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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8章

望族权后-第6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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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均宜竟然冲萧氏发脾气,他靠坐在临窗设置的一面软榻上,声嗓并不响亮,但听得出来极其暴躁:“我都说了,白姬细致体贴,远比你更加周道,大可不必你在旁指手划脚,你贤惠了一辈子,临老难道还想着争风吃醋不成,不过是去看望了九娘一回,守在这里喋喋不休是何用意?我如今就烦你聒躁,你若真想让我好生静养,便不要再扰我清静。”
  萧氏倒没如何,白姬吓得站都站不稳,一边就要跪下来,又怕越发引得夫主震怒,正不知所措,留意见十一娘闯了进来,越更不知如何是好。
  好在柳均宜是背向门帘,没发现十一娘去而复返,萧氏干脆“拂袖而去”,将十一娘拉离了老远,才道:“你阿父这段时间时常冲我发火,但伊伊千万不要误解,你父亲他是……自圣上回京,不要说那些御医,便连凌虚天师诊治伤势,也说虽有好转机会,至少还需休养数载。”
  萧氏长叹道:“他是怕我操劳忧愁,故意恶声恶气,想着感情慢慢淡了,我也能少操点心,他这是有意激怒我呢,我心里不难受,就怕他心里才更煎熬。”
  十一娘原本担忧萧氏伤心,听这番话后又难免心疼均宜,但她作为子女,原本也不该干涉父母院中之事,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却被萧氏拉了手,轻轻拍着手背:“别看你父亲这样,他不过也是怕我担忧,不想让我如前段时间一样操劳,他并没有自暴自弃,他少年得志,所靠乃是自身才华,奈何仕途多舛,如今好不容易盼得拨乱反正,但凡还有一线希望,他也不愿就这么瘫卧床榻一事无成,听白姬说,无论药剂针灸,还是凌虚天师教授那套复健之术,你阿耶都在坚持,我也不会因此与他置气,他不想我操劳,我也领会他这份情意,伊伊大可不必担心。”
  看着萧氏真恳的神色,十一娘知道她不是强颜欢笑,她很庆幸,却又怔忡。
  是渥丹时,她的父母也曾恩爱和谐,但她知道母亲永远是付出更多的一方,父亲虽说对母亲也甚敬爱,是一个丈夫对正妻应有的态度,表面上无可挑剔,但渥丹明白当中的不对等。
  母亲爱慕父亲,可以为之奉献一切乃至生命也无怨无悔,但父亲却当母亲将婢侍送入书房时,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母亲的贤惠,与另外的女人生儿育女。
  虽然,父亲不会给予侍妾们过多的宠纵,也不会偏心庶子庶女,家里秩序井然,妻妾嫡庶分明,包括六娘生母在内的侍妾,她们极为感念主母的宽厚,又或者是畏惧礼法森严,从来不敢丝毫挑衅,但渥丹还是体会到了母亲隐晦的,偶尔的失落。
  很小的时候,渥丹就在怀疑,父亲对母亲仅仅只是责任,那不是爱慕。
  但她当时并不觉得困惑,或许因为世间太多的夫妻,都如她的父母一般。
  所以她坚信这样的夫妻关系,也是正常的,甚至才是正常的。
  后来成了十一娘,她以为这一世的父母亦如流俗——当然必须撇开姚氏,她是外人安插的耳目,但姜姬,乃至白姬,是出于主母萧氏认同才纳为妾室,所以应顺常态——柳均宜与萧行舟,正如高门望族绝大多数夫妻,把相敬如宾当作美满,一个合格的丈夫不需要满足忠贞不渝的条件,一个合格的妻子也理当为丈夫纳妾,容许妾室为丈夫开枝散叶,因为子嗣繁荣,是名门望族得以长盛不衰最基本的前提。
  内宅和睦,看在旁人眼中便是美满幸福,虽然女人们偶尔也会津津乐道某段恩爱情深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奇,但她们不会以为这才是夫妻之间的理所当然。
  至于其实也算为数不少那些坚决不允丈夫纳妾的“娨妇”,通常都是低嫁,仗着娘家势大在夫家颐指气使,而且未必就能防范“偷腥”,往往千防万防,最终仍然不能挽留人心易变色衰爱弛,落得独守空房心如死灰的下场,没有人同情她们,就算女人们,也多的是冷嘲热讽——这是自遗其咎。
  十一娘记得她还是渥丹时,母亲为她规划的人生便从来不是“但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对于“良人”的定义是门第相当、才貌般配、性情相投,夫妻间能够相敬如宾,彼此敬重,后来子女双全,平安喜乐,人生便不算遗憾了。
  后来萧氏成了她的母亲,更没有向她灌输过应当不顾一切,有如飞蛾扑火去追求君如磐石的理念,但萧氏曾经对她“备选”晋王妃的道路心存抵触,并因为不能让她避免这样的人生长怀愧疚,而且看萧氏为七娘、九娘择婿,首要看重的也是男子甚至男方亲长的德行,这又似乎说明萧氏心中仍有小小的固执,她仍旧希望女儿们能够摆脱礼法拘束,真正的,与夫婿两情不移,相知相守。
  可萧氏自己当生下两个女儿后,却心甘情愿为丈夫纳妾,她甚至不愿再冒生育的风险,孜孜不倦求一个嫡子。
  所以十一娘以为萧氏虽然敬重均宜,但远远称不上爱慕,或者说是萧氏的爱情一直保留着清醒,她欣赏萧氏的这份理智,同时也难免心怀唏嘘,到底没能遇见可以不顾一切,甚至超渝生死的爱情,很难说这算不算遗憾。
  但今日的耳闻目睹,让十一娘明白萧氏未必如她从前认为,这一世她的父母,虽然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传奇,但仍旧是心有灵犀,姜姬也好,白姬也罢,没有成为他们之间的心结与障碍,他们仍是生死与共,不离不弃,不是因为责任的束缚必须如此,他们的爱情也许存在瑕疵,更说不上轰轰烈烈惊艳古今,但依然令人羡慕。
  她想起前世,母亲临终之前,贴在她耳鬓最后一句话:“渥丹,不用太伤心,阿母能陪着你父亲一齐赴死,余生不再独自煎熬,这样就好,而且你还活着,阿母就更加无憾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那时认为这只是母亲的安慰,希望她不至于丧失生志而已,这时再回忆……母亲当真是心甘情愿与父亲以及家人一同赴死的,她如此从容的面对劫祸,是因为坚信就算陷落幽冥,她不会与倾其一生的挚爱永绝。
  就像裴渥丹临死之前,同样并不悲愤,因为她知道很快就要与家人团聚了,那个人世,深宫之中,已经没有她挚爱不舍的人与事,死亡对她来说,曾经是如释重负。
  甚至当贺衍匆匆赶来时,她没有放下对这个男人的怨恨,所以她平静地与他话别,看他痛不欲生,她却隐隐痛快着——懦弱的男人,就算贵住九五之尊又如何,到底还是,你没有办法困住我。
  那么她现在,又为何担惊受怕,为何惶惶终日,她经历过生死,再活一世已经是白白赚获,明明一切都是按照计划部署推进,距离为裴郑二族昭雪只剩最后一步,贺烨登基之后,猜疑也好,忌备也罢,明明她早有预料,她究竟为何恐慌?
  十一娘找不到答案,她绞尽脑汁地想要说服自己,恍恍惚惚心不在焉以至于,贺湛已经站在她身边,她仍望着西天那片霞光发愣。
第1179章 牛角尖
  贺湛是回到上清观后,才被莹阳真人告知“王妃有请”,再来崇仁坊,是怎么也赶不及宵禁前回去了,少不得要留宿,礼节上当然要去见见太夫人,这一耽搁,夕阳便已沉下金光门,这一处院落植着几株参天大树,挡得光照更比别处暗晦,他看见碧奴站在树下,十一娘却站在廊庑底呆呆望向天边,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接近,心事沉沉的模样已经外露形表,贺湛站了一阵,忍不住轻咳两声,才惊动得十一娘恍然大悟,看向他的一双眼睛底下,却还尚且带着几分迷惘。
  “发生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才刚从宫里下值,尚且不及更换常服的新任吏部尚书,分明已过了而立之年的男子,却硬是将一身官服穿出了风流倜傥的品格,口吻格外漫不经心,显然并不认为当真发生了多么十万火急的事。
  “想打问打问朝堂局势。”十一娘转身坐在廊庑里设下的一方乌漆素面矮榻上,石青底色不带花纹的外衣,显得她的脸色越发沉着。
  贺湛也坐下,没有拆穿十一娘这番过场——就算柳彦仍在宫城当值,柳信宜已经担任门下侍郎,哪怕还不是门下省长官,却也授予参知政事堂会议之权,朝堂政事还需得着他来通风报讯?
  他便当真说起了朝堂局势。
  “殿下……嘿,我真该掌嘴,适应了好几月还不习惯,如今当称陛下了,早在拟定大行皇帝庙号时,就把元得志、韦元平等斥责一番,这两个宰相,力谏择定惠宗,这是认为大行……算了,此处既无外人,我也懒得再避讳,他们是想认定贺洱不仅乃自愿交权‘母后’,而且在位时也算‘小治安平’‘柔质慈民’,元得志甚至大放厥词,说什么帝王功过原本不该由臣子议论,纵然先君有所疏谬,继位之君亦当矫饰,方才为不失仁德,我是没有资格参与庙号之议,绚之当时在场,他还不及反驳,咱们这位陛下便大为火光。”
  说到这里,贺湛伸手在膝案上一敲,也不在意模仿帝王言行认真说来可治大不敬之罪,其实他也没有现场目睹贺烨的神态,不过是听陆离复述了几句言语而已,但并不妨碍他这时维妙维肖的演绎:“元公虽不经科举入仕,据传也是以才能显著高居相位,朕只知你学识欠缺,想不到竟然连大是大非也懵懂不知,帝王功过,关系社稷,需告诫天下,扬贤明而避谬劣,怎能枉加矫饰,反自榜仁德?朕不知元公有何才能显著配当执宰,实在不放心将门下省仍然交由元公管领。”
  元得志于是就这么被撸了门下省侍中的官职,现场韦元平、谢饶平等不敢任何异议。
  事实上帝王虽说一般不会无缘无故处臣子以死罪,往往贬黜申斥也不该随心所欲,但宰相的黜免却并不一定需要确凿的罪名,当然如贺洱一般,没有掌握实权,罢免重臣会有诸多阻碍,但贺烨显然不同于贺洱,他不等登基大典,便用陆离架空韦元平,将柳信宜安插入门下省,授贺湛吏部尚书之职,这时不过撸了一个不经科举入仕,完全依靠韦太后提拔,便高居相位的元得志而已,莫说那些见事不妙打算改弦更张的太后党徒,就连谢饶平这一类死忠,也不敢提出异议。
  因为在王淮准等真正的世族眼中看来,贺烨既然夺得权位,打压太后党徒是理所当然,无伤世族利益,甚至提供了他们机遇,他们当然会赞同贺烨,行为这顺理成章的第一步朝堂人事变革。
  不过贺烨打压太后党,甚至根本不屑于列张谬过,虽也没将元得志问罪处刑,但行事果辣已见端倪,这当然让太后党胆颤心惊,不过君臣之间,从来也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只怕诸多世族,也未必乐见强势之君这一横空出世。
  治国,当然也不能仅靠帝位之上的君主,打压太后党不难,难的是接下来的擢选才能,把合适的人才放在合适的位置,而所谓合适这一标准,又是难上加难。
  中书省的领衔者,连陆离都难以担当,这也是贺烨没有急着革除韦元平的原因。
  贺湛此时告诉十一娘:“圣上打算启用崔公,但崔公拒绝了。”
  至于薛公,既有陆离选入中书省担任要职,他这祖父当然不能再任职中书省长官。
  十一娘这时却并不是真正关注朝堂人事,她笃断贺烨必怀主张,纵然信任如陆离、贺湛,甚至包括尹绅、邵广等等从龙有功之臣,不过他们同时也是“王妃党”,贺烨既得九五之位,平衡党势自然理所当然——从此再无晋王系,曾经同舟共济的主臣,会渐渐疏远。
  这无关帝王无情,也说不上鸟尽弓藏,这就权势场的规则,无奈,而又必然。
  十一娘惧怕与担忧,并不是帝王平衡之术,她也说不清忐忑的来源惶恐的具体,她心里涌动的焦灼,甚至不耐烦再与贺湛兜来绕去,她深深吸一口气:“陆哥与你必定会受到重用,但当然不会权倾朝野,尤其是你,应当会在吏部留任数载,圣上同时也会重用京兆崔、李、袁等诸家,甚至包括陆氏为首等等世族,这些我都已经了然,可十四郎有没想过,圣上为何时至今日仍然将我软禁宅邸,他往庐州之前,也曾面授机宜,大意是为今后时局着想,可我越想越觉荒唐,这个时候,已经到了这一地步,还有什么需要必须迷惑韦太后?!”
  贺湛身子往后一仰,脸上难掩促狭的笑意:“五姐这是担心与凤座失之交臂不成?”
  十一娘可没这闲心与贺湛调侃,她蹙着眉头:“十四郎理当明白我在意什么,圣上这般举措,与其说是迷惑韦氏,不如说是迷惑众臣,他不希望后族仍然势重,这于他而言虽是理所当然,但我不能吊以轻心,我没有忘记自己目的,不是仅仅让韦氏失势而已,我必须要为促成裴郑翻案,可圣上与仁宗帝手足情深,裴郑族诛,始作俑者虽是韦氏,但圣旨却是仁宗颁行,裴郑昭雪,那就是证明仁宗帝决断有误,当今天子不在意穆宗,却不可能不在意仁宗圣名有污,他这时就对我心怀忌备,将来……”
  “只能是刀戈相向,你死我活。”贺湛淡淡说道,收敛笑容,端肃眉眼:“五姐又再惶惑什么呢?这不是你我一直就暗中筹备么?你当年选择为晋王妃,不是也从没想过理所当然翻察冤案?既然早就准备好会走到这条绝路,又为何如此惶惑?”
  这话有若一语中的,直刺要害,贺湛往前一倾身,盯紧了十一娘的眼睛:“你惶惑,是因你动摇,你已经不忍心了。”
  她分明在不知不觉中,早就不把贺烨当为对手,恐怕还是当作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如果为了父母二族昭雪,不得不把贺烨逼入绝路,两人反目为仇不死不休,纵然能够胜出,纵然如愿以偿,但她的人生,从此也将成为一片废墟,她在意的,也许不仅仅是过去的仇怨了,五姐终于动了情,可也不知是福是祸,是悲是喜。
  “我是因为没有胜算!”十一娘却并不赞同贺湛的断定:“我甚至怀疑辅佐他登位是否明智,他比韦太后更加危险,我可以不在意生死,但因为我重生,把陆哥,你,把阿姑,京兆柳都拉进这一漩涡,而且我现在还有了迟儿,我虽然不在意迟儿是否成为太子,但我必须考虑他将来安危,别看现在一切顺遂,我却越渐觉得危险逼近,十四郎,我没有把握,我还有这么多牵挂,你让我如何能不惶惑?我再也不愿眼睁睁看着亲友蒙难,无能为力之自责与痛苦我再也不愿承受,但我预感非常不好,我害怕了,也很迷惘。”
  贺湛完全不信十一娘的解释,就像他笃断贺烨虽然深知帝王之术,但不会拘限于这些规则一样,他确断十一娘的惶惑根源,那是因为越来越无法把控自己的内心,她是再也做不到坚定不移,所以才会患得患失。
  贺湛其实已经猜到贺烨为何多此一举,无非是一个虽然志向远大却仍不失赤子之心的男人,想要给予身边伴侣无上荣光的手段,贺烨甚至已经向他们透露,让他们准备谏立迟儿为太子之事,这哪里是想打压后族,哪里是想局限后宫干政?
  贺烨对诸多近臣委婉却坚定的表示,他不再是晋王,十一娘也不再是晋王妃,但你们理当效忠皇后,效忠将来的太子,那也是效忠君国,效忠于朕。
  但贺湛并不想点醒十一娘,他可不愿多此一举坏了天子苦心筹备的一场惊喜,也难得看到他聪明睿智的裴五姐居然一脑袋扎进牛角尖里,虽说看这架势,还不愿出来,但这可不是弟弟的责任,他裴五姐又不是没有夫君。
  当今天子既然有这么大能力匡复社稷,想必也不会窝囊到没办法将自家女人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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