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7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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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竟亲自赶来了现场!
那么这场暴动,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了。
陆芃长吁一口气,紧绷的脊梁这才松弛下来,这一刻他几乎怀疑自己是妄加揣测,今日这起事故的确是因积怨爆发,发自于愤怒的臣民对恶贯满盈者的忍无可忍,没有幕后的推波助澜,更不存在利用舆论暴力。
耳畔忽然炸响民众参拜皇后的颂礼声,陆芃也不由自主礼颂揖拜,他只见数十步开外的距离,凤舆已经稳稳停住,皇后的步伐不急不缓,如意高头履行走得十分稳健,视线里有明黄色的裙裾晃过,那高头履便站在了废太后紧闭的宅门前,陆芃听见极其温和的声嗓,像徐徐而来的清风,也是不急不躁的,却奇迹般就能安抚人心的浮乱。
陆芃忍不住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皇后。
这个连他的祖父,都曾经赞不绝口的女子。
他记得祖父曾说,虽然有太后擅国,但晋王烨有柳王妃辅佐,贺周社稷,便不至于陷入绝境,华夏之治,也还没到沦亡的地步。
那时陆芃想,祖父是否对当今皇后,太过誉。
但此时,亲眼目睹这个母仪天下的女子,冷静地告诉民众,没有实据证明废太后主导弑君,希望民众不要冲动,应当相信新法,不会放过罪大恶极之人,更不会让无辜者蒙冤。
陆芃愿意相信这话,因为他亲眼目睹了皇后清澈的眼睛,温和又不失刚毅的态度,故而当不知哪个士子要求,想要了解弑君罪案的审理状况时,他也忍不住附和,此时完全没有了被人利用被人煽动的谙觉,他觉得所有的情绪都是由心而发的,是啊,他也和其余人一样,都想要让废太后罪有应得,不愿意崭新的时代,中兴的希望,还存在这样一个毒瘤。
“我会亲自审问废太后,今日必定会给诸位一个交待。”皇后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那道宅门,跟着皇后入内的,仅仅两个宫婢而已。
陆芃已经再无疑虑,他也开始了质问,他们需要亲耳听闻薛谦等等重臣,将案情公告天下,不再是流言蜚语的猜测,他们想要明白,为什么朝廷还没有审决这一要案,究竟缺了什么实据,究竟,现有口供是否能够坐实废太后的罪行。
十一娘却在转身之时,才真正露出一抹微笑,与刚才温和的口吻不同,随着笑意起来的是,眼睛底下的锋芒锐色。
她推开这一扇宅门,却似乎看到幕布正在合拢,她抬眼看向今日那轮明艳的金乌,有十余息的时间。
很长的时光过去了,经历两生,到今天,终于要和韦海池彻底了断。
宅院里早已蕴积满颓败的气息,无精打彩的花草,随处可见的枯叶,尘垢布满空阶,雕梁垂挂蛛丝,心灰意冷的婢女仍守在井边呜咽,哀悼从此无望的人生。
韦海池气势汹汹打算喝斥门外的民众,却因那狠狠地一摔挫折了怒气,她大约清醒了自己的势单力孤以及周身狼狈,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已经没有了那股子勇猛猖狂,却仍是不甘的,愤恨的,她想她为什么要与这些暴民理论,这些暴民早已被柳氏的虚伪蒙蔽了良知,这些愚蠢的草芥一样的贱民,有什么资格决定高贵如她的生死。
更没有必要,去接受愚民的羞辱。
直到这时,韦海池仍不能正视心中的恐惧。
她失败了,彻底失去了希望,她辛辛苦苦的一生,以为经营获得坚不可摧的德望,实则从来就是自欺欺人而已,从一开始,为了擅权,不得不纵容贺烨及贺阒っ魉揪兔换竦萌诵乃颍院仂遣拍茉谔鸨仆荩次怀频邸K粤夏懿环洗祷抑Ψ铣淖鹞唬阉慕谡獯φ樱踔链蛩憷糜呗郏λ馈�
那些暴徒,就这么想让她死。
她可是仁宗皇帝的生母,天底下最为尊贵的女人,她怎能死得如此憋屈?
担负罪名,身败名裂!
她穷极财富建造的陵寝,不会做为她的葬身之地,这样死去,九泉之下,她再也没有荣华富贵可享,她会被小崔氏指着鼻子嘲笑,再也无法扬眉吐气。
她不想这么死,她还不想死。
多少恨之入骨的仇敌仍然趾高气扬地活着,为什么她要死在前面,她死了,不会有任何人为她哭泣,这些狂徒甚至会欢歌热舞庆贺,仍然辱骂她死有余辜。
那么她一生的经营,还有什么意义?
韦海池惧怕着将要到来的一切,更多仍是不甘心,她不敢面对门外的群情愤怒,也不敢躲进后宅闭眼堵耳的消极等待,她留在了外宅,就坐在正堂上座,她心存饶幸,竟寄望于陶葆仪等等正统系,她想这些重臣,或许仍存良知,闻知动乱,不会纵容暴民不敬仁宗生母,他们会谏言柳氏立即阻止,柳氏若还不想被人诟病,便会心存顾忌,逼于无奈平息这场事故。
而且终于,让她等来了皇后。
韦海池“呵呵”直笑,眉眼舒展。
十一娘让柔洁、绾芋二婢站在堂外,她一个人,施施然步上台阶,迈过朱槛,如意高头履踩在青砖铺得平整的地面上,沉静无声,她没有行礼,莞尔微笑着站定在韦氏的座前,打量两生两世的死敌。
到这田地了,仍然穿着艳丽的锦服,却散乱了发髻,没有浓妆修饰面貌,光秃秃的眉骨,显得无比滑稽,又到底是经过数十年的用心保养,皱纹并不多,但气色当然已见灰颓。
笑着笑着,舒展的眉眼凝聚起一股狰狞。
这才是韦海池,真正的面貌。
很远很远的记忆里,初次相逢,这个人很是温和,拉着她的手,轻声询问日常,不着痕迹地提起贺衍,告诉她贺衍的喜恶习性。
她感觉到那双深沉的眼睛里,笑意并不真挚,可她不知道原来狠毒到了那样的地步。
没有真正认识韦海池,裴渥丹就死去了。
后来的柳十一娘,借着稚拙的年纪掩示,一点点认识了韦海池的机心与恶毒,小心翼翼避开猜疑,楚心积虑获得信任。
终于是,把这权倾天下的女人拖下了巅峰宝座,如今可以任意决夺她的生死。
十一娘的笑意更深,甚至微微露出雪白的牙齿,颇有几分天真无邪的恣意。
韦海池的笑声终于一哑。
第1410章 这下糟了
这样的柳十一,韦海池甚是陌生。
但脑海中却似乎被这一笑,掀起了惊涛骇浪。
很莫名的熟悉感,卷挟着让她手足无措的恐慌——是在哪里见过这么一个人?沉稳之下隐藏桀骜,端庄之余不失恣意。
“皇后终于来子。”
这话句稍稍带着狠厉,但已经外强中干。
“我当然会来,送你最后一程。”
有风从堂外卷入,拂动十一娘的袖袂。
她今日的穿着并不繁复,可唯有皇室才有资格穿着的明黄色,深深刺痛了韦海池的眼睛。
柳氏这是在示威!
“你不要妄想,老身决不会承认欲加之罪!”
十一娘不语。
正堂里沉静下来,虽然听不分明薛谦如何向民众解释没有实据证实废太后弑君,但那些愤怒的质问,却还能听见的。
——“姚潜、纪驻锭、谢氏、任氏等等均已招供,证辞契合无疑,就算废太后矢口否认,却已足以定罪!”
“姚潜等等,均为韦氏亲信,若韦氏真乃无辜,怎么可能众人尽皆指控!”
“更那谢氏,为朝廷钦犯,多少双眼睛都目睹,确为废太后收藏!”
“就算不能证实韦氏主谋弑君,但其通敌叛国,已经足够处死!”
“不能因为韦氏乃仁宗生母,就一再宽容!仁宗帝若非愚孝,韦氏怎能擅国?若非韦氏擅国,天下怎会大乱,怎会有百万无辜,因暴/政而亡!”
“仁宗声名,已被韦氏祸害,帝后仁孝,赦其不死,仅仅只是废除尊位,然韦氏却仍死不悔改,竟串通敌国余孽,企图掀发争战,韦氏不死,社稷遗祸无穷!”
“韦氏通敌大罪既定确凿,理当立即处死!”
十一娘又才说话:“我今日之所以来此,就是为了当众决断,听谏臣民之愿,送废太后……便是韦氏你,归西。”
她上前两步,将一个白瓷瓶,放在韦海池座前的矮案上:“韦氏,你已经一败涂地,你听听外头喊杀声声,我承认今日这起事故,是我煽动,但若非你已经恶贯满盈,怎会如此轻易就煽动民愤声讨?你活着,也只是苟延残喘,我许你带着尊严自尽,也算为仁宗,稍微留下几分颜面,你曾经为大周太后,天子生母,总归不愿死于白绫扼杀,死于仆从之手。”
自认罪责,选择自尽,民众今后也会少几句咒骂,且丹史青书上,也会有相对柔和的记载——
仁宗生母韦氏,虽行恶多端,尚存悔改之意,故认罪自尽。
“如此一来,至少圣上能复你贵妃之位,随葬德宗帝陵。”十一娘很真诚:“否则,你逼着我处死你,就只能得孤坟一座,无人拜祭,终将淹没于荒草杂生,再无子孙祭祀。”
韦海池愤恨不已,但她知道十一娘这话并非威胁,她强忍怒火:“老身如今,再无臂助,风烛残年,于帝后于太子,根本不成威胁,皇后难道宁肯担当诟病,而坚持要将老身处死?”
“本来容你苟且偷生也不算什么,但我已然谙知,你惧怕死亡,所以本宫,不想让你得逞。”
这也并非十一娘的气话,她对任何人都能放下仇恨,唯有韦海池,不能。
如果韦海池一心求死,十一娘可以让她活着,可韦海池想要偷生,她就偏要让她伏诛。
她就是这么眦睚必报,在剥夺韦海池的一切之后,还要摧毁死敌仅余的愿望。
“柳在湄,你为何如此怨恨我?”韦海池咬着牙,额角青筋直爆。
“韦氏,直到这副田地,难道你还没醒悟?”十一娘偏着头,看看堂外的烈日:“这是你罪有应得。”
“屁话!”韦海池拍案而起,那瓶毒药,也被她摔得粉碎:“我就算对不住天下人,可我对你,对你柳在湄却问心无愧,若不是我提携,你区区一介庶女,有什么资格为晋王妃?贺烨早有夺位之心,你为了母仪天下,背叛我,暗助这个奸逆,你竟然还在我面前自称仁义?你有什么资格将我定罪处刑!”
她伸出食指,朝向十一娘的面孔:“别以为我当真不知你底细,你与谢莹一样,都是来自千年之后妖孽,你们,权欲熏心,身为女流,却想称帝!你无非是听谢莹招供,才打算杀人灭口。”
十一娘摇头,再抬眸时,眼睛里的讽刺更显锋锐:“韦氏,蒋公卜言,灾星犯宫,华夏之治危殆,归来者谢莹,为灾星从者,轮回者,也就是我,乃帝星从者,我确然是个妖孽,但与谢莹大有不同,因为我是轮回者,韦氏,你我之间,原有血海深仇,你猜一猜,我是哪个亡魂轮回?”
她再逼近一步,声嗓却压得更沉:“海棠酥、紫薯饼,这两道糕点,韦氏你并不喜好,可那些年,你却假称可口,常常赞我,进献这两道吃食,大是尽心。”
韦海池的脑子里风暴再起,向后重重一个趔趄,瘫坐在锦榻上。
胸口急剧起伏,光秃秃的眉骨下,双眼圆睁。
“是你,裴渥丹,你这妖孽!”
“韦氏,你还敢当我面前,声称问心无愧否?”
只十一娘话音刚落,却忽听墙外,有宦官宣称“圣上驾临”的喊声。
她微微一怔。
韦海池却大笑起来,指着十一娘,前俯后合:“裴氏呀裴氏,你万万想不到,贺烨竟会来此吧?怎么办,如今你已经杀不死我了,而且你已经告诉了我,你之底细,你猜一猜,当贺烨听闻你乃妖孽,你乃亡魂,还容不容你母仪天下?!”
十一娘后退一步。
就算不煽动民愤,就算无法证实韦海池的弑君之罪,她也可以坚持用通敌叛国的罪名,处死韦氏,但朝中必有官员,会谏阻,因为韦海池乃仁宗生母,阻止将其处死。
十一娘不怕诟病,但她担忧贺烨与迟儿的声名,会因此受累。
所以才策划煽动民愤,因此突然事故,当众宣决处死韦氏,贺烨及迟儿,都来不及阻拦,所有的物议都会由她一己承担,不至于牵连她的夫君与孩子。
她没有想到,贺烨竟会赶来。
韦海池说得对,这时,她已经来不及杀人灭口了。
第1411章 之所以来此
拉开门,十一娘看见贺烨的背影。
仍然是轩挺的,一如既往的坚毅。
他回头,似乎能看见她站在这里,眼睛里还是那样清澈,带着缓缓的笑意。
向她伸出手,掌心掬有一抹灿烂的阳光,十一娘看着那只手修曼的掌纹,忍不住就想牵握,她的手也伸出去了,方又意识到此时乃众目睽睽的场合,就那么稍稍的怔顿,就见贺烨的手已经触碰过来,无比准确地十指相牵。
十一娘只觉心跳急促,再去看他的一双眼睛,尽管是在这样的场合,她竟险些问出“圣上是否痊愈”的话,更不合时宜想到的是,近来这几晚上,贺烨纠缠着欢好时,无比痞赖直称目不视物,非得让她占据主导,倘若他当真已经康复了,岂不将她荒唐放纵的模样看得一清二楚?!
突然便觉金乌吞吐的炙光,集中在了双靥,火烧火燎的热烫。
一贯沉着的皇后殿下,这刹那之间,甚至于将韦海池这个得知道她一切隐密的“活口”抛之脑后,她用目光质问与她并肩站立的男人,然后便看见了男人眼中隐隐扩散的促狭之意。
他看得见她了,他是真的看得见她了!!!
“皇后,废太后可曾招供?”
惊喜与羞恼,一切不合时宜的情绪这才被一句询问暂时驱扫,微不可见地挑动眉尖,十一娘传达出“回去再理论”的暗示,吸一口气,才用平常的口吻回应:“废太后仍然矢口否认。”
贺烨没再与十一娘打眉眼官司,他的目光转向人群,手却仍然不放。
“朕于西疆遇刺一案,并无确凿实据,然正如诸位臣子质责,废太后曾书手札,游说东瀛使臣粟田健勇将伊力等突厥余孽冒充使团从属,掩护出城,欲于途中伏杀新罗王储,挑动两国争乱,人证实证俱在,通敌叛国大罪不容狡脱!废太后陷害怀恩王旧部十万义勇,致使甘州、京畿失守之罪,本乃十恶不赦!朕念其为仁宗先君生母,网开一面赦其死罪,仅废尊位,不想韦氏毫无悔改之念,对社稷君国仍存祸害之心,罪孽深重,非但臣子义愤填膺,朕亦认定再不容赦,今日诸位既聚集在此请愿,朕宣告,为护我大周礼律,为社稷江山之重,将废太后韦氏处以死决,只念其为仁宗先君生母,曾贵为一国太后,可免当众斩首。”
十一娘将这一长篇话听得清清楚楚,虽有些懊恼她废尽苦心,结果还是没有避免贺烨日后遭遇诟病之忧,不过皇帝陛下既然已经当众决断,她这时当然不会再行任何劝谏。
又一回味,似乎刚才听闻贺烨驾临时,她根本就没想过天子赶来是为了阻止她处死韦氏,她相信贺烨的许诺,只要她想让韦海池死,他必定不存异议。
他赶来这里,无非与她是有同样的心思,担心日后因为赐死韦氏,她会受到诟病罢了。
所以,贺烨才要以天子的名义决断,是为了保护她,挡在她的面前承担责任。
他当真是舍不得她受到半点委屈,半句指责,如此的信任与情意,怎么不值得她以终生爱慕报偿。
如今他们十指紧扣,并肩站定,离开了大明宫高耸的城楼,直面万千臣子,他们能清清楚楚看见这无数张满怀敬仰的面孔,倾听震耳欲聋山呼万岁圣明的称颂,这是他给予她的荣光,独一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