从来把握不好这具身体对嫡母应该产生的孺慕之情,但对于太夫人、萧氏两位长辈是一直敬重的,那年分别时她不觉依依难舍,今日重逢却也发自内心欣喜不已,这油然而生完全不需酝酿的情绪甚至自己都感觉吃惊,她以为自己并不是真正的柳十一娘,无法把情感完全代入这具躯体,对诸多亲长虽然敬爱,但并无血缘至亲间,如同一体难以割舍的牵绊,可她现在又的确感觉到了难以摁捺的冲动,像个真正的女儿,与久别重逢的母亲忘乎所以抱头痛哭。
  直至到了内堂,再见太夫人,十一娘坚持家礼参拜,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被太夫人一把将她拉入怀中的时候爆发了,她一声声唤着“大母”,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歉意,她其实一直在愧疚,因为她没有料到韦太后会弃京东逃,事先没有安排妥当,才让太夫人担惊受怕一场。
  有很多话要说,但太夫人与萧氏却不约而同问起了迟儿。
  “迟儿很好,此时在邙山跟着凌虚师公,我在洛阳时去看望过他。”说到儿子,十一娘又忍不住莞尔。
  就像普通的母亲,对于这个话题总是絮絮叨叨,十一娘提到当年,产期过去了许久,仍然没有作动,她是怎么忧虑不安,倒是生产的时候格外顺利,孩子生下来也很健康,以至于所有人都相信这孩子就是为了等待父亲回家,否则不甘出娘胎……刚过了周岁,路就走得稳健了,开口说话也早,只不过既不喊爹也不喊娘,第一声竟是冲晋王殿下解下的佩剑,喊出个“要”字……之前在晋阳,被江氏调教得像个小大人,在邙山一段时间,被师公放纵着,性情又活泼了不少,学会了泅水,竟然还敢上树……差点没把凌虚师公养的大蛇说漏嘴,十一娘想起亲眼目睹迟儿骑着阿乌在谷底深潭里遨游时的情境,吓得她满身冷汗差点没有晕倒。
  太夫人与萧氏听得津津有味,没有打断十一娘的絮叨,甚至还兴致盎然的追问,诸如多少日子可以抬头,什么时候断奶,抓周抓了什么,种种细节都要关注,待问到晋王亲自为迟儿取了大名称“晧”,婆媳两个对视一眼,显然明白了其中意味。
  说完迟儿,十一娘又提起九娘。
  豫王一支,虽被韦太后勒令前往金陵,贺清之父却是既无爵位又未担当实职,不被太后关注,故而留了下来,夫妇两随祖太妃与莹阳真人前往洛阳,十一娘来长安前还与九娘见了一面,却正好那日,九娘被诊出喜脉,数着日子算起来,明春时节便会再为贺清添个儿子或是千金了,韦太夫人与萧氏听闻这桩喜讯,自是为九娘欣喜,萧氏又被触动了另一桩心事,叹惜道不知七娘现今如何。
  韦太夫人不悦道:“时起外放,均宜与你苦口婆心劝她,她执意要留在长安,朝廷兵败,她自恃巴结得元得志那妾室姚姬欢心,到了金陵仍有荣华富贵可享,不与咱们商量一声,收拾了细软便随着东逃,她自有成算,我看你也不要为她操心了,且当没有这个女儿,各自相安更妙。”
  萧氏受了抢白,却也知道婆母这是在为她愤愤不平,故而埋怨七娘不孝,反过来劝解太夫人:“确是儿媳白操心,七娘一贯拿得定主意,想她在外头也不会吃亏。”
  十一娘在晋阳时,也打听过七姐夫韩东的情形,虽说在地方官员中不算出类拔萃,倒也勤恳务实,只并不主动向人提起他与晋王府的关联,也从不与晋王府来往,只怕是与七娘之间的嫌隙太深,夫妻情分名存实亡,但这事纵然告诉两位亲长,想来她们也是无可奈何,要论来这两夫妻关系闹成这样僵冷,主要过责还是归属七娘,偏偏七娘又不知悔改,就算想要化解他们两人之间的矛盾,也无从下手。
  太夫人又问起婷而,十一娘笑应:“婷姐姐安好,我赶着回京,只能将晋王府丢给她主持,待过些时候,时局真正安定下来,再接婷姐姐回京。”
  再问郑敏与茵如,得知这一对夫妻琴瑟和谐,膝下已经有了二子一女,郑敏如今任着云州长史,茵如相夫教子很是贤惠,上头虽有个婆母,也把她当作亲生女儿般疼爱,日子过得虽非大富大贵,却十分美满,韦太夫人连连颔首,大觉欣慰。
  然而纵然是久别重逢,十一娘也想陪着太夫人长叙,却又想到两位长辈应当是彻夜未眠,尤其太夫人上了年纪,是经不住疲劳了,便道还要去拜望父亲,借机劝慰祖母安歇,韦太夫人也想到十一娘昨晚必定也是熬了一夜,比她们更加紧张忐忑,这时能不疲倦?笑道:“见一见阿耶,你也好生歇息才是,下昼就不用来我这里了,行舟也是,这段时间你照顾均宜劳心劳力,如今终于不用提心吊胆,很该睡个安稳觉,一家人不用太过讲究虚礼,养足了精神,明日咱们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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