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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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高声怒骂着贺洱昏庸不孝,意图用这些年来积累的威严再度慑服再她看来一无是处的天子,但这回已经决定孤注一掷的天子竟然当面顶撞,反而斥责韦太后专横霸道,怀谋逆之心,牝鸡司晨,导致国难连连,他作为“皇兄”临终遗命的君帝,怎能只顾“愚孝”二字而眼睁睁看着江山基业,被奸后毁于一旦?
黄皇后见母子两人指着鼻子互相大骂,下意识规劝贺洱不能忤逆不孝,脸上却挨了重重一个耳光,这回贺洱指向了她的鼻子,冷笑道:“自新婚时始,因你灰容土貌,朕厌恶至深,对你避之唯恐不及,而你今日,却已非洁净之身,亏你还敢说忤逆二字,无才无德,荡妇淫/娃,你有什么资格母仪天下。”
这句话一出口,当然显示他已经知道了韦太后意欲混淆天家血脉的奸计,所以贺洱也就只能“病逝”了。
这是韦太后釜底抽薪的手段,但她心知肚明并不能够灭绝祸患,接下来她不得不亲自出面安抚躁动的士兵,将不少私积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诰赏禁军不说,还装模作样处治了两个作威作福的军官,好不容易才让士兵接受了皇帝已经驾崩的结果,至少没有公然质疑贺洱的死因。
可士兵们显然并没有真真正正的臣服,有那么一些人,竟然胆敢公开表达对最高将领姚潜的不屑,关于韦太后与姚潜之间的宫闱丑闻也在飞短流长里扩散开来,终于发生了姚潜之子与士兵发生斗殴,姚氏子竟死于这场争执的恶性/事件!
第1172章 贺琼
死的是姚潜最小一个儿子,成亲不久,还没留下子嗣,姚潜当年丢了幽州被调回京都时,小儿子才是总角之龄,虽是将门子弟,却并没有跟随父兄征战疆场,纵然如此,“将门虎子”的派头却一点不缺,因成长于京都,更加染上一身纨绔习气,这些年有太后撑腰,姚氏一门威风赫赫,“小儿子”甚至不将宗室子弟放在眼里,某回宫宴上,还干过抢白天子贺洱的事,只不过也就遭到父亲的呵斥以及太后的笑骂而已,他连皇帝都敢轻谩,气焰可想而知。
所以听到士兵们议论姚潜,竟称姚大将军别的本事没有,胜在暖床功夫一流,言语极尽污秽,“小儿子”当然为他最最敬爱的两人打抱不平,仗着有亲卫在旁护侍,就要将诋毁姚潜的士兵就地正法。
结果是他自己死于非命。
韦太后当然会勃然大怒,尤其是在看见姚潜灰黯的神色时,她几乎立即下令窦辅安领禁卫军逮拿罪犯,要将大逆不道者当众处死以正法纪,然而犯事的士兵已经逃亡,他们的统领拒绝承担责任,根本便不愿接受窦辅安的审讯,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又是一场火拼。
所有人都在观望太后的决断。
王淮准却约见了谢饶平,建议他规劝太后息事宁人。
“姚家子并无军职,只因士兵私下议论,竟就叫嚣要行军法,他又何来资格?当然行凶杀人确犯死罪,也不能因为对方挑衅在先便能逍遥法外,可凶犯已经逃匿,若为此治罪统领……如今时势,军中士兵对政令及姚潜均有不满,便连姚潜这个大将军都不能约束部属,一介统领又能如何?更加重要则是,倘若太后为此处死统领,只怕越发引得哄变,圣上驾崩,多少大事均需决断,为了一桩斗殴事故不依不饶,可决非明智呀。”
谢饶平深以为然。
但他当然明白太后之所以要重责犯事者,根本原因乃是在于士兵们的不臣之心,而且这场血案的起因还在于士兵私议宫闱密隐,虽是轻鄙姚潜,对太后当然也是触犯不敬,可关于太后与姚潜的丑闻,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取一统领的人头难道就能扼绝流言?本着对太后的耿耿忠心,谢饶平固然明白王淮准是利用他保全那统领,平息哄变,鉴于这一目的确然有利太后,他也愿意佯作不察,劝阻太后暂止追究。
姚潜当然不甘白白折损一个儿子,闹得大失颜面,奈何韦太后虽然对他情有独钟,不少政事却必须依靠谢饶平等重臣文官的辅助,尤其在这个时候,关键是要择定储君!
虽说韦太后已经采纳姚潜的建议,暗中逼令黄皇后及常贵妃与韦元平一系子弟苟且,奈何常贵妃却抵死不从,韦元平本与黄家是姻亲,黄皇后倒还“温驯”,却迟迟未能有孕,这事也不知怎么竟被贺洱察觉,导致韦太后不得不先下手为强。
这是突发事件,韦太后根本来不及未雨绸缪,别说皇后没有怀孕,就算已经有孕,谁敢担保皇后腹中便一定是男孩,文武百官也等不及帝位空悬至皇后产子。
于是韦太后只能选择息事宁人。
但这一事件闹得沸沸扬扬,韦太后隐忍的态度根本无法平定军心,反而让诸多将士笃定,太后已然力拙,再也不是那个高高在上不容侵犯的“圣母”,这样的执政人,这样的朝廷哪里还会给予他们荣华富贵、前途似锦?太后甚至都不能自保名节!
就像妥协与退让并不能让突厥铁骑止步甘州之外,韦太后的息事宁人同样无法安抚浮躁的军心,但矛盾的缓和多少还是没有激发将勇的怒火,他们只是心存迟疑,不知何去何从,于是开始观望以王淮准为首一帮重臣的态度,不知这些能够定论青史的文官,愿不愿意接受龙椅上再坐一个傀儡,愿不愿意再度听从韦太后的指令,这些士族究竟还有没能力挽救社稷将倾。
韦太后也在犯难。
贺洱无嗣,贺幌狄簿”恢锷保退愫囟褂幸桓鲂殖ず靥裕床⒎切∥な纤以缇统赡辏艉靥约涛唬ぬ蠡褂惺裁疵迓⒍献ㄈǎ扛灰邓防氤ぐ彩保垢愎瞬簧虾靥裕靥杂Φ币丫晌回嗜说姆病�
那么只有豫王一系,才是与德宗血脉最近,但豫王贺泞同样已经成年,就连他的儿子贺佶也已经有了庶子,贺泞与贺佶均非适合人选,贺佶那庶子虽说年幼,却比贺洱矮了两辈,总不可能以嗣孙之名登位。
至于德宗嫡子贺烨,韦太后这时压根便没想起这么号人物。
结果倒还是高玉祥提醒了她——光禄寺少卿有一子,不过五岁,眼下又在庐州,岂非正好合适?
韦太后眼中一亮。
光禄寺少卿贺琼,乃豫王贺泞叔父,贺铎庶子,他的儿子与贺衍、贺洱为同辈,大可做为德宗帝继嗣,这样一来,太后便仍是太后,依然可以“圣母”之名听政!
又说贺铎当年为保子孙,拉着嫡长子贺珍一齐赴死,明知长孙贺泞并无才学机智,寄望于庶子贺琼在扶助贺泞支撑门户之余,能够对晋王大业有所辅佐,力保国祚不失、社稷无危,贺琼肩负重责,逐渐开始向韦太后示以诚服,然而韦太后却对豫王一系诸多防范,并不肯给予贺琼重用,直至这回从长安撤离,计划并非周详,行动更显狼狈,导致诸多官职出现空缺,这才病急乱投医般受了贺琼光禄寺少卿之职,却也仅仅只是事务官,并不能够参与政令决断。
贺琼又哪能想到韦太后竟然会起意让他的幼子贺淙继为德宗嗣子克承大统?
他与妻子马氏结发多年,原本也有两子两女,奈何嫡出长子、次子均已夭折,马氏不惑之年才生下贺淙,上面虽有两个兄长,却都是庶出,马氏哪里舍得将贺淙过继为德宗嗣子?她并非高门望族出身,不懂得太多权术谋断,一颗慈母之心,只不舍骨肉分离,抱着自己尚还稚拙的儿子,怎么也不愿松手,哭诉哀求的话,竟然也能正中要害:“圣上驾崩,说是病逝,谁不知死因蹊跷,俨然便是暴亡!可见太后根本便不愿交权,这时提出立淙儿为帝,不过也是将他当作傀儡操控罢了,夫郎一旦妥协,便是让淙儿送死……圣上生母,可是太后一母同胞姐妹!可看看蜀王涞檬裁聪鲁。ド暇谷灰菜烙诜敲笥帜睦锘够岱殴榷!�
就连贺泞也是满头冷汗,私下与叔父商量:“大父曾说晋王烨必定不甘人下,嘱令咱们务必跟从,只如今动乱连连,也不知晋王怎么应对,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十一弟被太后利用操纵。”
他们逼于无奈,只好随着太后东逃,彻底与晋阳、长安断绝通讯,此时并不知道晋朔与京畿是什么情况,但却洞谙王淮准已经投效晋王,故而贺泞提议:“叔父是否应当与王相国商量行事?”
贺琼却自有判断:“太后既然动意让淙儿继位,咱们身边必定已经遍布耳目,若与王相国接触,岂不是显明早存异心?如今时势,王相国必定不会赞同再由太后把控朝政,王相国在明,咱们理当在暗,届时见机行事,对晋王才更有利。”
事实上韦太后公布的说法是“圣上自愧无能驱敌卫国,忧思过重引发心疾而亡”,既是猝死,贺洱当然不可能留有遗诏,他又早被软禁,韦太后大权在握,完全可以摄政之名择定新君,豫王系贺琼乃至贺泞的意见根本可以忽略不计。
“我为父,尔为兄,若拒绝淙儿克承大统,在太后看来岂合情理?莫如欣然接受,甚至不怕显明企图,如今这般时势,韦太后自知人心背向,她若再失宗室支持,越发独力难支,故而并不会在意咱们另怀企图,正如当年,她必须依靠父亲、贺踔两踔С植拍苌宸劁浚槭票频盟匦胍爸Γ勖窃ネ跻幌荡笥惺被貌糠直ā!焙厍砼牧伺闹抖募缤罚骸拔颐且丫挥型寺妨耍ぞ匦氡乘徽剑 �
正如贺琼所料,就算王淮准并不知晓突厥军已被晋王击溃,就算韦太后择定的继位人乃先豫王贺铎幼孙,看上去并没有谋朝篡位的嫌疑,但王相国当然不会承认贺淙合法继承帝位,导致晋王背负夺位的逆罪,他以“国无长君、不能平乱”为由,谏阻太后颁发懿旨。
要说来,王准准作为尚书令,虽说也是宰相之一,理论上尚书省的职责仅在于将中书、门下二省发出的诏令制敕转发各部、州县,也就是说王淮准在正常情况下并没有直接干预政令的权责,这也是为什么共治议和、迁都金陵等等事态,他只能提出建议却无法阻止的根本原因。
太后之所以用王淮准等并非心腹之臣,看重的是他们的执行能力,却并不希望他们在政令的决策上指手划脚阻碍她的独断专行,这也是王淮准为何能久居尚书令的根本原因。
但这时还是正常情况吗?
韦太后甚至只能征用庐州刺史府作为“行宫”,没有高巨的宫墙以及层层禁卫,“请愿”之事屡禁不止,王淮准等文臣拒绝奉诏,她倘若下令诛杀这些“乱臣”,无疑便是授予躁动的士兵一轰而上的口实,她可不想与王淮准等人同归于尽。
只能安抚,只能商议,只能鼓动豫王等宗室捍卫“皇权”!
贺洱驾崩月余,莫说帝位归属,便连治丧都耽搁不办,可就在这个时候,晋王竟然率军亲临庐州城外,宣称他已然收复长安,要恭迎太后与圣上回京!
于是王淮准立即显明主张——当立晋王烨克承大统!
第1173章 博弈
这是图穷匕现,彻底摧毁了韦太后的耐心。
她根本无法接受贺烨竟然能够收复长安并兵逼庐州的“噩耗”,但韦太后在从长安撤离之时,不是没有想到正在攻打辽东的秦步云,她甚至派遣“天使”——窦辅安的某个干儿子赶往榆关之外,用她手诏调遣秦步云火速赶往潼关——并不是为了收复长安,只不过防范突厥军攻占洛阳,进而攻陷晋朔。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她完全忽略不计的贺烨竟然突然出现在庐州,声称已经大败突厥军,王淮准等人竟然以此为由力主立贺烨为帝!
而派往辽东的使者却一去不复返,也从侧面印证了贺烨也许不是夸夸其谈而已。
韦太后到底执政多年,她当然明白仅以谎言不足以争得王淮准等重臣的推崇,但她实在不敢相信贺烨竟然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柳氏、谢氏、江迂、等等等等这么多的耳目,怎么可能毫无察觉贺烨的谋逆之心?而这个一无是处只知贪图享乐的小子,究竟是怎么击溃突厥军威胁庐州?
事实证明,贺烨早便与秦步云勾搭成奸,否则他不可能悄无声息的起事!
韦太后顿生一股在阴沟里翻船的憋屈,但这个时候,就连王淮准都不愿奉令进入刺史府与她面谈了,这些乱臣贼子,竟然公然向士兵宣告长安已然被晋王征复,晋王方为明主,有能力率领大周军队匡复社稷,先平辽东、再复京畿就是晋王烨的功绩!但太后已经决意再立幼主,借此依然可以把控朝政,所以他们纠集所谓的“正义之士”“忠心之勇”,跪在刺史府外呼吁韦太后以君国社稷为重,他们的理由显得那么冠冕堂皇!
晋王烨乃德宗嫡子,又建立功勋,当然足以堪当帝业!
但韦太后当然不这么看,倘若能征善战就有资格登基为帝,那么这皇位也并不属于贺烨,理当归属燕国公秦步云!
直到此时,太后尚且以为贺烨仰仗的无非是燕国公的三十万大军!
当然,所有的太后党,诸如韦元平、谢饶平、元得志、姚潜等重臣大将,无一赞同让贺烨继位,他们空前团结,齐心协力煽动太后的怒火,他们提出晋王烨及燕国公在无诏无令的情况下,私自用兵攻夺长安乃谋逆之行,主张太后应当颁旨,逮拿晋王烨归案。
韦太后自然也不甘心就这么栽倒在阴沟里,将手中大权交给她一直视为将死之人的晋王烨,那是小崔氏的儿子,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她宁愿把这片大好河山折腾得支离破碎,让突厥人问鼎中原,也绝不情愿败倒在仇敌手下,她怎能对小崔氏认输,她只要一想到小崔氏得意洋洋的笑脸,就恨不能立即将贺烨碎尸万断锉骨扬灰。
于是立即下令,着窦辅安手奉懿旨,出城质问贺烨谋逆之罪,她一定不能让那乱臣贼子得逞,只要逼得贺烨当众反叛,且看王淮准一应老贼是否还敢冒大不韪之罪拥立一个逆犯,当然,要是贺烨有那胆量入城,来她面前申辩,她一定会让这逆徒有去无回。
姚潜虽已经难以号令禁军,但那些士兵未必有谋逆的胆量,只要她稳稳掌握正统之名,她的身边还有豫王,有十万宫卫,未必就没有胜算。
窦辅安这个宦官,此时竟穿着太后特赐的紫蟒,威风赫赫率领着骁骑军,他骑着枣红马,手持黄金卷,虽知两旁禁军士勇对他虎视眈眈,但他根本不以为意,连王淮准等重臣不过也仅只敢长跪“行宫”之外谏言,表达推举晋王即位的意愿,说明他们仍然在意礼法,不肯毁一世清名追随叛逆,更何况各怀心思有若一盘散沙的士兵?
他今日若死在贺烨手里,以一条性命坐实晋王谋逆之罪,助益太后平息内乱收复军心,也算死得其所,不枉太后知遇之恩。
当然,若他能以三寸不烂之舌骗赚晋王入城申辩,便乃再立丰功伟绩,甚至可能青史留名,人们提起他,必定不同于高玉祥这一类奴婢,窦辅安这时甚至想到他领旨告退时,正堂外高玉祥那张苍白的脸,再也不敢回以挑衅的注视,不由得便挑高了唇角——狗奴婢,这下子终于知道什么叫判若云泥,枉想着凭借谄媚阿谀就想压他一头,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狗鼠辈。
他沉浸在妄想的荣光里,当意识到身后似乎发生小小骚乱时,甚至没来得及回过身去探视,突地觉得背部一阵刺痛,他惊愕地低头,看见左边胸口心脏所在的地方露出一截鲜红的戟刃,四周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以至于他能够清晰听见那戟刃拔出时,轻微的“噗哧”的声响,瞪大的瞳孔里,是自己体内喷溅而出的鲜血,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