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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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怪你。”韦太后的叹息便更显真诚:“你虽说聪慧,到底未曾经历过宫廷之中,权位之上诸多骨肉倾轧,正如我当年,何尝不是心怀一丝仁慈,才纵容了这多隐患?我是太过顾念德宗帝,虽说他待我并非白首之情,好歹我也是承蒙君恩,虽为义烈皇后所逼,为保全衍儿,不得不奋起捍卫,却终究不忍心,伤害德宗帝骨血,更何况你与贺烨,已经有了信儿,那是你亲骨肉,你又怎忍心让信儿小小年纪,便没了父亲。”
话说到这儿,不得不揭开那层掩饰,韦太后的叹息一声更摧一声:“任氏的确是得我授意,那时我虽不知贺烨野心,但秦氏可并非甘于平庸,我担负甚重,更加戒备当然乃统兵之族,适时燕国公已然有望平定辽东之乱,贺烨远在晋朔,我在长安诸多艰难,未免提心吊胆,毕竟贺有囊哑兀嘶实凵福凰祷实凵肀撸褂谐J暇又欣爰洌谟峭饣迹翟谌梦矣硬徊L,我当时确然对贺洱极度失望,想着与其将江山社稷交予这个忤逆子,还不如,不如让信儿克承大统!”
太后抓紧了皇后的手,情态越显激愤:“我是不甘心!凭什么不能以后宫太后之名,实现德宗帝匡复盛世之愿?难道只因我们乃女子,天生就要低人一等?世人皆见位于权椅者威荣显赫,又有多少知道其中艰辛?伊伊,与其将江山交予贺洱,我当时设想,莫若交予信儿,我信不过贺烨,但我信得过你,当时我筹谋乃是,借任氏之手,除贺烨,再除秦氏,免却隐患,只要我翦除贺缸樱敲幢隳芙琊⒔煌行哦种校阌胛冶厝煌模心憬痰夹哦哦比灰材苎С墒ハ停滔茸媪凶谥荆勾笾芄癯け0材隳治倚暮荩残砟愦耸被鼓烟寤幔蹦阏嬲硗惺埽鞘保隳芏蒙泶︿隽鳎芏嗍焙颍啡簧聿挥杉海荒芗岫ü荩讲恢劣谝呕龊笫馈!�
时至如今,太后当然明白无法以恩义说服十一娘听从指使,与贺烨的对决,她已然告负,一个失败者,一个甚至无能自保者,利用所谓恩义要胁对方舍弃夫妻之情而助她东山再起,岂不有若蚍蜉撼树?岂不正如自取其辱?所以只能借助利益,方能唆使人心。
利益就是贺信,是十一娘身为人母,当然必须庇护贺信的决心。
但挑拨离间的话,这时说来太过明显,贺烨刚刚才昭示天下帝后恩爱,纵然聪慧如十一娘,也必然会蒙蔽于如此的深情厚意,所以她只需要浅浅埋下欲望的火引,而不是立即引爆帝后之间的对决,当有朝一日,贺烨开始广纳后宫,蓬莱殿的四周住满了争奇斗艳的妃嫔,更不说还有野心勃勃的秦氏一直觑觎后位,如今江迂再不需要佯作听令继续让秦氏服用避子汤,贺烨更不需要维持疏远秦氏的假象,秦氏迟早会为贺烨诞下子嗣,贺烨膝下会有越来越多的儿子,新一轮的储位之争必将拉开序幕,到那个时候,十一娘当然不再相信男人的山盟海誓,她会切身体会到宫廷斗争的无情,夫与妻,父与子,根本便没有所谓情义,人伦背后,是交锋惨烈非生即死,迷信软弱的一方,最终只能任人宰割死不瞑目,只有狠毒无情才是至胜武器,懂得这些的十一娘,才能成为她手里的利匕,精确无比的捅入贺烨的胸膛。
太后拉了十一娘的手,泪水几乎不需酝酿,便已冲褪了眼底的不甘:“你这孩子,几乎是在我眼前长大,我何尝不知你心地善良,你没有洞谙贺烨不臣之心,而为他温情所动,我便是知道你会不忍心,这才瞒着你,我也不愿让你挣扎于两难,我只是想着,利用任氏,待一切结束之后,你与信儿能回到我身边,我们齐心协力匡复社稷,为大周培育一代明君圣主,我知道你其实并没有这些野心,你只希望着一家人,能够安宁美满,可是伊伊,时至今日,你理当明白了,贺烨早便打算图谋帝位,所以你注定不能与世无争,你与我呀,都是苦命之人。”
十一娘在进入长安殿前,其实也并不如何注重一定要蒙骗对手,韦太后是否还会信任她,对于她之目的并无太大影响,但她又在怀疑贺烨这番大废周折,仍然是希望她能继续与韦太后虚以委蛇下去,甚至有可能是在试探考验,所以她还是制定了计划,并不打算这么快就与韦海池反目,然而切身体会到了对手这番唱念俱全的攻心之策,她实在是被恶心到了,她感觉到韦太后仍在暗中察颜观色,皇后瞬间激生了好胜心。
至少这一场戏,应当演绎得炉火纯青,就让韦太后再沾沾自喜满怀期望一时,到头来恍然大悟一直是被愚弄,且看神情又是如何精彩。
于是十一娘坚持跪拜,她将额头贴在手背上,将掌心贴在清冷的地面,压根不顾韦太后“一笔勾销”的宽容,主动坦诚了贺烨起事的始末。
第1187章 不甘示弱柳皇后
十一娘所说的故事原本便是出自贺烨面授机宜,当然与谢氏、元氏所述一致——
那时尚未知闻太后已经决议迁都,玉管居忽然便被贺琰率领亲卫禁严,对于十一娘的斥责,贺琰不为所动,后来江迂才不慌不忙前来“安抚”,说什么一切乃晋王殿下嘱令,王妃稍安勿躁,直到数日之后,贺烨才亲自出面,同行者还有陆离。
“因太后嘱令,妾身从不敢忽略云州,安排下诸多耳目,这些事由,原本便与薛六兄、尹明府等商议部署,并由两位配合完成,但妾身万万不曾预料,原来王横始并不曾因为伤重丧亡,而是薛六兄早得圣上授意,将其转移出晋阳王府,一直在隐密/处养伤,妾身当年深信王横始已然不保,得太后懿旨,除王知礼,收归云州兵权交予雷都督,而圣上意图起事,便必须除雷都督以防后患,故而授意薛六兄,保全王横始以为后用,然而云州诸多将官,已然非王氏旧部,仅靠王横始,执掌云州并非十拿九准,圣上必须说服妾身下令,启动暗线,助王横始暗杀雷霆,再掌兵权。”
贺烨当初授意,乃用十一娘要胁陆离等人妥协,不过十一娘这时略改说辞。
“薛六兄当日动之情理,说服妾身,称道……太后与突厥议和本为荒谬,如今突厥背弃共治之盟,趁着太后陷杀忠良,甘州再无能将可以抵御蛮狄之师,破甘州,攻京畿,太后不思御敌,不顾长安臣民生死,置社稷江山不顾,竟然意图凭借淮水长江之险,偏安金陵一隅,是为大谬,不仅大周有亡国之祸,甚至华夏百姓尽被蛮狄屠戳,重蹈五胡乱华之殃,唯有晋王,方能振救河山匡复社稷,也只有齐集燕国公、云州乃至晋朔、河南军民,方有望夺回长安,驱逐蛮狄,复兴治世,为免无辜百姓遭受战乱之苦,沦为奴隶贱民,更至于饿殍遍野尸骨无存,薛六兄与殿下,当日恳求妾身以大局为重。”
十一娘仍然匍匐在地:“故而,为了华夏安危,百姓祸福,妾身虽知有违太后嘱令,当日实在不能拒绝襄助起事,妾身深知愧对太后寄托,然别无选择,不敢再请太后宽谅,更不敢再有隐瞒,妾身于太后而言,确乃逆臣,但若时光退流,再临抉择,妾身依然……会助圣上起事。”
她当然知道这话会激怒韦海池,不过却更有说服力——与其诉诸艰险,将责任推卸旁人,莫若坦诚背叛。
韦海池当然不会赞同她那些冠冕堂皇的理念,只会恶意揣测。
太后确然被这番坦诚气是七窍生烟,暗暗冷笑:什么为了社稷百姓,不过是当时身陷囹圄,失却靠山,只能示以顺从争取恩宠,谁让她历经十载,非但不能洞谙贺烨图谋,反而在有了贺信之后,妄图偏安一隅逍遥和平?到头来不仅被枕边人欺骗,甚至左膀右臂也行逼迫,就算早早把贺信送去邙山,凌虚子一介隐遁,又哪能抵挡得住贺烨手下兵马攻夺?柳在湄,也是逼不得已才向贺烨妥协罢了!不过这样也好,一个人既有畏惧之心,不能视死如归,又还有牵挂不舍,当然更易激发欲望,纵然此时她已察觉我意图利用,却行此番坦言相告,倒也张示她仍然愿意与我结盟,不会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贺烨这个男人,一个帝王的恩宠之上。
是个聪明人,不枉我这些时日以来,挖空心思仍予拉拢。
于是韦太后再度扶起柳皇后,不妨“坦言”:“迁都之议,是我太过草率,可那时突厥盟军逼入京畿,长安城已失屏障危在旦夕,倘若穆宗及我被俘,贺周江山便真面临沦亡,让我如何向德宗,以及先祖列宗交待?我不瞒你,我虽恨贺烨叛逆,却也大为庆幸他真有手段,能够战胜阿史那奇桑,保国祚不绝社稷不失,只如今,说这些已经大无意义了,贺烨既乃天命所归,又得人心所向,江山这副重担,我交给他也能够放心,我乃风烛残年,独子先我而去,仁宗帝并未留下子嗣,到底圣上终乃德宗帝嫡子,他既能担当,总好过江山易主,你我皆为君国罪人,更何况我与圣上虽然离心,好歹他并不因此恶待于你,你如今是皇后,信儿是名正言顺嫡长子,将来克承大统,确也合我心愿,我只是不希望,你因为过往,对我心生嫌隙,如今也只有你,还能消弥我与圣上之间恩怨,我不求其余,但望能够颐养天年,不受奸小鄙辱,维持一分体面罢了。”
话已经说到这一层面,十一娘当然要表示忠诚:“太后宽心,虽圣上心怀芥蒂,所图既大,当然不会妄顾礼法人伦,太后有嫡母之尊,圣上理当尊重。”
韦太后摆了摆手:“成王败寇,圣上心中清楚,他这回若是起事失败,我必定不会纵他苟活,他虽不敢弑母,对我却必怀防范,可我现今还有什么?多少不甘,一生经营,于今也只能接受一败涂地,我无非就是希望,得个寿终就寝,体体面面去见先君。”
又再度拉了十一娘的手:“我乐见你们夫妻恩爱,但有一事,必须提醒你,秦氏乃燕国公女孙,早便与贺烨暗通款曲谋孺人之位,必定不愿屈居于你之下,而今后位既定,如秦氏等人名位亦将册定,论来她理当贵妃之位,可燕国公乃功臣,若秦氏为贵妃,圣上只怕会让她辅佐后宫之务,然而一旦如此,秦氏野心必涨,怕会不利于你与信儿,如今圣上既昭示天下,彰表皇后才能足辅社稷,后宫事务,暂时也会与你商议,秦氏不可为贵妃,你心里务必得有章程。”
紧跟着又提出:“圣上新登大宝,宫中人事必定也将变动,我曾临朝听制,更是执掌后宫多年,圣上当然不放心仍用旧朝班底,然而数万宫人,总不能尽皆遣散重新采选,旧人是去是留,职差有何更替,关于诸多琐碎,圣上无法顾及,便是你之责任,伊伊,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是想替你与信儿多留人手……我也知道要害之职,比如禁军将官,内宫守卫,这些你无法干涉,不过要害之职除外,仍有不少关键,你虽九岁入宫,到底不曾执掌内务,一时间恐怕没有头绪,我身边,如今唯有玉祥还能为你臂助,他留在长安殿,无非只能服侍我起居而已,去了篷莱殿,或许能助你避免阴谋。”
口口声声是为十一娘打算,无非意欲利用高玉祥监视控制篷莱殿而已。
但若十一娘推拒,显然便不可能与太后继续虚以委蛇了。
于是柳皇后很是干脆:“高内官若能从旁相助,妾身确然能够及时明了后宫人事,圣上应当也不会反对,毕竟圣上能将凤玺拜托,便是信任妾身能够执掌内务。”
有的事情不需说明,太后也能与十一娘心照不宣。
清除后宫耳目,最彻底的办法看似遣散宫人,但这办法却难以实施——就算不顾这数万宫人如何安置,偌大一座宫城,当然不能没有宫人宦官当值,虽每隔数年宫廷会向民间采选良家子入宫从役,但新人入宫,少不得培教,这就注定以新代旧必须经历漫长的过程,无法一蹶而就,再者宫女也就罢了,倘若是将宦官尽数遣散,必须强迫良家子弟受阉割之刑,平民百姓若非日子很是过不下去,有几个愿意让子孙受刑?故而开明之主,往往不会逼迫良人为阉宦,宦官多在天生残疾抑或罪囚中擢选,那就更不可能将宫中太监尽数遣散,因为此举必定造成许多罪轻者却受腐刑,更甚至地方官员诬良为囚,应对宫廷征集阉宦之令。
而韦海池虽说执掌后宫多年,以至于耳目遍布,但这些宫人,却并非个个都是忠心不二,大有见风使舵之徒,韦海池一朝失势,又怎能甘心为她所用?
宫人是必需遣散一部分的,尽数则大无必要。
贺烨如今是皇帝,多少军政大事等着他决策处理,当然不至于分心后宫人事,宫人们是去是留,如何调动,便是皇后的职责。
韦太后当然不希望残党被连根拔除,而关于残党的名单,除她之外,唯有高玉祥一清二楚,她虽对十一娘有所保留,但高玉祥留在长安殿,行动甚至不得自由,更有可能被贺烨杀而后快,禁宫之中,死一个阉宦而已,这样的事情太常见了,御史言官可不会因此质疑贺烨不敬嫡母。
她只能选择将高玉祥托付给十一娘。
十一娘当然也有办法说服贺烨,比如担保高玉祥已经心生二意,愿意效忠贺烨,又比如是想利用高玉祥清察太后余党,至于贺烨是否会因为此事便对十一娘心生猜疑,这当然不在太后考虑范围之内。
故而,这回长安殿问安,韦太后身边的臂膀高玉祥竟然“易主”,公然被柳皇后带回了蓬莱殿,而蓬莱殿中,诸如谢氏、元氏等潜邸姬媵,也早早聚集在偏堂,等着正式拜会皇后座前,不同于当年晋阳王府时,经王妃允准,她们可免晨昏定省,如今在大明宫,纵然皇后不耐烦嫔妃们日日参拜,拒绝不见乃皇后的特权,嫔妃们却是必须按时问省,哪怕白走一趟。
可这第一日,便有了一位公然缺席。
第1188章 暗涌
缺席的是秦孺人,她找了个玉体违和的借口,遣了个宫女前来道罪,跪求皇后宽容,姿态看上去甚是谦恭,却并不符合后宫礼矩——区区宫女,是没有资格代表嫔妃前来请罪的,但皇后新册,还没有安排女官侍应各殿,是以并不能以此为把柄责备秦孺人违矩,不过秦孺人若非是病重得无法站立,又或者是被诊为恶疾,论理她不应告病缺席,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十一娘当然明白秦霁心中的憋屈,她原本因为晋阳王府耳目遍布,隐忍十年甚至不能近身侍寝,好不容易盼到贺烨登基称帝,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皇后之位唾手可得,哪曾想依然功败垂成,竹篮打水一场空,病得起不来床,再无办法虚以委蛇下去,实则是情理之中。
理解归理解,但并不代表十一娘认为该当让贤,燕国公虽为功臣,但谁说功臣家族就必须出个皇后?也不是谁更有野心,就一定能占居后位,既然争夺乃帝王心,那么谁的胜出都不是理所当然,秦霁一直认为,她的父祖从龙有功,家门乃帝王阵营,理当母仪天下,她却不知,预先站队者并非燕国公府而已,她之所以落败,是败在急于求成,当初贺烨并不希望与燕国公结为姻好,因为这并不利于大局,秦霁对贺烨又并非一往情深,她在意的是权位与荣耀,甚至为了私利,不顾大局,她虽然并非太后耳目,对贺烨却毫无助益,而今不得后位,干脆就使小性子,挑衅皇后,十一娘原本对她毫无好感,就算以大局为重,不至于谋她性命,却也没有必要一再容忍。
只皇后尚未流露不满,却先有一位出言讥诮。
十载以来,八面玲珑广结善缘的媵人谢氏,斜着手掌轻挡唇边,似笑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