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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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拥兵自重?谢、毛等人咬定裴郑谋逆,何尝不是推测?”
贵妃这时完全不提太后,只冲谢党开火:“圣人眼下荒疏政务,将军国大政尽数托付于谢党,我若是裴后,必定死不瞑目。”
她微抬面颊,眼看着贺衍仍然好比一滩烂泥,不无失望,然而不露声色:“圣人,妾身只请保重龙体,因这时,无论晋王抑或妾身,都还离不得圣人庇护,妾身可不愿早早暴病,想必圣人也不愿晋王彻底失庇,因而妾身今日在皇后居殿,长跪请求圣人再勿醉生梦死,圣人已经对不住皇后,难道还要失信于晋王与妾身?”
说完这话,贵妃看也不看贺衍一眼,转身直跪阶下,只冷笑自语:“渥丹,我不称你皇后,是因我懂得你,想你眼下,最不愿就是担这国母虚名了罢?不过我长跪恳求,若你在天有灵,还当保圣人龙体康泰早日平复心情掌理国政,因为想必你也明白,普天之下,也唯有圣人才能惩治奸侫,就算裴郑不能昭雪,总归会让奸侫自食恶果!”
贺衍浑身颤抖,仿佛积蓄全身力气才能抬头,看向阶下恭身叩拜的贵妃。
月色照在他的指尖,苍白得一点血色不见。
他看向殿内,帘幔舒卷处,仍是虚空而无人影。
她不会回来,因为她好不容易才离开,就算魂魄,怕也不愿留在这个地方。
仍旧是一处屋顶,耳闻目睹这番情形的贺烨也忍不住叹息一声。
贵妃想利用裴后之死逼迫圣人与太后敌对,想法还真是孤注一掷,长兄性情懦弱又颇重孝义,即便察知裴郑两族冤枉,也不过自责与为难罢了。
除了皇帝这个名份,长兄还有什么可与太后抗衡?更不说他根本没有这心思去与太后争权夺势。
长兄才是被这贺姓连累,他根本不应生于帝王家。
而这时,十一娘正在练习琵琶,一曲《破阵子》已经略有铿锵。
指停弦静时,她眼看窗外月色竹影,不由得暗暗规划。
既然已经入谱,颇得家族信重,那么是否应当再进一步,争取冲出京兆柳,展现人前。
大明宫,她终究是要回去的。
否则如何能知己知彼,步步为营?
算来,叶昭媛所生帝姬已经三岁余,再隔上三年两载,应当该请伴读了。
这一段时间,她可不能默默无闻,这早慧才智声名,需要传入宫廷才是。
第122章 遇见
曲江水畔,八珍馆前。
牛车缓缓停稳,车畔白衣少年踏鞍下马,眼见青奴卷起垂帘,十一娘刚刚探出身子,他便伸展双臂轻而易举将小堂妹抱下车来,晚了一步的萧小九颇有些懊恼,待十一娘才刚站稳就上前牵了小手,指着八珍馆的牌匾不停嘴的解说出自何人之手,其中有怎么一段故事,又自发充当起这食肆中的跑堂,顺遛报出一串菜名。
三郎揉了揉眉心,难怪一大早小九缠磨着他问这问那,原来是为了在十一妹跟前显摆,殊不知十一妹从前可没少来这处,便是这酒楼里一道“叶上初阳”还是当初十一妹命名,哪还用得着小九班门弄斧。
原来这日,本是贺湛欲与十一娘见面,考虑到即便往柳府要私下交谈也得废些周折,于是干脆找了个贺喜三郎得职的借口,在八珍馆置了一席请客,又说当初从江南归来途中,就曾答应过十一娘带她来曲江池边这处闻名遐迩的食肆“见识”,趁这机会一并践诺。
长安贵女与兄长踏青赴会本不稀奇,虽则十一娘年幼还未到出门交际时候,可有贺湛允诺在先,随同三郎赴请倒也说得过去,太夫人也没有觉得诧异,随口就答允了,连叮嘱都未多一句。
至于萧小九,则是死皮赖脸非要一同跟来,三郎也无可奈何,不过想到多的是借口将人拉走闲逛留给贺湛与十一妹私话机会,也没有拒绝。
不过三郎交待随从侍婢在外等候之后,还是不动声色从萧小九掌中“夺回”十一妹的小手,俊眼一斜——小九虽然看着懵懂,也不能白让他占十一妹便宜。
柳彦心目里,十一妹可不是五岁稚童,那可是他裴五姐!
一个俊朗少年,拉着两个小孩被殷勤十分的酒博士迎入酒楼大堂,十一娘还不及打量一番这处旧地数年来有何变化,便听见一个不无气愤的声音——
“早知杜郎邀约了这等不仁不义之辈,在下也不会叨扰,邵某虽不才,然也决不肯与不仁者为伍,告辞。”
便见北向隔扇内,一人怒气冲冲而出,正是十一娘曾在苏州有过一面之缘,为鲜滋斋店家打抱不平的青年,邵九郎邵广。
柳三郎却不认识这位昂首而出的愤怒青年,只略带好奇看向邵广口中“不仁不义”之辈,待看清后,立即冷哼出声,不无兴灾乐祸。
八珍馆虽声名远播,然而经营规模却不算太大,只有两层,楼上四间包厢,楼下八格雅坐,厅堂正中空旷着,敞亮处并未设置桌榻待客,这也是为了方便馆中艺人抚琴歌舞。
不过这时还没有艺演,因而十一娘个头虽矮,却也一眼就能看清正对雅坐里,因为邵广拒不入席而不无尴尬的杜四郎,以及他身边虽被指责为“不仁不义”却似乎毫无反应的薛陆离。
十一娘心中不由一沉。
曾经丰朗英姿,眼下竟然形销骨立。
她几乎没忍住往那边移动步伐。
可就在这时,薛陆离也正好抬眼看了过来,见到满面嘲讽的柳三郎,微微一怔之下,
神色里这才添了几分苦涩,却很快风清霁朗一笑,算作“招呼”。
“陆离莫要在意,博容就是个直性子,许是听信闲言,这才对你有些误解。”杜四郎杜月升与薛陆离本是好友,深知陆离秉性,无论如何都不相信好友如人议论那般不仁失德,因而开解。不过同席中人显然有好些个并不同杜四想法,虽未像邵广一般出言讥嘲,神色里都带着几分怀疑与疏离。
十一娘不由又觉揪心,想她薛六哥当年才华出众,德品更是无所挑剔,但凡被人提起,无不称赞,然而时过境迁,此时却落到饱受人言诽谤而不能自辩地步。
她一直不信薛陆离害死八妹之说,这事件背后必有隐情,尤其是当今日,亲眼目睹他这样一副消瘦病弱形容,可想而知三年前那场大病有多艰险。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十一娘从来没有这样急切,几乎摁捺不住想上前一问究竟。
当然,她不可能真正摁捺不住。
“三哥,咱们上去吧。”十一娘微微一握正伫在当场遥遥冲薛陆离横眉冷对的三郎手掌。
可仿佛是心头怨愤实在不能消除,抑或为了证明什么好教十一娘死心,三郎这回却没理会十一娘提醒,交待小九在此稍候,放开十一娘,几个大步就到了雅坐之外,先是冲杜月升抱手一揖招呼。
才寒喧一句后,三郎竟直言不讳:“我晓得四郎与六哥一贯交好,只实在不明‘误解’二字从何说起,敢问薛六哥,难不成世人是真误解了你,我八表姐之死与你无干,你不曾暗养外室,并瞒下早有庶子一事?”
三郎到底还是有些顾忌,没有当众质问出薛家暗害裴八娘的话。
他只不过顺着薛家给出的说法,且看薛陆离能否理直气壮澄清“谣传”。
“三郎这是何必?”见好友脸色苍白,杜月升正要劝解,却被薛陆离阻止。
他起身,一个长揖:“当年确是某行事荒唐,内子得知实情后伤心欲绝才至……三郎怪罪有理,某实无颜以对。”
十一娘不忍再看下去,径直行上二楼,却见楼梯口,贺湛显然已经听得响动,正抄着手站在那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本来想说什么,不过看见紧随在后的萧小九,才忍了下去,扬声一喊:“三郎,今日本为你得职庆贺,何必因为闲人败了兴致,啰嗦什么,还不上来。”
也就直到酒足饭饱,在贺湛眼神示意下,三郎拖着萧小九去游赏江景后,包厢里只余十一娘与贺湛对坐,那话才终于问了出口:“五姐可是旧情难忘?”
十一娘一双黑眼直瞪贺十四。
“你与薛六郎本是青梅竹马,当年便是姑母都以为你们才是天作之合,若非先帝突然赐婚……五姐当年可曾觉得遗憾?”
“没有遗憾。”
出乎贺湛意料,十一娘并不避忌这个话题,她坦言说道:“当年母亲的确探过我口风,得知长辈们有意促成我与陆哥,我并不觉得意外,毕竟裴薛两族世代姻亲,这本就不是秘密,我与陆哥性情相投,若真能成就姻缘,当然也算一桩好事,总比嫁与完全不知就里之人要强。”
她说完这话,微转过脸去,看了一眼窗外。
清江涎涎,蒹葭萋萋,这时曲江之畔,已经不是阳春之季,无浓香腻于鼻翼,也无蜂蝶舞于目前。然而碧池荡漾、波光潋滟,居高而望,有红鱼群游、凫鸭相追,松柏弥翠生机盎然,景致仍好。
眼中景观,她并不觉得陌生。
可是真的已经时过境迁了。
十一娘很快收回目光,语气仍然平静:“我没有想过太多,陆哥在我心中,一直是人生难得知己,后来,先帝赐婚,我虽觉无奈,却明白身为裴氏女该当责任,就像眼下,我也明白自己身上责任,十四郎,我不会为了私情罔顾事实,然而就我对陆哥了解,我的确不信他会暗害八妹,他曾亲口承诺过会善待八妹,我相信他。”
“那么,你是怀疑另有隐情?”贺湛挑眉:“要不要我察探分明?”
“不需要,我会直接问他。”十一娘不假思索:“我们不需将精力耗废在过去之事,眼下情势,还有许多需要计划筹谋,如果能简单解决之事,没必要弄得那样复杂。”
听这意思,似乎她已经决定对薛陆离坦言相告?贺湛不由蹙眉:“难道五姐就一点不担心人心叵测?”
“至少薛陆离不会。”十一娘斩钉截铁。
贺湛见她这般笃信,倒也没再多说什么,手指轻轻敲击两下茶案:“今日约你来见,是因刘玄清一事,我已经摸察清楚。”
“我猜到了。”十一娘却问:“未知六娘在高凉郡下落如何?”
“还未有消息返回。”说起这一件事,贺湛颇有些烦恼:“倘若顺利,这时应该有了音信,只怕……事情出了波折。”
十一娘不由冷笑:“但愿不是我奢望,以为至少这一件事,贺衍尚能践诺。”
贺衍不是让人愉快的话题,贺湛未免十一娘忧虑,很快言归正传:“你之前对刘玄清可有了解?”
第123章 恶妇修成记
关于刘玄清的底细,十一娘还是裴五娘时就摸察过,当然不会一无所知。
当年她之所以关注刘玄清,只因为这位咸宜观主挑衅生事,十一娘那时就准备打击报复,不过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先帝赐婚,这才没顾上罢了。
十一娘本人倒未与刘玄清直接结怨,当年刘玄清也犯不着挑衅她这么一个闺阁女子,事实上刘玄清挑衅针对的是莹阳真人。
那时德宗在世,上清观为众多士人才子争相拜访之地,可谓声名远扬,而刘玄清尚还默默无闻,不过是奉承讨好了韦郡王妃,因为经常出入义川王府,便自恃跻身权贵,很有些不可一世。
于上递了拜帖,想要求见莹阳真人。
然而莹阳真人对韦郡王妃本来就不存好感,更不说刘玄清,是以没有理会。
刘玄清不待回音,居然贸然登门,当然被却之门外,她却不依不饶,在上清观外吵闹不休,正巧遇见裴五娘,是以受到呵斥,闹了好大一个没脸,结果刘玄清就四处散布谣言,将莹阳真人过去那段情事翻出来议论,话说得十分不堪。
莹阳真人懒得计较,十一娘却是“勤奋”人,哪能忍受恩师受辱,不过当时她甚至都不知道刘玄清是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跳梁小丑,所以才暗下摸察一番。
刘玄清原是蒲州人士,也算诗书之族出身,但并非名门大姓,家族根底不深,她祖父为英宗朝明经及第,官职做到长史,父亲也通过科举入仕,但没有祖父那样顺遂了,只做了一任县令,就因考评不佳而断绝升迁。
刘明府有两个女儿,刘玄清是长女,小女儿便是乔氏之母。
小刘氏既然能嫁入大姓庶支,刘玄清这个长女婚配也理应相当,然而与小刘氏的温顺天壤之别则是,刘玄清自视甚高,根本就看不起那些所谓大姓的没落庶支,但又因自身门第限制,也嫁不进真正高门显望,于是她本着既然不能攀贵至少求富的心态,闹着要嫁入富商之家,誓死不肯受穷。
虽则天下有士农工商之分,刘家处于士之一级末等,论来女儿嫁去富商门第也不算丢脸——注意,富商可不能与小商贩等同。
事实上便是大姓门第,也可能偶尔与商贾联姻,多是嫁个庶女,以赚取一笔丰厚聘金。
然则刘玄清之父尽管仕途不顺,却还有几分矝傲风骨,无论如何都不答应与商贾联姻。
而对于富商而言,即便想娶个名门闺秀回家改善门庭,有的是大姓世族选择,也根本看不上刘家这等寒微门第。
刘玄清眼看走常规途径不能达到目的,于是剑走偏锋,自己择选了一个富商子弟,据说也生得貌比潘安,还是家中嫡子。
一番“邂逅”、钟情、私许终身的过场,刘玄清终于撺掇成功那富商子弟与她私奔,她便是这样离开蒲州到了长安。
大周民风开放,虽礼法上也有“奔者为妾”之限,然则/民众并不以此类事情为鄙夷不谅,甚至不少家长因为心疼子女让步妥协,反而成为美谈,刘玄清当时打的就是这个如意算盘。
然而她运气实在不好,精心择选的良人家境虽然富足,父亲却是个火暴脾性,再者也不仅只这一个儿子,得知儿子竟然与人私奔后,火冒三丈,坚决不肯承认这桩姻缘,而那男子又确实是个名符其实的绣花枕头,除了皮相生得不错这个优点,简直就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一无是处,还受不得苦,从家里带出的钱银挥霍一空后,起先还能找亲戚朋友打打秋风,时间一长,再没人容他们白吃白住。
刘玄清当年身怀六甲,男子却终于厌倦了在外飘泊,最后一回寄书回家恳求父亲看在“妻子”怀孕份上容许入门的要求被拒后,居然抛下刘玄清不顾,自己回了蒲州。
刘玄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多得当年咸宜观主收容,才没饿死长安,顺利产下女儿,又得观主资助,抱着女儿回去蒲州。
却得知男子竟然已经娶妻,并且富商拒不承认刘玄清之女为自家骨肉。
当年刘玄清私奔,将刘父也气得半死,不过到底还是心软,没有置刘玄清母女不顾,将二人收容在家,刘玄清却不甘于就此“没落”,仍旧四处勾搭富贵子弟,闹出不少丑闻,把老父生生气死,于是她兄长再也容不得这么一个妹妹,母女二人再度被扫地出门。
兄长倒也没有“斩尽杀绝”,尚且分给刘玄清母女田宅安居,然而刘玄清哪里甘心终身潦倒,见蒲州的确没了机会,将亲生女儿丢入山野死活不顾,自己卖了田宅筹得路资再度入京。
当时她倒也明白自己青春已大、美貌不再,嫁入豪门富家的心思总算彻底放下,却编造出一段凄惨经历,诸如夫婿弃之不顾,父兄也弃之不顾,女儿病死等等,终于博得咸宜观主同情,收她为徒,刘玄清因而成为女冠。
跟着咸宜观主,刘玄清倒也云游过不少地方,学得医术、道术皮毛。
后来师傅过世,刘玄清便成了咸宜观的新主人,也总算是在京都站稳脚跟。
再后来就是她凭借奴颜卑躬与甜言蜜语处心积虑赢得韦郡王妃青睐。
“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