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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瓯春-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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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圆笑了笑,“替我重新绾发吧。”一面起来,摘了头上钗环。
  因有蒋氏事先告密,她同沈润说了,他让她不必担心,他自有应对,连陈家祖母都不用惊动,原来是请了圣人的旨意。家里有了这样的主心骨,真是万事不必她忧虑了,所以总有女孩儿想入沈府,不是没有道理的。
  先前却扇的时候还看见芳纯来着,眼下又不见了人影,大约是回去了。她抿了发,回头问周嬷嬷:“西府里这几日,可还太平啊?”
  周嬷嬷摇头,“前儿二太太闹和离,话都传到老爷耳朵里了,老爷也生气,又不能出言教训,只叫二老爷回去好好同她说合。奴婢们早盼着夫人过门了,这家里到底要个正经的内当家才好,二太太由来不问事,只知道饿了要吃的,冷了要穿的,谁说两句她爱听的,就对人掏心窝子。我是想着,眼下夫人进了门,那位皓雪姑娘多少也忌讳些,只要她不在二太太耳边吹风,二太太缓过劲儿来,自然就好了。”
  可是清圆摇头,只怕是好不了。人家下了几个月的功夫,短时间内积重难返。今天她婚宴的经过,姚家未必没瞧见,这会儿八成眼红得滴出血来了。沈润身上没人敢下手,他脾气不好难亲近,三句话不对就喊打喊杀,再会撒娇的姑娘到他跟前,他也能把人肠子掏出来。沈澈不一样,沈澈的性子更温和,也更易亲近,想进沈家门,自然是二房更好做手脚。
  清圆卸下镯子放进妆盒里,“这阵子皓雪姑娘还来?”
  “来啊,怎么不来!”周嬷嬷道,“前几日西府上房伺候的人出来学舌,那位姑娘还劝二老爷呢,说姐姐在娘家时脾气就倔强,请姐夫别放在心上。”
  清圆听了直皱眉,“二爷和二太太做了这么长时候的夫妻,倒要她一个外人打圆场?”
  周嬷嬷对插着袖子说可不,“叫人恶心得慌,一头在二太太跟前挑唆,一头又在二老爷跟前充好人,小小的年纪,用心这么险恶。”
  清圆哂笑,自己心里明白,这件事后头少不得姚家人推波助澜。当初谢家不也是这样么,老太太甚至想过让她给沈澈做填房。皓雪家里是从六品,连八品曹参军事的女儿都能做正头夫人,以她的出身,做个填房绰绰有余了。
  “这事我知道了,先别声张,回头我自有主意。”她说着,仰起脸,等红棉替她重新傅粉。
  陪房傅嬷嬷笑着岔开了话题,“我的大姑娘,今儿是什么日子呢,往后有的是时候琢磨,何苦偏挑在今儿!”
  周嬷嬷也笑起来,“怨我不好,引得夫人说这个,我该打!夫人且梳妆吧,过会子老爷就回来了,洞房花烛夜,别因那起子小人,败了自己的兴致。”
  清圆抿唇笑,想起眼下境况,心里倒又紧张起来。那些婆子都退出去了,屋里安静下来,她起身慢慢踱了两圈,把窗推开一道小小的缝儿,从这一线里看外头下雪。
  “下到明儿早上,应该能积得很厚了。嗳,我们在横塘的时候哪里见过这么大的雪,幽州真好,能看雪景……”
  “还有那么好的人,滚滚红尘中和你依偎作伴。”身后人说着拥上来,把小小的人揽进怀里,像半圆外头又套了个更大的半圆,紧紧把她掬住。
  侍立的抱弦和红棉相视而笑,却行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他们俩,清圆有些害臊,扭头瞧了他一眼,闻见他身上酒香,轻声说:“可喝多了?宾客都散了么?”
  他的语调有些懒懒的,“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不打紧,离醉还远着呢。客都散了,毕竟都是朝中官员,知情识趣得很,知道我今晚洞房花烛……”他在她耳后脖颈那片吻了下,愉快地嗡哝,“这回好了,你总算是我的人了。”
  清圆赧然缩脖儿,“殿帅今日辛苦了。”
  他听了,长长嗯了声,“怎么还叫我殿帅呢,该换个称呼才好。”
  她捂着嘴笑,“我叫顺了口,一时忘了。”
  他把她转过来,烛火下一双秀目迷蒙地望住她,“重叫。”
  她含笑抚了抚他的脸,“守雅。”
  他点点头,“还有。”
  “郎君。”
  他把这声唤听进心里去,两手压着她的肩,低下头,那姿势沉重,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清圆知道他现在所想,轻声说:“将来不管苦也好,甜也好,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不要害怕。”
  他听了发笑,“我怎么会害怕……”可是他有时真的会害怕,喜欢极了,患得患失。
  然而一个大男人,有些话还是说不出口。他朝窗外望望,枝头檐下的雪已经攒了薄薄的一层,他问她:“你喜欢雪?”
  她说是呀,弯弯的眉眼,眸中有跳跃的火光,“等明日,咱们去堆个雪人好不好?”
  他不说话,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牵起袍角把积雪都揽过来,然后隔窗捧到她面前,“外头太冷,你别出去了,要玩雪,我给你送过来。”
  清圆的眼眶子有点发酸,“我也没说现在就要玩雪……你怎么孩子似的。”
  忙拍净他的袍裾让他进来,捧着他的手仔细搓磨。他的指尖微凉,其实扒雪的时候并不长,她却也心疼得慌。
  “冷么?”她抬起眼望他,盈盈的目光,望得他心猿意马。
  他说冷,“娘子给我捂一捂。”
  她听了便把他的手捧起来,捧到唇边呵热气。呵啊呵的,那唇瓣便贴在他手背上,嘴里嘟囔着:“我来亲一下吧!”
  这新婚夜,新娘子这么体人意儿,哪里还受得住。
  他一把抱起她,双双跌进鸳鸯被里。天太冷,屋里却温暖如春,即便没有炭火,夫妻同体彼此是对方的慰藉。她稚气未脱,如今嫁做人妇,有少女的天真,兼具少妇的生涩。他撑着身子看她,她眼睫低垂,羞红了脸。他便绵绵地吻她,从额头,一直到足尖。
  她化成了一滩春水,原来比他想象的更惑人。雪白的臂弯软软搭在朱红的被褥上,他寻着温暖延伸,找见她的手,紧紧同她十指相扣。
  “怕不怕?”他在她耳边问,低哑的嗓音,有种诱哄的味道。
  她的脚趾扭动,踩在他小腿上,微微睁开眼,说不怕。
  床榻不远处,供着一架错金温炉,镂空的纹样里透出或长或短的波光,他发髻凌乱,深刻的五官在朦胧的光线下极具别样的美感。他有烈火一样跳动的灵魂,后来她才知道,烈火一样的,其实不单只有他的灵魂。
  雷来电往,她觉得自己要碎了,可他却有那样的妙手,把打破的她重新锔起来。长夜漫漫,她不觉得难耐,也不觉得厌烦。她只是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也热爱这种身在云端的感觉。
  他埋在她颈间的时候,她紧紧抱住他,“守雅,我们要一直这样到老。”
  他轻笑,说好,“每日都这样……一直到老。”


第87章 
  每日都这样,怕是要把人磨死了,可是这种折磨不算坏。这一夜风雪不断,沈指挥使也没闲着,像要把这几年的亏空一气儿填上。只是小夫人初经人事,有些招架不住,到后来半梦半醒地,他还腻上来,被她一巴掌拍开了,“天都要亮了,你是属牛的么?”
  沈指挥使说:“我不是属牛的,我属龙。”
  龙性最淫,无所不交,清圆觉得他连她都骂上了。可惜她腰酸背痛睁不开眼,便胡乱搂住了他,腻声说:“郎君,咱们睡会子,起得晚了,要招人笑话的……”
  于是那一睡,睡到了中晌。
  这就是没有公婆的好处,否则新婚第二日,当早早起来给长辈见礼才好。清圆睁开眼的时候,有些分辨不清人在何方,左右看了看,这满屋子大红大绿的布置,才想起来自己成亲了,嫁到沈府上了。
  沈润拱在她胸前睡得香,她有些不好意思,掩上了衣襟,推了他两把,“快起来,咱们睡过头了。”
  沈润这些年难得这样好眠,他身处高位,殿前司的差事又是时刻架在火上,照严复的话说,睡觉只能闭一只眼睛,有点风吹草动,站起来就得走。可是昨儿夜里太操劳,再加上她在身边,尤其心安,一觉睡到现在,也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他惺忪着眼,探过长臂来搂住她的腰,“什么时辰了?”
  清圆手忙脚乱,“快午时了……哎呀,快起来,底下人不知等了多久了。还有祠堂,我要进祠堂给公公婆婆上香。”说着泫然欲泣,“怎么办,可是要叫人笑话死了,都怪你!都怪你!”
  沈润不以为然,她忙着要去找衣裳,又被他拽了回来,剥开她的交领,在那圆而玲珑的肩头亲了一口。
  “这府里你最大,谁敢笑话你?父亲和母亲那头你不必担心,他们体谅我这个二十六岁才娶媳妇的老儿子,不会责怪你的。”他说完,无赖地圈住她,“睡个回笼觉吧。”
  她气闷不已,“我以前不知道,你竟是这样的人。”
  他闭着眼睛笑,“我只在娘子跟前这样。”
  清圆听他叫娘子,叫得那么顺理成章,忽然有些感慨,如今自己真的为人妻了。
  他眉舒目展,就着窗口的天光看,那容貌简直像才弱冠的少年公子,谁知道他穿上铠甲戴上兜鍪,是那样威风凛凛的模样。清圆头一回对一个人有爱不释手之感,连大圆子都没那样让她心痒难搔过,唯有他,他微微仰起的唇角,也让她觉得无比勾人。
  她伏在他耳边说:“你睡吧,再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别管我。”然后亲亲他的唇角,再亲亲他的眼皮,轻声嘟囔着,“我好喜欢你呀。”
  他哪里睡得着,笑得也愈发得意,闭着眼睛指指自己的嘴唇,“亲这里。”
  她唔了声,“还没擦牙呢。”在他唇上吻一下,吻得又脆又响。
  他忽然把她翻转过来,身手矫捷地压住她,“娘子,要再来一回么?”
  清圆扭捏着说不成,“你想弄死我么?再说我还得去瞧瞧芳纯。”
  提起起这个沈润也觉得败兴,原本家里好好的办一场喜事,一家子和乐多好,偏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闹和离。沈家的家风,从来都是夫妇和敬,没出过这样的事,芳纯就是太闲了,想一出是一出,弄得沈澈没头苍蝇似的。
  他叹了口气,倒在一旁,拿手盖住了眼睛,“其实我是想着,不要去管他们的事。你虽当了嫂子,可芳纯还年长你几岁,又牵扯她娘家的人,要是处置不好,你反落埋怨。”
  清圆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不能眼看着好好的一家人就这么散了。她也是少年侠气,自顾自道:“我先头没有进门,家里的事确实不好插手,如今既当家了,过问两句总是应当的。昨儿周婆子和我说,那个姚九姑娘像是有别的心思……”到底不好和男人说得太细,笑了笑道,“芳纯眼下蒙在鼓里,没人点醒她,只怕她糊涂下去,把个好姻缘葬送了。”
  沈润是什么脑子,就算清圆不说破他也知道,蹙眉道:“世上倒有这样不知羞耻的人。”
  清圆起身穿好衣裳,边系衣带边道:“你们男人有外头的天地好闯荡,女人们整日屈在后宅里,不是柴米油盐,就是婚嫁寿诞。方寸之间能搅起腥风血雨来,螺丝壳里也好做道场嘛。”回身拉他起来穿戴,仔细替他扣好了玉带道,“芳纯那里我来说合,二爷这头还需你叮嘱两句。那位姚姑娘,千万让他防备些,别让她趁着芳纯糊涂的时候做出什么来。姑娘家名节最要紧,要是这上头错了半步,不进门也得进门了。”
  沈润听她嘱咐,明明小小的姑娘,思虑却那么周详长远,便抱住她打趣,“哪个才是你?昨晚上那个娇滴滴的可人儿,还是今天的当家主母?”
  清圆腼腆,红着脸轻推一下他的手,“我在外头是当家主母,在你跟前就做娇滴滴的可人儿。”
  这话说得他心头又鼓噪起来,把人抱在怀里好一通揉搓,“我上辈子肯定做了什么好事,这辈子才娶到你。”
  新婚燕尔,能多粘缠就多粘缠,几乎是难舍难分地撒开了手,才招门外的丫头进来伺候。
  仆妇们抬着热水到门前,抱弦和红棉捧着妆盒和银盆入内室,清圆见她们脸上带着笑,觉得有点尴尬,无所适从地在栽绒毯上站着。
  沙沙地,廊下传来竹帘卷动的声响,她扭头朝外看,果真雪下了一夜,下得庭院都白了。这会儿势头小了些,细细地,纷纷扬扬地坠落……有时枝头的积雪太沉重,扑簌簌砸下来,那枝桠便一阵颤抖,连带着其他枝头的雪也摇摇欲坠。
  沈润在一旁整理领缘的狐毛,拖着长腔道:“这种天气要是架起一只红泥小火炉来,我与狸奴不出门,那该多好。”
  清圆知道他又要调侃她,自己嘟囔着:“什么狸奴……”
  他挨过来,喏了声,“我与……”一根手指指向她,“狸奴不出门。”气得她差点咬掉他的手指。
  可是雪下得那样温柔而无声,人心也像被漂洗了似的。她两手撑住木作的围栏,半个身子探出去,扭过头,拿脸接那些雪花。抱弦在一旁无奈地规劝着,“夫人,快些进来吧,回头别着了凉。”
  这样的闺中岁月,慢悠悠不疾不徐,真好。清圆瞥了沈润一眼,他的眼神里全是溺爱,反倒不好意思了。忙收回身子,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红棉上来给她绾了发,以前姑娘时候的发髻不能再用了,鬓发和刘海全抹了头油梳上去。连钗环也换了样式,珠花呀、步摇呀,都显得富贵且端庄。
  她在里头挑选,挑来挑起,挑中了一支鎏金点翠小金鱼,往后一举,“用这个。”
  红棉有些为难,“这个太小孩儿气了……”
  沈润却接了,簪在她发间,“就用这个,这个好看。”
  然后便是镜中眼波流转,眉目传情,新婚的夫妇,真是腻得人牙疼。
  抱弦却很高兴,姑娘在谢家那半年的不易她亲眼目睹了,单是耳光就吃了扈氏母女两个,平时的委屈更是数不胜数。如今好了,嫁得一个好人家,郎君有地位,又揉心揉肝地疼爱她,总算补了以前的不足,往后便能享福了。
  待梳妆打扮齐全,沈润便打着伞,带她往祠堂去。进了门点蜡拈香叩拜,清圆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念念有词:“父亲,母亲,今日我睡迟了,是媳妇的不周到,请二老恕罪。我入了沈家门,这一辈子都是沈家的人,媳妇虽年轻,也会学着好好侍奉丈夫,执掌门庭,二老在天之灵请保佑我们,无风无浪,早日开枝散叶……”
  沈润跪在边上,听她闭着眼睛嘀嘀咕咕,实在觉得好笑。她还是一团孩子气,下人面前是不好糊弄的主子,在他面前傻乎乎的,甚至有些没心没肺。
  他向祖先灵位拜了拜,便去问她说了些什么。清圆自然不能据实告诉他,含含糊糊道:“我同父亲母亲说了,你将来一定会好好照顾我的,让二老不要担心。”
  他挑了眉,斜眼看着她,她心虚了,咧嘴笑着挽住他的胳膊,“我也同父亲母亲说了,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饿着冷着,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其实最后那句最要紧,男人不是铁水浇筑的,也有受委屈的时候,只是他们不说罢了。像沈澈,眼下不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沈润心里牵挂着,对清圆道:“晚间咱们一处吃个团圆饭,把西府里的也叫来吧。”
  清圆道好,“趁着你们都在家,该说的话说透了,或许芳纯就回心转意了。”
  沈润颔首,只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大喜第二日,就让你操心那些事。”
  清圆道:“家宅太平是第一要紧,否则光是我们美满了,他们散了,这个家哪里好得起来。”
  于是回去就吩咐底下人安排,让抱弦和红棉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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