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族权后-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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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不留神滑了一跤,摔出好大响动。
“小娘子,大事不好……”婢女顾不得衣上污垢,膝盖钝痛,见小主人站在窗前瞪着眼看她,连忙上前。
“怎么回事?”柳娉而甚至没想让婢女入屋禀报,脸色已然煞白。
“那官媒……官媒本来已经递交四郎庚帖,待郎主递交小娘子庚帖,官媒才听郎主谦辞‘小女名帖,望媒转呈’,就变了颜色,当面质疑……说喻家求娶者为主薄侄女,为何递交自家女儿庚帖……”
柳娉而扶着窗框,摇摇欲坠:“这是从何说起,难道……喻家没对官媒交待清楚?”
婢女垂着头:“郎主也是这样说,称官媒有所误解,我们家与喻家议亲,一直是为小娘子与四郎联好……可那官媒!”
——“柳主薄这话岂不可笑?原本这门婚事,一直是喻家与京兆柳在协商,是因令侄女寄养柳府,难不成,柳主薄亲生女儿也寄养别家不成?!”
这是官媒原话。
当时孟氏就变了颜色,反驳道:“可喻君伉俪上回赴请,我分明是为小女七娘与白娘子商议,今日喻家提亲,也是来我家而非柳府。”
“今日纳采问名二礼固然是来贵宅,也是因为两位将六娘接回家中……便是上回赴请,喻家郎主与娘子也以为主薄伉俪是为侄女议亲……妾身倒听白娘子提过一句,席间孟娘子对令媛七娘赞不绝口,白娘子还以为孟娘子欲为令媛择婿,交待妾身闲时不妨留意留意,若有门第相当者,不妨来讨孟娘子口风。”
官媒满是嘲讽:“怎么,孟娘子难道以为自夸令媛,就是在与喻家议亲?妾身做了二十余载官媒,还没见识过这等奇事,孟娘子……要论来,贵宅可与喻家称不上门当户对,这为人处世,当有自知之明,喻四郎世族嫡系嫡子,怎会求娶庶支女子为媳?”
“喻家之所以看重令侄女,是因六娘自幼受教京兆柳,才华品德无可挑剔,白娘子亲口称赞,六娘出身虽是庶支又自幼失怙,然气度言行不输大家闺秀,更兼喻四郎对六娘心怀倾慕,非卿不娶,喻君伉俪也惜重四郎与六娘这对天作之合,才不在意六娘出身。”
“也不知两位怎么会误解喻家会有意令媛,好在只是误解,两位也莫为难妾身,还是请递交令侄女庚帖为佳。”
柳主薄还没反应过来,孟氏先就气怒:“喻家这是有意羞辱我家?既然瞧不起咱们,何必与咱们作亲,六娘是我霍邑柳女儿,嫁与不嫁嫁去谁家不由旁人作主!”
官媒冷笑:“孟娘子既然这么说了,妾身自好告辞,不过妾身受喻家所托上门提亲,无功而返可得向街坊澄清,不是妾身过错,而是你柳家居心不良,欺侄女失怙,眼红侄女得良缘佳婿,妄图让女儿代嫁,孟娘子可想好了,柳主薄可是官身,这里可是长安城,不比得穷乡僻野,倘若被御史参奏一本……”
柳主薄这才回过神来,瞪了一眼孟氏,连连挽留官媒:“一场误会,说开就好,媒人上座,在下这就去拿六娘庚帖。”
官媒这才作罢。
待取得婷而庚帖验看无误后,官媒倒又恢复了恭尊礼敬,仿佛早先那副鄙夷不屑的神情从未摆出过,出门之时,还遁例向围观邻人笑称:“媒受光禄丞喻君之托,往万令县主薄柳君宅居奉礼提亲,交递庚帖,媒妁文定。”
于是四邻皆知喻柳联姻一事,击掌道喜。
然而柳主薄心情却是一团乱麻,孟氏更是气愤不已。
一个立即往万年县衙,与曹刚商议。
一个转身去寻婷而纠闹,狠话不绝。
正一团乱,萧氏却领着九娘与十一娘登门,贺喜婷而定亲。
孟氏只好收敛怒火,转而安慰起心灰意冷的柳娉而。
“婷姐姐不需留在这里受气,跟咱们回府可好?”十一娘眼看婷而居处,竟然是仆婢所住倒座房,不需多问,哪能不知孟氏苛薄。
婷而却摇头:“若我才刚定亲就回柳府,岂不是让世父难堪,只要他们不太过份,到底是我尊长,总得有所顾念。”
“你这孩子,也太过良善。”这回连萧氏都忍不住背后说人是非:“还要怎么过份,都算计起你姻缘来,我们一得喻家报信,猜到你这世母会迁怒你,这才赶来。”
“世母眼光短浅,世父应当明白此事不宜张扬,他不敢对我过于苛虐。”婷而依旧心平气和。
柳主薄果然要比孟氏眼光长远,与曹刚商议计定后,回来告诫妻女:“这事已然这样,只好妥协,喻家敢如此羞辱咱们,待将来,必然会出这口郁气,只当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不得不忍辱,不要再挑衅六娘,反而要与她交好,争取与喻家和解像姻亲一般来往……在薛、冯二相眼里,也是我根底,到那时,曹明府才能举荐娉儿,参选晋王妃。”
原来曹刚见一计不成,只好退求其次,建议柳东野讨好婷而,借这纽带攀附喻家,双方化干戈为玉帛。
哪知柳娉而却火了:“阿耶,曹明府这是什么盘算,他自家女儿怎么不嫁晋王?长安有谁不知晋王顽劣暴戾,粗鄙不堪,谁嫁去会有好下场?曹明府这分明是将阿耶与我当作棋子,为他巩固地位!阿耶,你若逼我,我宁愿去当女冠,也坚决不嫁晋王!”
第174章 天生异象
当真没到寒衣节,励新/四年九月末,一场悄无声息的风雪就正式拉开这年寒冬的序幕。
十一娘清早起床,推开窗扉,眼看院子里一片银白,这才相信婢女的话。
此时的长安气候并不算寒凉,往年初雪怎么也会在冬月之后,至少在十一娘的印象中,前世她活了十七年,从未遇见九月下雪的罕事。
天气异变,宫里应会有所应对,司天台的官员不知会如何卜断,以往遇此异象,君主都要三省自身,祭天告罪,祷上苍宽佑,莫降罪于民。倘若紧跟发生灾变,君主往往还要颁发罪己诏,大赦天下。
当然也发生过某些朝臣抓紧天降灾变之机,捏构罪名倾轧对手,串联司天台官员卜断祸臣罪天,君主用人不贤,逼谏君主治罪“乱臣”。
四年以来的平静会否会因为这场提前到来的冷冬而打破,十一娘这时还不能断言,一些预感,也只是隐隐心头。
太后摁捺隐忍这四年,连区区一个刘渡都没能治死,汉州枉死无数灾民以及匪乱不断,这些都不能成为罪证确凿,只因刘渡声称自己是因裴郑连累而受谢毛党羽陷害,天子竟然犹豫不决,太后也毫无反应。
十一娘不由冷笑,太后若真是这样软弱,天子若真是这样强势,当年裴郑逆案何以草草结案,并无铁证便遭族诛。
刘渡一案的诡异,比这天象更甚,可四年以来,满朝文武就似毫无察觉一般。
薛谦听信冯伯璋之辞,也认为刘渡无辜,与冯伯璋联袂力保,陆离有所质疑,可即便连薛公也怀疑冯伯璋有鬼,薛谦却固执己见。
反而是韦元平与毛维屡屡上谏治罪刘渡,逼迫天子不得不听谏遣派大理寺、御史台官员联察此案,然而当初察裴郑逆案时雷厉风行的两部,此番却拿不出什么强有力的罪证,轻轻松松就让冯伯璋驳倒,刘渡是黑是白,至今扑朔迷离。
也许,太后等的就是这个天象异变?那么就在近时,或许就有更加显然的预兆了。
四年筹谋,最终治死者绝对不会一个刘渡而已。
冯伯璋如何十一娘不以为意,可是薛谦……必须力保。
“小娘子,今日天气这般冷,可还要去薛府学琴?”碧奴手上搭着一件貂领大袖罩衣,有些犹豫地询问。
“去,又不是雪大风急到不能出门地步,怎能失信于薛六哥。”十一娘毫不犹豫接过罩衣披在夹袄外。
年龄尚小的女孩,一般以襦裙为装,这类大袖锦衣为贵妇们衣着更多,可因天气寒凉,只以半袖帔帛为外衣显然不足御寒,因而少女也有穿着这类时候,称罩衣。
风雪初停,道上虽有役者清扫积雪,好教车马通行,然不免湿滑,短短一程路,这日却耗废了半个时辰,十一娘才刚下车,却见贺湛与王宁致正欲进门,她连忙一礼:“十四哥与四姐夫今日也得闲?”
当然是早约好的。
不过贺湛仍然笑道:“绚之请我二人来,就是为你岁考,十一娘可得当心了。”
十一娘也笑:“四姐夫也还罢了,十四哥这手琴……我还甚有把握胜出。”
贺湛剑眉一斜:“小看我?我虽不擅琴艺,可这双耳朵却听遍大江南北多少名家抚弦演曲,鉴赏之能可不容小觑。”
三人说着话,进入薛陆离居住这方院落,却见他已经迎出,身上虽披着件厚重衫袍,然而脸色却依然难掩苍白。
“六哥不需多礼,你身子不好,何必亲自来迎。”十一娘忍不住说道。
贺湛与王宁致对视一眼,目光似乎都带着几分复杂情味,贺湛握着拳头咳了两声:“这都是我与七郎不好,闹得绚之客套,十一娘是熟来熟往,早不需绚之迎来送往,罪过罪过。”不无打趣之意。
王宁致终究是厚道人,见小丫头似乎有些着恼,黑漆漆一双葡萄目直瞪贺湛,连忙转圜:“十一妹与绚之有师生之谊,再者绚之的确不耐寒凉,关心体贴实在情理。”
陆离却因这句转圜更加有些不自在,看了一眼贺湛,请人往雪庐里安坐,这才唤缩头缩脑躲在一旁的薛昭:“昭儿,还不出来见礼。”
薛昭已经满了七岁,正是活泼爱闹年龄,往常尤其喜欢与他年龄相近却温和可亲的十一娘,但最惧怕的就是贺湛,今日听阿耶说十四郎要来,怎么也不肯去迎,还以为躲在雪庐里能过关,哪知父亲竟然直接将客人领来这处。
小家伙苦着脸,磨磨蹭蹭从围屏后出来,抱揖一礼,分别唤了两声阿叔,只冲十一娘才有笑脸:“阿姑!”声音又脆又亮。
薛十娘眼下是十一娘堂嫂,薛昭唤十一娘一声阿姑也是应当。
在场中人也都知道薛昭身世,不过薛昭自己还被瞒在鼓里,他亲近十一娘,只是因为这位阿姑历来亲和,每回来家,都免不了带些新奇玩意与他逗趣,不比得十四叔,要么板着脸考较他蹲桩拳法的基本功,要么捏着他的脸蛋蹂躏,有时还会打趣他眉清目秀像个女孩,最最讨厌!
这不,贺湛一见薛昭,伸手就要将人捞到身边,哪知被小家伙灵活闪开,挨着十一娘跽坐,不无戒备盯着贺湛,鼓着腮帮子的模样不由引得众人大笑,贺湛却颇有成就:“不错不错,这身法进展颇快,居然被你躲了过去,该赏……今日就赏你在外扎上一刻马步,再演练一回拳术就好。”
这哪是赏?薛昭越发哭丧了脸,不敢向父亲求情,只拉着十一娘的衣袖:“阿姑……”
“昭儿先去寻青奴碧奴,阿姑好容易才寻得几个孔明锁,比常见要难,你先试着解解,阿姑一阵后再与你一块玩耍。”
薛昭这才转忧为喜,出去时却仍离贺湛八步远小心翼翼绕开。
“小家伙没良心,我好歹算他师长,长得又英俊倜傥,至于见我如见鬼般?”贺湛话虽如此,脸上却笑。
“师长也该有个师长样,见面就打趣昭儿生得像女孩,他这般年岁,最反感这说法,十四郎,你可别忘了,当年两位师公这么打趣你,你还在师公粥食里添加泻药报复!”十一娘毫不留情,当众揭发贺湛幼年糗事。
陆离倒还罢了,王宁致瞪大双眼:“不是罢,十四兄竟敢对凌虚天师……”
贺湛唉声叹气:“一次也没得逞过,反而有回被琅济师公还诸于身,让我自食恶果。”
众人将贺湛打趣一番,十一娘便言归正传:“刘渡最近如何?”
贺湛蹙眉:“仍在大理寺刑狱,那可是毛维地盘,我一时安插不进耳目,仍未察清他那说法究竟是得了哪个高人指点,不过在韦元平口中听闻,这厮的确恶劣,贪昧灾粮高价转售欺逼百姓决非诬篾,可察来察去,刘渡与冯伯璋又并无关联。”
王宁致说道:“冯伯璋当年因裴郑逆案挂冠请辞,直到四年前圣人重掌朝政才受薛相举荐起复,应当并非奸邪之辈,不至于包庇刘渡,不知是否受了欺哄,才误信刘渡清白。”
“七郎是否怀疑刘渡身后高人实为太后安插?”陆离问道。
“刘渡身陷大理寺,在毛维掌控下,外人若要与之联络并不容易,但太后若要安插耳目却是易如反掌,太后一边让刘渡死咬是被谢、毛诬篾,因曾经为裴郑申冤遭受陷害,一边又安插间佃挑唆冯相,让之误以为刘渡无辜,一旦将来治刘渡罪证确凿,薛相与冯相难保不受牵连,就连裴郑两族……也会因为刘渡受牵,薛相想要为裴郑翻案更不可能。”王宁致答。
“四年前朔日朝会,太后输于措手不及,然而事后,她要察明圣人之所以决意理政是贵妃在后借裴郑旧案挑生圣人疑心谢饶平并不难,为防圣人重审旧案,有这安排确是绝大可能。”贺湛也附和道。
“刘渡身后高人固然可能是太后安插,然,某以为,冯伯璋却并非忠良。”薛陆离斩钉截铁说道。
十一娘眉梢一挑,似乎大感兴趣。
而王宁致显然只觉意外,忍不住倾身相前:“六郎,冯相可是薛相门生……”
第175章 不是为了解救天子
关于冯伯璋,因为裴郑逆案后便自甘消沉,七年前贺湛与王宁致受蒋师遗命暗察朝局,并未在意他这么一个已经免官去职者,不似薛陆离,因为早在暗中关注朝局,并且薛裴两家世代姻亲关系,对裴相从前故交门生相对熟识,关于冯伯璋是何品性,他相较贺、王两个更有体会。
这时他苍白纤长的手指,轻轻摩梭着一把黄铜手炉,眉心微蹙:“当年裴相任中书令,冯伯璋为中书舍人,先帝询政,他多有直谏之时,然因过于固执,对政见不合者诸多贬低,不仅先帝心中不喜,裴相也曾告诫莫要失于偏见,借忠耿为名打击异己,而不论政令益害。”
贺湛轻敲茶案:“这大约是不少文臣通病,总以为自己见知才益君国,反驳者心怀叵测或者见识短浅,身居高位又全不打压异己者,史旧并不多见,所谓君明臣直……”他轻轻一笑:“先帝并非明君,朝臣各有企图在所难免,德宗朝能得裴相这等忠良之臣,已是上苍降幸。凭冯伯璋固执己见打压异己,却不足断此人非忠实奸。”
陆离颔首:“要说当年冯舍人就为大奸大恶,的确有失偏颇,不过某却认为,冯伯璋为裴郑鸣冤挂冠请辞之举,并非完全出于公义,事实上他心中清楚,若非裴相力保,他必然会被谢毛党羽排斥清算,梁子早已结下,若失裴相为靠,谢毛必不容其仍在中枢。还有者是,当年裴郑定罪,诸多官员挂冠请辞,正是这冯伯璋带头,甚至有不少人是被他蛊惑。”
当陆离说话时,十一娘一直若有所思,下意识用食指轻刮膝头,忽而轻轻一偏面颊:“冯伯璋当年为裴郑鸣冤,有逼不得已处,又为孤注一掷,倘若祖父能顺利渡过劫难,他便名利双收,不过后来……祖父获罪,他挂冠请辞不失也为自保,为更加安全,干脆联合一些性甚耿直者一同请辞,纵然谢毛一党欲追究牵连,圣人或许也会因为‘法不责众’网开一面。”
说到这里,十一娘冷冷一笑:“如此一来,冯伯璋在祖父旧故门生中,反而落得忠义美名,若有机会起复,必然会成为首选……薛世父岂不是就因为这个原因对之信任不疑。”
王宁致始终不改厚道:“但这仅只咱们推测,冯相也有可能确为忠义。”
陆离又道:“四年之前,世父欲向圣人举荐冯伯璋,然而因我对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