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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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娘却不以为意,三郎毕竟年少,又历来纯良重义,不善阴谋诡策也是理所当然,事实上因为裴郑灭族姑母被逼自尽这些惨痛经历,三郎与同龄人相比已经算稳重,因而也没有再打击他,却问起瑶英:“此婢虽跋扈刁蛮又贪图荣华,不堪重用,然就此一事上,毕竟有功,亦无害杀大恶,既然咱们许她事成平安,总得有所庇顾,只不能大意,太后虽因听政一事遇挫震怒而不及细思,事后却难保不会生疑,瑶英如何处置还得仔细计较。”
贺湛唇角飞扬:“我早有计划,必定不露丝毫痕迹,同时,也不会食言,那婢子只要今后安份,锦衣玉食倒也能保。”
这下连十一娘都觉诧异起来:“还有这样十全十美安置之法?”
“刘玄清获死,咸宜观中仆婢却未受其牵连,只交官衙重新发卖,然而瑶英虽检举有功,但毕竟有背主之恶,这是大忌。不过最先被刘氏丹药所害商贾却不以为忌,反而对瑶英心怀感激,那商贾虽因刘氏陷害不得已离开长安以求自保,这些年却在江南发展得不错,家境富裕,我设了一计,引他来长安与人洽谈合作,可巧遇见刘氏案发,故而这商贾已经将瑶英赎买,固然太后多疑,也只会认为商贾是为报复刘玄清才收买瑶英背主,既然太后为听政之事有心小事化了,便决无可能为刘玄清血恨再与户微不足道商贾过不去。”贺湛解释这番后,却话题一转:“不过我在引商贾来京时,无意间却察知与这商贾来往商户中,似乎有你故人。”
十一娘挑眉:“是商户?”
从前她可未与从商之人交熟。
“实则这两年间,兄妹俩竟然在江南发迹而声名不小,兄长裴子建,号称裴百万。”
“竟然是裴三哥?”三郎惊呼道:“三哥为世家子弟怎会经商?”
十一娘缓缓一笑:“还哪有什么世家子弟,别忘了圣人早已下令,凡与京兆裴同宗者,不允科举,不允入仕……裴百万?三哥好本领。”
“不过越州裴氏却以子建兄妹为耻,将二人除族。”贺湛又说:“据我察知,兄妹二人似乎有意重返长安,正筹划在东市购买商铺。”
返长安么?十一娘暗暗揣摩,却暂时略过不提,只说道:“十四郎,有一件事,我打算再拜真人为师。”
第144章 六月晦日
转眼到六月晦日,虽午后才降一场暴雨,以致雨势转微后天色尚还阴沉,但由于今日紫宸殿中,天子竟然没有沉湎酒乐,寝殿内那重重帘幕分束,反而显得比往日要敞亮几分。内侍监顾怀恩垂着双臂,站在御坐之下三步开外,眼角的余光睨见至六月十三之后,再一次联袂前来那三大政事堂重臣满脸轻松叩拜下去,唇角不由抿得锋锐。
待得天子挥挥衣袖,顾怀恩略退一步更加往下弯了弯腰脊,辍在三大首脑身后,做出恭送的姿态,一直目送着三人缓缓步下玉阶,这位曾经深得先帝德宗信任的内官不由微微眯起已经延长出尾纹的眼角,神色看上去越显肃沉。
三位相国今日此行,实为旧话重提,只不过说辞要比半月前更加委婉几分——
眼看酷暑将至,而圣人久疾未愈,谏言幸玉华宫修养,一应国政大事正式交托太后处断。
无非就是换汤不换药罢了,用意仍在劝说天子彻底交权,力助太后垂帘听政。
不说顾怀恩因为德宗崩前嘱令,对当今天子实为忠心耿耿,便只提私己利益这一层关系,他也不愿眼看太后夺权而天子彻底失势。
他与含象殿中内监窦辅安属同期入宫,数十载来不无勾心斗角争强比狠,德宗朝时他力压窦辅安一头,无奈小崔后落败晋王失储,竟让侍奉韦氏之窦辅安有了翻身之机,到如今,已经与他平起平坐,甚至若不是德宗临终托付,今上继续视他为亲信心腹,明里暗里数回庇护,只怕早已经被窦辅安踩入尘埃。
倘若真让太后得偿心愿,今后这内侍省只怕就是窦辅安称王称霸,自己只能龟缩在紫宸殿中,再无出头之日。
然而让顾怀恩无可奈何的是,天子就算信重,他这地位怎么也比不过太后这个生母,而眼看今日天子虽则对三大国相没有好脸,却似乎已经接受现实,仍然不愿违逆太后意愿,顾怀恩虽有满腹心思,始终因为忌惮不敢挑唆天家母子失和。
“先帝,老奴真真无颜以对。”两鬓斑白的宦官虽然喃喃自叹,不过脸上却并无多少羞愧颜色,他才一回身,眼见门内一个宦者正巧探视过来,目光一触,立即移开,越发显得鬼头鬼脑。
顾怀恩不由冷哼一声。
他深知这个三年前调入紫宸殿服侍御前的宦者李添福是太后耳目,无奈不能劝服天子疏远,更不敢擅自铲除,甚至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添福从斟茶倒酒的职责步步转迁有了资格侍立内殿。
斟茶倒酒且还无礙,太后毕竟为圣人生母,总不可能有毒害之心,然则侍立内殿,岂不有了机会堂而皇之窥闻机要?
然而天子饮膳虽必需经过试毒,可也得谨防有人用慢性毒物谋害,故而经手饮膳者需得时常调换,这就造成李添福能够名正言顺转迁,天子对太后不设防范,顾怀恩也毫无办法阻挠。
可事到如今,纵然有这耳目,也必须背水一战了。
顾怀恩暗暗拿定主意,先返天子跟前,瞅了一眼天子颇显疲倦的脸色,低言慢语劝说:“明日有朔日朝会,圣人今日虽不好饮酒,可闲坐无趣,莫如请贵妃过来或者对弈、或者谈笑岂不愉悦身心,天色不好,更易困倦,只日间睡眠过足,就担心夜来失眠,明日朝早难免疲惫。”
见天子微微颔首,宦官松了口气,交待秦桑:“郭阿监便往紫兰殿请贵妃。”
秦桑眼下虽则还是宫人,然而因为貌似皇后之故,甚得天子亲重,她到紫宸殿也有不短时间,当然也看出顾怀恩并非太后耳目,更不说顾怀恩是在宫闱里熬了半辈子的“前辈”,当然更能看出秦桑虽是太后安插,实则却与天子同心。
半月之前,顾怀恩眼看秦桑在得知天子生交权之心后,转身就去通知贵妃,更加笃定太后这回怕是中了埋伏。
因而两人虽未有过私下串通,这时却都心知肚明同盟关系。
让秦桑去请贵妃,势必会将太后贼心不死的消息泄露,贵妃与太后作对更加不是秘密,有的话也只有贵妃胆敢在天子面前直言不讳。
顾怀恩紧跟又劝天子:“才下了场雨,想必芳晴阁里更加凉爽通风,莫若老奴交待下去,先让人烹煮茶汤。”
这样,便能将太后那些耳目全都摒除。
其实就算没有顾怀恩这番安排,贵妃今日也会走这一趟,贺烨料定刘玄清一案平息后,太后势必会趁朔日朝会有所作为,建议今日已到时机,贵妃可依计而行。不过有了顾怀恩这番安排,贵妃倒更省事,许多话说出口,便不会显得太过生硬并且早有预谋了。
又说贺衍,自从半月之前被三大相国通知太后有正式听政决心,望日朝会上原本已经作好准备当谢饶平谏言时顺理成章允准,甚至还盘算好倘若有人反驳,他该如何说服,哪知朝会上却风平浪静,一如既往只走了个过场,什么都没发生。
贺衍当然没有愚昧到传诏三大相国质问“为何食言”的地步,更加不可能去太后面前询问发生了什么变故,一概无心俗务的天子,这回破天荒动用了先帝留给他那笔“遗产”——交待影卫暗察。
于是天子才晓得是刘玄清坏了事,正担心荣国公这回只怕要惹杀身之祸,原本还筹划着应否在太后跟前讨情,醉了场酒,居然就把这事情暂时抛之脑后,待过几日,又听说刘玄清畏罪自尽,韦元平出面公审,居然坐实了刘玄清罪名,天子干脆就撒手不问,照常沉湎酒乐的萎靡生活。
他只以为圣母兴周这旗号不好再用,太后也只好暂时偃旗息鼓,万万不料则是,仅仅半月过后,谢饶平等竟旧事重提。
母亲大人用何借口公然听政?贺衍不由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好笑的是,竟然更多是出自好奇的心态。
因而,尽管天子思来想去不得就里,也没在这事上过多废神,反而考虑起交权之后,往玉华宫避暑的详细来。
弟弟贺烨是必须要带到身边,或许太后还会下令后宫嫔妃跟随,可除了贵妃,贺衍实在不愿带着诸多聒躁,堂堂天子,面临大权彻底旁落,居然只是为了此类细枝末节一筹莫展。
及到贵妃获诏而来,天子也不在意身边有顾怀恩及秦桑两个闲杂,张口就告知贵妃:“阿姐,明日过后,便要准备往玉华宫避暑。”
天子主动提起话题,贵妃只觉趁愿,却故作诧异:“圣人要幸玉华宫?虽则历代以来,避暑别宫也是惯例,可以往圣人不是担心太过劳师动众而不愿游幸别宫?”
天子幸别宫,当然不可能孑然一身如此轻省,仪仗亲卫不提,王公贵族纵然不至于尽数随驾,文武百官却必须跟随,纵然贺衍不问政事已久,然则总不能当真一走了之,公/文敕令若无天子印鉴示准,如何能够推行实施?而御章龙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交托旁人,当然,除非天子宣告交权,让他人当政。
贵妃这一质疑,自然引得天子不得不承认已生交权之心。
秦桑心里焦急,直盯着贵妃不转眼,就连老成持重的顾怀恩也把心悬上了嗓子眼,暗睨贵妃神色,甚至摒住呼息。
倘若贵妃也不能劝天子回心转意,只怕这回就当真要一败涂地了!
贵妃却不动声色,只举盏饮茶。
虽然因为早前一场暴雨浇平暑热,芳晴阁里凉爽怡人,然而这短短半刻沉寂,却让顾怀恩额角挂上了汗意,不过正当他就快心灰意冷之际,却总算听得贵妃开了口——
“圣人,妾有谏言,再不能忍!”
“妾受皇后两载庇顾,实不忍眼见毒害皇后真凶逍遥幕后,故,求得晋王协助,令千牛备身贺琰暗察霁德可有亲眷被人掌控,据悉,霁德父母兄嫂尽丧,唯一幼弟,竟被谢相控制!”
“霁德自尽身亡,其弟亦被灭口!”
“圣人,显明霁德是被谢相以幼弟要胁,才胆大妄为毒害皇后,之所以自尽,也是为保幼弟平安!”
“妾身察知真相,本欲上禀圣人,无奈谢相已经将人证灭口,妾身才生犹豫。”
贵妃之所以有这句,当然是因为贺琰本是天子心腹,天子若询问,贺琰不会隐瞒早已察清此事,贵妃必须要为直到这时才揭穿谢相找个借口。
“圣人,谢相为何毒害皇后?当是心存忌惮,而唯一让谢相忌惮之事,无非裴郑逆谋大案!应是担心圣人听皇后谏言,翻察此案!圣人,谢相畏惧翻案,岂不说明心怀害鬼,故妾身大胆猜测,裴郑谋逆一案必有冤情,为谢相陷害忠良!”
“谢饶平初获升迁,裴相曾经反对,必是谢饶平因此怀恨!”
“谢饶平如今已经位及国相,尚不自足,竟敢挑唆太后垂帘听政,只因太后受其蒙蔽对其信任有加!圣人才是九五之尊,谢饶平明知龙体并无大礙,圣人之所以无心政事是因伤悼皇后,然身为人臣却不知善谏,反而蛊惑圣人继续消沉,不忠不义,狼子野心显而易见!”
“忠良受冤,皇后枉死,圣人可以不顾,但大周国祚衰微,甚至江山不保,圣人岂能无视!圣人至孝,故不愿违逆太后,可圣人难道就忘记先帝临终之嘱?军国大政怎能交予谢饶平这等奸侫掌控?妾身实在担忧,太后听政,必定更加信重谢、毛奸党,今后不知多少忠良步裴郑后尘,圣人到时,如何面对大周先祖,如何能称至孝!”
一番话听得顾怀恩都不免心潮澎湃,见天子震惊却久久不语,当下也不顾太多,砰然跪地,颤声而谏:“老奴斗胆,同请圣人三思!”
第145章 朔日朝会
五鼓初起,列火满门,将欲趋朝、轩盖如市。
今上不设常朝,于是这般晓色朦胧中百官候禁的场景仅只每月初一、十五朔望朝会才见,而每逢这两日,在京九品以上职官,包括王公勋贵尽皆要于宣政殿朝见,是以各大市坊钟鼓解禁之前,坊门内已经列好长队。
就连柳均宜这类闲职官员,也避不过朔望朝会,一月两日,只要没有告病,必须四更即起穿戴朝服出门。
对于显望贵族,宅第离皇城不远,自然会先用朝食后再出发,可不少低阶寒门官员,在长安居大不易的无奈下,住地距离大明宫隔着大半城池,当然更是要早早起床,往往不及在家安座用膳,而是在街边道旁买块胡饼充饥。
不过当柳少卿踏鞍出坊,眼见京道上居然有个御史坐于马背大口啃咽胡饼时,瞪目结舌之余,难免摇头暗叹世风日下、礼律崩坏。
就算是在任人唯亲的肃宗一朝,官员们也不敢如此放诞,均宜尚还记得当年国子监中,听教授说起一件旧事,便是某回朝会,郑国公因为起得晚了,不及用膳,只好趁着途中骑马之时顺便填饥,却被一御史看在眼中,当天就参了郑国公一本触律失仪,纵然肃宗对郑国公颇为信重,在御史们群起而攻的势态下,也只好下令罚停年俸,偏偏郑国公不服,在朝会上斥骂了御史两句,结果御史们险些没揪着这点辫子弹劾得夺爵,就算肃宗拍着御案发火,最后也不得不免了郑国公职差,让其闭门思过。
如今可好,肃察风纪监督百官的堂堂御史,竟然自己在马背上抱着胡饼啃得满嘴流油。
“可知来历?”与柳少卿一同上朝的两个兄长,源平郡公当人面前,装作疏远模样,一乘与兄弟两落下老远,而柳拾遗则与均宜并肩骑行,他留意见柳少卿微妙的脸色,跟着也发现了青袍官员的失仪之行,但显然柳拾遗并不识得此人,故而问询。
“是名御史,来历我亦不知,之所以认得,盖因有回酒肆遇见,听人称呼为胡御史,不过上回还见其道貌岸然,隔桌听了满耳圣贤教诲,今日却见此人视礼仪为空文,上朝途中据于马上大嚼饼食,实在叹为观止。”柳少卿压低了声音却不无嘲讽。
这位胡御史既然着青色官服,显然品级在七品之下,信宜兄弟皆觉陌生,应当并非京都显望子弟,然而却胆敢公然失仪,若非背靠泰山,那么只有不知朝仪这条解释了,可负责纠察百官的御史竟连朝仪都不甚了了,也是一桩荒谬可笑的奇闻。
但只不过,让柳少卿叹为观止的事情还在后头!
待到天光放亮,经过验明正身列班入禁的文武百官终于在太和礼乐的伴奏中按品阶高低井然有序跪坐宣政殿内,到天子升座,叩拜齐毕,遁例开始这每月两回有名无实的过场之后,柳少卿就成了摆设一樽,虽正襟端坐,然一如既往在昏昏欲睡中等待散朝。
闻得唱礼监那声拉得极长极缓的问询“可有要事奏上”后,柳少卿才长长吸气等待随后那句“散朝”响起再行叩拜,然而却被忽然一嗓子中断三载以来毫无例外的过场,以致柳少卿一时不防险些岔气——他几乎已经叩拜下去!
“微臣监察御史胡悦,有本弹劾尚书令包庇奸员,枉纵不法!”
一石激起千层浪,偌大的宣政殿全是吸气之声。
柳少卿身边的上官太常寺卿原本也在昏昏欲睡,被这变故险些惊得跌倒,不无狼狈的模样让柳少卿万分同情。
而这位胡悦,正是早先在马背上大嚼胡饼的“英雄豪杰”。
监察御史品微而权大,又自从英宗以来,许其朝会弹劾纠举特权,这本身并不奇怪,然则眼下无人不知御史台是被谢饶平掌控手中,居然跳出个卒子来弹劾领导,并且还是包庇奸员、枉纵不法这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