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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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氏会意,先行礼辞,柳七娘自知身份,知道强行留在此处必定会遭奚落,也紧跟着礼辞告退,谢美人转了转眼珠,认为自己作为皇后的“内线”,当然也该懂得进退,没有留在此处参战的胆气,也十分识趣地告退,便唯有任氏姐妹,自负有夫人品阶,又有太后撑腰,仍然端坐着不动弹。
韦太后面色铁青,也没有打发闲杂退避的示意。
皇后既已宣战,当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两位任娘子,难道听不明白本宫回避之令?”
“这又不是在蓬莱殿……”任大姐嘀咕一句,大是不满皇后的态度,凭什么称那赵氏为夫人,自己贵为怀孝公主生母,与赵氏平起平坐,皇后竟公然不称品阶,只以“娘子”代称!
“任娘子莫非以为,皇后之令,只能在蓬莱殿应效?”皇后目光微顾,似带笑意,那笑意却冷硬如刀。
任大姐只觉脊梁一寒,紧跟着心中一冷,就那么不由自主地跪拜匍匐下去。
她那个年纪稍小的女儿,竟然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长女也泛红了眼眶,愤愤不平地盯着皇后。
“江怀,恭请内眷回避。”十一娘蹙着眉头,直接下令清场。
任大姐母女三人便被这么“请出”了内堂。
任瑶光心中自是愤愤不平,挑着半边眉头,说着自以为绵里藏针的话:“皇后请恕,越国夫人并非冒犯皇后,言下之意本为,太后在上,未经太后允准,妾身等怎敢告辞避退。”
“本宫已经申明,接下来是奉圣令,请询太后执政时一桩旧案,而不是与你等谈天说地,承欢太后座前,难道两位任娘子,一定要太后下令斥退,才肯回避政务?”皇后稍稍仰面,威仪立显:“任娘子不必代令姐辩解,在本宫看来,令姐尚知进退,反而任娘子,不大懂得轻重礼法,让本宫顾虑,若由你教导怀孝,是否称职。”
一席话呛得任瑶光面如炙炭,天灵冒火,但她晃眼一顾,见太后虽是满面怒色,然而显然无意为她撑腰,怒斥皇后失礼,又见皇后的“鹰犬”江怀折返,躬身在她面前做出请示,那上翻的白眼却阴狠十足,任瑶光只能吞咽下这口恶气,颤抖着行礼告退。
既已清场,太后也不怕丢脸,重重冷哼两声:“皇后好威风。”
“太后谬赞,论威仪,不及太后当年远矣,妾身无非学到皮毛罢了。”皇后莞尔一笑。
这还真是气死人不偿命,贺淘跽坐一旁,心中不无感慨。
其实直到听闻晋王起事、登极九五之时,他甚至不敢相信这便是事实,因为在他看来,韦太后之狠辣,非常人能敌,当初他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附逆贺淇,打算与生父贺约拔な辖忝茫锤鲇袷惴偻橛诰。鞘钡慕酰谒壑校╈逵薅垡晃奘谴Γ试副晃ぬ笥夼茫峋治薹峭盟拦放搿�
又哪能想到,在他看来不可战胜的韦太后,竟然是养虎为患、自取灭亡?
当今天子固然英明睿智,看来真能成就大业,的确少不了皇后这个贤内助的同舟共济,这也是贺周之幸,天下之幸,贺淘深深以为,虽说受了这么多年折磨,俨然一个阶下囚,但如今能够目睹韦太后被气得七窍生烟、五内俱焚,心中当真无比畅快,诸多苦痛都没有白受。
经今日一战,又能酣畅淋漓地活个二、三十年。
贺淘顿时斗志昂扬,但他知道自己不是主将,一切要以皇后马首是瞻。
“皇后此时还不宣旨,难道是等着老身跪迎圣令不成?”韦太后显然已经恼羞成怒。
皇后依然风清气朗:“不敢,妾身不过是代传御令,圣上有言,若成旨文,恐怕损及太后德誉,太后乃仁宗帝生母,圣上与仁宗帝手足情深,故而虽说太后执政时,颇多谬错,思及仁宗帝,圣上实不愿太后再受臣民谴责,也只能尽力弥补太后过失,这也是妾身,早前不得不斥令众人回避之故。”
贺淘功力不够,险些被皇后这话惹得放声大笑,好不容易忍住,只觉肝肠发痒,到底还是干咳两声,才能缓解。
赵国公得到了舒解,韦太后却如盛怒之时被泼了桶油,额头上青筋都冒了出来,数十息后,又才能说话,但也不能掩示那躁哑的语气:“谬错?老身能有何谬错?”
这可是个大论题,详细解说来,只怕皇后今日便赶不回长安了。
所以皇后倒也干脆利落:“凤台门政变,太后将林执今判为逆从,便在当年,朝野皆感荒谬,经圣上盘察,林君确然无辜,是以请询太后,当初可有林君附逆实证?”
韦太后陷入茫然,因她实在想不起林执今是谁了。
皇后好心提醒:“文端公遗孤,前台院御史林昔,字执今,因与罪人淇交从,被太后治以附逆之罪,本决意处死,其母蓝氏,奉德宗帝赐下玉符,欲入宫面见太后申冤,不准,割双耳明志,当年十四兄及妾身,跪请太后明察,太后才赦免林执今死罪,处流徒之刑。”
韦太后终于恍然大悟。
第1235章 逼成
恍然大悟之后,韦太后冷嗤两声:“凭据?已然耳目昭彰之案,又已经审结录档,一应人犯罪有应得,主从皆被处死,皇后这时问老身索要什么凭据?这案子又并非没有罪供可察,大理寺、刑部、宗正寺等部均有卷宗可以调阅,皇后又还需要什么凭证呢?”
“卷宗记录,乃审结罪人淇谋逆之罪,确然耳目昭彰毋庸置疑,然据圣上察证,当年林执今并未承认罪行,虽有共犯招供,未必没有诬陷无辜之嫌。”皇后也不甘示弱:“太后既有意让林执今附逆,审察此案诸多官员当然难免度势而为,稍经引导,凤台门一案诸多共犯,或为免受重刑,或为保全家小,只要对自己有利,又何惧牵连无辜?”
“皇后一口咬定老身诬陷无辜,又有何凭据?”太后怒极,铁青的面色越发冷沉。
“当初朝野便诽议纷纷,均不信林执今附逆奸党,更何况太后若非欲置林执今于死地,又何苦表面答应宽赦,暗中却遣人谋害林执今于流配之地?”皇后微微一笑:“太后以为死无对证?以为高玉祥一介阉宦,罗五区区役吏,远远不够资格指证太后枉法污陷,但太后应当也没料到,林执今非但大难不死,尚且自请为间客,冒死深入敌境,诱导潘博中计,于幽州大捷、收复辽东立下赫赫功勋,而林执今之所以能大难不死,便不用妾身提醒太后其中因由了吧?”
“高玉祥这个小人!”韦太后胸中怒血翻涌,这一气非同小可,甚至让她觉得咽嗓处阵阵腥甜。
但又很快冷静下来,微咪了眼睛:“皇后意图激怒我?高玉祥若真一直怀有二心,他这么多年来侍奉我左右,怎能不露端倪?再者我之饮食,高玉祥有不少经手机会,若他多年前便有背主之心,老身这时,也不会安然无恙了。”
“高内臣当年的确对太后忠心耿耿,但如今已将所知尽诉,更何况罗五原本就听令于陛下,故而林执今清白与否,陛下心知肚明。”十一娘也没有强行抹黑高玉祥,很真诚的告诉了太后大实话。
“只靠这区区二人证供,圣上就想替林昔翻案?林昔若能自证清白,皇后又何必有此一行?”韦太后盛怒之余,倒还没有被怒火烧昏了理智。
“此二人作证虽不足够,但赵国公倘若也出面证实林君清白……”
不待皇后把话说完,韦太后竟“哈哈”大笑起来:“贺淘为他人证实清白?真可谓无稽之谈,要说来,凤台门政变,堂堂赵国公可也是要犯之一!”
“臣确然身负谋逆大罪,但太后为何网开一面呢?皆因在太后看来,什么谋逆,什么君国,都不比独掌政权更加重要,太后赦免臣之死罪,并包庇臣之罪行,无非是想利用此把柄,达成裁撤宗正堂之目的,臣蒙当今天子恩典,得自由之身,若太后执迷不悟,臣宁愿出首,自认主谋政变之罪,那么,臣作为首犯之一,便能证明林君清白,确乃被无辜牵连,太后欲置林君于死地,无非是怨恨他屡屡阻碍太后专权,数番弹劾党徒不法,太后视林君为眼中钉、肉中刺,不除不足为快,也是想要杀一儆百,震慑人心。”贺淘直到这时才说话。
韦太后怒极击案,指向贺淘:“你这个忘恩负义之徒,我数回饶你不死,你竟敢,你竟敢!”
“臣,可从不曾请求太后宽恕,杀母之仇,不共戴天,臣宁肯受死,也绝不向仇人奴颜卑膝,太后也不需冠冕堂皇,自恃有恩于臣,太后不杀臣,目的为何太后心知肚明,竟还自称心怀仁慈,希望臣感恩载德?太后,上苍有眼,太后大言不惭,小心引来天谴,不得善终。”压抑半生的悲愤,今日终于得以抒发,贺淘一时也觉得酣畅痛快,他冷笑着注视韦太后,一字一顿说道:“能让太后身败名裂,受千夫所指,臣即便是死,也死能瞑目。”
“你这个乱臣贼子!”韦太后铁青的脸色忽而变得苍白,目光却有若利刃,恨不能把贺淘当场碎尸万断。
皇后这时却好言相劝:“太后息怒,太后待圣上不仁,圣上到底还顾念仁宗帝手足之情,不到万不得已,也不希望与太后彻底反目,圣上数回强调,希望太后能颐养天年,毕竟太后若然不得善终,仁宗帝在天有灵,也会悲痛不已。”
忽而又笑道:“赵国公虽说参与凤台门政变,但陛下圣明,深知赵国公之心与罪人淇判若天渊,万万不可等同并论,赵国公所图,是为江山社稷,是为拨乱反正,而不似罪人淇执迷于权势,乃私欲膨胀,故而太后当初宽赦赵国公,圣上深以为幸,如今当然不会再让赵国公承担罪责,所以,妾身今日才有骊宫之行,代传圣上旨意,还望太后三思,莫要再因一时恼怒,行为不智之事。”
她也不顾韦太后听不听得进这劝告,自顾说道:“太后陷害忠良之事,圣上因上诉缘故,如今也不想再追究,但功臣贤士不能蒙受不白之冤,更何况圣上如今,甚是器重林执今,那么必定要为林执今洗清冤屈,方能予以重用。故而圣上思虑着,倘若太后能够承认,当初治罪林执今是因十四兄及妾身出谋划策,目的便是让林执今避开耳目行为间客之事,助益燕国公顺利夺回幽州,如今大功告成,自当将真相宣之天下,对林君加以褒奖,而太后也不至于担当私心作秽陷害忠良,有损社稷之罪,岂不两全其美?”
好个两全其美,韦太后几乎没被气得吐血三升!
她若真听从这套说法,固然不会担当罪责,但功劳全被皇后、贺湛担当,她等于向天下承认一直被后族愚弄,如今被逼无奈,不得不妥协!
“皇后不必多言,圣上既听信你挑拨,认为老身陷害忠良,而且胸有成竹能为林昔平反,那么老身便坐等圣上裁决!”韦太后挥一挥手,示意送客。
她以为如此一来,便会挫败皇后的计谋,甚是自得地等着看皇后神色大变。
哪知皇后却是一脸“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释然,竟干脆说道:“太后既有决意,妾身只好如实转达。”说完便告礼辞,但却并没有干脆利落拂袖而去,缓缓地退后,唇角笑意森然,一双眼睛颇含着欣喜,就这么迎视着太后,那克意放缓地脚步,似乎是为等待太后的大彻大悟、回心转意。
事情不对!
韦太后怒火一消,脑子里顿时清明。
柳在湄并非嚣张跋扈的性情,但自昨日赶来骊宫,言行举止却分明机锋毕现,用意岂不正是为了激怒自己?她根本不希望自己听从贺烨的提议,她是有心要让自己与贺烨对立!
此刻故意放缓步伐,也是担心自己醒悟过来,悬崖勒马。
因为她若是扬长而去,那就是提醒自己她另怀目的。
等等,林昔虽说与莹阳有些渊源,但未必就会站定后族阵营,贺烨器重林昔,对后族而言也许并不算什么好事,如果自己坚持不从贺烨主张,对皇后而言是减少了一个隐患,而且会让贺烨迁怒于自己,柳皇后,好一手借刀杀人!
眼看着皇后连退数步,终于要转身,那一刹笑意越发舒畅,太后心中不妙的预感越发浓厚。
“等等!”不及深思,挽留的话已经脱口而出。
——
大功告成,皇后身心愉快,她已经获得了太后的手书,详细阐述了林昔“获罪”的前因后果,当然就是她与贺烨商量计划那般,没有一字偏差。
留在华清宫已经大无必要,皇后原本打算立即启程回京,不想刚刚离开内堂,却见早前吃了个下马威的任瑶光,再度收拾好沮丧的心情笑盈盈迎上前来:“皇后已经完成了圣上所托?难道便要急着赶回宫去?皇后也未免太急切了些吧,到底是赶了近百里路程,就算太后乐享清静,不需皇后彩衣娱亲,柳娘子眼见皇后来了此处,也欣喜着姐妹得此机会能够闲话叙旧一番,妾身也听柳娘子提起过,她出嫁得早,皇后从前也多是在上清观抑或宫中,姐妹之间鲜少共聚一堂,天长日久情谊未免疏远,皇后因而对柳娘子有所误解,妾身应柳娘子所托,斗胆说和,还望皇后勿怪妾身多事,至少在华清宫逗留一日,给个机会让柳娘子,向皇后赔礼倒歉。”
任氏说这番话,当然是有心刁难皇后,她若应了,是坐实与自家姐妹之间有失和睦,若是不应,那就更加坐实了不念手足之情。
皇后当然不将这点子微末伎俩放在眼里,笑道:“任娘子还的确是斗胆。”
更不多看任氏一眼,却在柳七娘面前稍稍顿住脚步:“七姐多心了,我与七姐虽不如九姐一般亲近,却也并不计较七姐从前那些直言不讳,就算念在阿耶、阿母情面上,只要七姐还肯当我为妹妹,我也不会与七姐疏远,何至于外人说和?今日我急着回宫复令,只好辜负七姐一番美意,待日后,七姐回京,你我姐妹在蓬莱殿尽可一叙。”
柳七娘压根没想到任氏会拿她作托,挑衅皇后,一边埋怨任瑶光阴险,却更不屑皇后的虚情假意,但她这时,可没胆气在正当得势的皇后面前“直言不讳”,只好忍气吞声。
皇后当然看得出来七娘并不领情,但她的提醒也只能到这地步了。
眼看就要分道扬镳,没想却有一个小姑娘忽然从门外冲了进来,看似冒失,但见到皇后时却又知规蹈距地行了一礼,口中恭祝着新禧长乐。
却是七娘的女儿韩琛。
第1236章 女儿的反叛
因为七娘之故,十一娘对韩家这双甥男甥女也并不如何亲近,倒说不上迁怒,关键是她就算想要亲近,七娘也没给她机会,防她好比防贼。但此时十一娘见到急匆匆冲到她面前的小丫头,稚嫩的小脸上毫不掩饰孺慕之情,黑白分明的眼睛颇像萧氏,又不似七娘小时候,克意端庄稳重的姿态,倒更像九娘少时风格,白生生圆润润的面颊看得人手指发痒,几乎忍不住轻轻捏上两捏。
皇后立即收敛了周身锐气,慈眉善目地扶起小丫头:“一些日子不见,琛儿又长了个头。”便一伸手,绾芋立即递来一个彩囊,绣纹自是精美,鼓囊囊的“内涵”更让丫头眉开眼笑,十一娘到底没忍住捏了捏甥女的面颊:“这是姨母给琛儿新岁礼,亦望琛儿欢愉安康。”想了一想,又解下随身系着的如意双鱼佩,亲自替小丫头系在襦裙上。
小丫头赶忙道谢,竟也不与十一娘见外,仰着面颊,问道:“姨母这就要回京么?”
柳七娘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不听她的教诲,跑来皇后面前献殷勤,便要上前喝斥,却被心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