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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玉昭词-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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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谔不由暗暗佩服那名刺客,敢来惹这两位尊神,似乎还从这守卫森严的宾馆里逃脱了。
  安禄山看上去并未受伤,反而是杨昭一只手垂在身侧,衣袖上沾了斑斑血迹。韦谔上去自报家门,询问道:“大夫可否将遇刺情形详说一遍,以便卑职追查缉拿刺客?”
  安禄山对他这小小的参军不屑一顾:“刺客我自己会拿,不用你京兆府插手。”左右示意,便有佩刀的胡兵要来将他们轰走。
  韦谔好不尴尬,正要告辞退出,杨昭却对他道:“韦参军不必费心追查了,大夫与我已知刺客身份,明日便入宫请陛下圣裁。那刺客身形细瘦、体带异香,定是太常少卿吉菡玉无疑。”
  韦谔大吃一惊。菡玉是他的好友,平日在太常寺占占卜、祭祭祀,闲时观观星、为陛下炼炼丹,虽说性情耿直与安禄山杨昭不是一路人,但也不至于来刺杀堂堂的节度使、御史大夫吧?他入仕前在衡山道观修行,而安禄山是北方胡人,首次奉诏入朝,朝中许多官员都从未见过他,两人何来的恩怨瓜葛?
  安禄山埋怨道:“舅舅与旁人说这些做什么,走漏了消息让那刺客提前逃窜,明日便不能杀他个措手不及。”
  韦谔听安禄山称杨昭为舅,不由疑惑。他只是京兆府的官吏,自然不知道昨日宫宴上安禄山认贵妃为母的闹剧。安禄山比贵妃年长整整十六岁,只要能博得皇帝欢心宠幸,尚能睁眼说瞎话叫她母亲,叫杨昭一声舅舅又有何难。安禄山新领了御史大夫之职,他远在范阳遥领京官,自然需要心腹内应,杨昭在御史台任侍御史,两人正好一拍即合。
  杨昭道:“眼下证据不足,若刺客听到风声心虚逃匿,正好坐实了罪名。入夜城门早已关闭,里坊宵禁下钥,他又中了二郎一刀,能逃到哪里去?”
  安禄山道:“你我二人亲身经历,还不是铁证?陛下难道会偏信一个小小的太常少卿而不信你我证词?”
  韦谔抬头看向杨昭,见他眼梢微挑似乎乜了自己一眼,嘴角带着含义不明的阴笑。菡玉与安禄山有无恩怨他不清楚,但是和杨昭,那真是结了数不清的梁子。听闻此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今日被他抓到由头,定是打算借题大做文章,就算菡玉是冤枉的也要被他扒层皮。
  韦谔心里暗暗替菡玉捏把汗。这次他的麻烦是真的惹大了,恐怕自己还浑然不觉。早就劝过他不要和杨昭这种人针锋相对,招惹他吃亏的是自己,他总是不听。
  从宾馆出来,韦谔便直奔太常寺公舍,打算去警示提醒菡玉。途中路过平康坊,想起另一好友李岫就住在这里,他或许比自己有办法,论亲疏他和菡玉的关系还更亲近,不如先去问问他。
  李岫虽然只是掌管土木工匠修缮宫室的将作监,但他爹是当朝右相李林甫。若说朝中除了皇帝还有谁让安禄山畏惧,便只有这位大权独揽的宰相了,杨昭也是得李林甫看重提拔才在御史台这种实权衙门捞得官职。
  韦谔与李岫时常往来,熟门熟路找到宰相府邸的偏门,着门童去请李岫来。所幸李岫尚未就寝,提了一盏风灯出来见他:“二郎,何事紧急夤夜造访?”
  韦谔将安禄山遇刺之事说了一遍。“远山,菡玉与安禄山并无过节,怎会平白去行刺?此事定是杨昭从中挑唆,仅凭刺客与菡玉一样身带异香就想栽赃陷害,明日一早便要安禄山帮着他一起到陛下面前诬告。幸好我今夜当值还能四处走动,你与我一同去见菡玉,合计一个应对之策。”
  李岫听他叙说,眉头却越蹙越深:“二郎有所不知,菡玉与安禄山……也有过节的。”
  韦谔一诧:“何时的事?”
  “就是昨天。”李岫叹了口气,“昨日陛下在勤政楼设宴,百官包括父亲都列座楼下,唯独安禄山赐座在御座东间金鸡障内。席间安禄山欲认贵妃为义母,陛下命菡玉卜算吉日,菡玉看了安禄山的生辰八字之后……说他命犯华阙,将来会举兵造反,倾覆我大唐江山。”
  “他就当着安禄山的面这样说?倘若安禄山并无异心,难免记恨;若真有异志,更要视菡玉为眼中钉,除之而后快。”韦谔倒吸一口凉气,“难怪安杨二人如此一致,菡玉这回是真的惹上大麻烦了……昨日在陛下面前进言安禄山有反心未成,义愤之下破釜沉舟前去刺杀为社稷剪除祸患,情理上也说得过去……”
  两人不禁对视了一眼。不仅情理上说得过去,而且非常像吉菡玉的做派……
  韦谔支支吾吾道:“远山,万一,我是说万一,菡玉真的被安禄山和杨昭构陷入狱,你能不能求求令尊救他一命?杨昭那厮心狠手辣,手下有‘罗钳吉网’一干酷吏,屡兴推事牢狱,多少人熬不过大刑死在狱中,菡玉那身板怎么扛得住!”
  李岫道:“父亲看重杨昭有掖庭之亲,十分器重他,我的话都未必比他有分量,许久之前父亲就不听我劝了……还是先去找菡玉商量罢,希望不会走到那一步。”
  韦谔有京兆府令牌,自可无视宵禁一路畅行。不多时来到太常寺公舍前,这里住的是暂无私邸寓所的低级官吏和客卿,菡玉虽当了好几年太常少卿,但依然一穷二白两袖清风,在京也没有亲眷,一直借住此处。他是这里面官职最高的,单独住一进小院。
  李岫韦谔等了许久,菡玉才匆匆出来迎接。他显是被人从睡榻上叫起来的,头发也来不及梳,随便用发巾挽在脑后,衣带也系歪了,看见他俩连连低头致歉:“不知二位兄台造访,小弟未及梳洗,失礼失礼!”
  韦谔平时见他都是穿戴得一丝不苟,从未见过如此随性的模样,尤其是一头青丝半散半束地垂在耳边,透出些平日没有的慵懒妩媚,难怪常有人将他误认作女子……
  韦谔不由脸红了一红,偷偷觑一眼李岫,却见李岫神色也不自若,咳了一声道:“菡、菡玉,愚兄等深夜不告而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我们进去细说罢。”
  菡玉将二人让入中厅,掌灯围坐。李岫把韦谔所闻所见又说了一遍,问韦谔:“二郎,可还有其他遗漏补充?……二郎?”
  韦谔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李岫发现他一直盯着菡玉衣襟,不由皱眉:“你在发什么呆?”
  韦谔支吾道:“我、我看到菡玉衣带系歪了……你也知道我素来有此怪癖,看到不整齐的东西便会觉得浑身不自在……”
  菡玉向他颔首致意,转过身去单手解开衣带重新系上。他只用一只手,系得便有些慢。韦谔发现从进门到现在他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心中一动,问:“菡玉,你的手怎么了?”
  菡玉不答反问:“我的手哪里怎么了?”缓缓将右手抬起放在襟口,背对着看不清他手上动作。
  韦谔想起杨昭提过一句刺客中了安庆绪一刀,追问道:“菡玉,你实话和我们说,刺杀安禄山的是不是你?”
  菡玉此时已将衣带重新系好转过身来,烛光下面色淡然:“当然不是。”
  李岫不满道:“二郎,你为何这么问?难道你也怀疑菡玉?”
  韦谔道:“没有……菡玉说的话我自然相信。”
  李岫道:“二郎在鸿胪寺宾馆看到哪些痕迹物证,细细说来,看哪些对菡玉不利,我们一一设法化解。”
  韦谔道:“宾馆里到处都是安禄山麾下胡兵,我哪能看到物证,在院子里说了几句话就被赶出来了。”
  李岫问:“那你怎么知道证据指向菡玉?”
  韦谔道:“是杨昭说的。”把杨昭和安禄山的对话复述了一遍。
  李岫觉得不对:“杨昭为何要告诉你这些?他岂不知你和菡玉私交颇深,一定会将此事告知?心虚逃匿之语,不过搪塞安禄山罢了。他素知菡玉刚正磊落,即使真是刺客,也不会为了保命而丢官亡匿。”
  韦谔吃惊道:“你的意思是他故意透露这些给我,借我之口转告菡玉?定是设计好了圈套,等着菡玉往里头钻!”
  李岫凝眉道:“可是有什么圈套是菡玉不知道不会中、知道了反而会中计的呢?”两人思来想去,也猜不透杨昭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菡玉一直听他二人猜测推断默然不语,此时却突然插话道:“二位兄台着实多虑了,没人要设圈套害我。”
  韦谔转过头来:“杨昭狡猾多诈,不可不防!”
  李岫也道:“他有意为之,不是想害你,难道还是好心提醒不成?”
  菡玉听了这话却把脸偏开:“我自有铁证自证清白,不怕安禄山诬陷。”
  李岫韦谔当然要追问:“什么铁证?”
  菡玉道:“明日见了陛下才能拿出来。兄台只管放心,小弟既长于卜算,岂不知自己有此一劫?早已想好对策。夜深了,二位请早些回去吧。公舍人多耳杂,免得被人说我们狎昵结私。”不管二人如何追问都不肯直说,将他们送出公舍,告辞作别。
  韦谔有些不悦:“菡玉怎么如此见外,还有什么神神秘秘地兜着不肯告诉我们,亏得你我大半夜的心急如焚来找他!”
  李岫道:“刚才说了相信他,此刻怎又怀疑起来?菡玉这是不想牵连我们。他得罪的人什么秉性,平素最好株连推事,因为一点小事被他连根拔起的朝中要员还少?我有父亲大人在上还好,你呢?不怕因此连累了令尊?”
  韦谔没话说了。他的父亲韦见素是吏部侍郎,为人和雅,靠的是中庸之道在朝中立足,哪里惹得起安禄山、杨昭这样有权势得宠信的弄臣。“那……就这样了?”
  李岫想了想道:“明日安杨二人告到陛下跟前,必会召鸿胪寺目击者听取证词,你也随他们一同进宫,见机行事。”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章·莲香(2)

  第二日安禄山果然进宫面圣,以杨昭、安庆绪等为证人,指证太常少卿吉菡玉谋刺朝廷命官。
  韦谔随鸿胪寺众人一同进入甘露殿时,正看到安禄山跪在御座前,涕泪横流唱作俱佳地向皇帝哭诉。
  “陛下,吉菡玉一定是嫉妒臣受到陛下爱重,昨日诬陷臣谋反被陛下看破,愤恨之余竟想将臣暗杀,实在是凶狠不法!望陛下为臣作主,不然臣往后的日子都过不安生了!刺客身带异香,除吉菡玉外不作第二人想。昨日杨御史恰好在馆中做客,还与刺客交过手,被刺客斩了一剑,可以为臣作证!”
  皇帝问杨昭:“杨卿被刺客伤了?要不要紧?”
  杨昭拜谢:“多谢陛下关爱,只是一点皮外伤,已经找医署看过了,休养几日便可痊愈。”
  皇帝吩咐:“给杨卿看座。”待杨昭坐下才又问:“卿昨日和刺客交手,可能确认刺客确如禄山所料,就是吉菡玉?”
  杨昭迟疑了一下:“臣不敢妄言欺瞒陛下。刚与刺客碰面时,臣见那人骨架细瘦、声音清脆,身手敏捷但力道不足,以为是个女子。后来经御史大夫提醒,才觉得像吉少卿。刺客身上异香浓郁,应该就是吉少卿了。”
  皇帝道:“众卿只凭气味判定刺客,似乎不太妥当啊,可还有其他证据?”
  安庆绪奏道:“臣将刺客右臂砍伤,陛下召吉菡玉前来,一验便知。”
  皇帝准奏,派内侍召菡玉进宫问话。菡玉刚下朝,尚未离开皇城,不多久便召至御前。他看一眼安禄山杨昭等人,并不惊慌,反而是看见韦谔混在证人之中略微皱了下眉,上前拜过皇帝:“不知陛下急召臣进殿,是否有要事相商?”
  安禄山哼道:“还在陛下面前装模作样!”
  皇帝道:“昨晚有刺客潜入鸿胪寺行刺禄山,此事重大,所以朕召几位卿家来商议。听说昨夜吉卿很晚才回太常寺,可有此事啊?”
  菡玉答道:“昨日臣在宴席上醉酒失状,承蒙杨御史一路护送,回到住舍大约戌时,杨御史可以为臣作证。”
  韦谔听得此言不由略感意外。原来菡玉是和杨昭一道回去的,杨昭哪来的好心“护送”他,看押还差不多。这么重要的事,昨日他却为什么不说?
  皇帝道:“杨卿,吉卿所言属不属实?”
  杨昭回道:“昨天臣的确一路将吉少卿送回太常寺公舍,回返途中路过鸿胪寺,顺道拜访了御史大夫。”
  安禄山质问菡玉:“你和杨御史分别后,可有外出?”
  菡玉冷然道:“原来大夫怀疑我是刺客。昨日杨御史说京师有盗贼出没,辛苦护送我回去,我谨遵杨御史劝告不曾外出,一直在屋内读书,直到亥时。”
  安禄山追问:“谁能作证?”
  菡玉道:“我独居一院,并无证人。”
  安禄山道:“夜间独处无人作证,正好潜入宾馆行刺!”
  菡玉反驳道:“昨晚长安城里夜间有空、无人作证的人多了去了,大夫怎能单凭这个就断定我是刺客!”
  “刺客身带荷花香气,不是你还能是谁?”
  “仅凭一点香气就下定论,大夫未免太过武断。虽然昨日席间我对你多有冒犯,你也不能因此对我存了偏见,认定我刺杀你!莫非大夫被我说中秘志,想借机除我灭口不成!”
  安禄山不和他争辩,转向皇帝奏道:“陛下,这吉少卿无凭无据又在这里血口喷人!刺客右臂被我儿砍伤,臣见吉菡玉入殿至今右臂始终不曾抬起,惹人疑惑,陛下请让吉菡玉现出右臂,一看便知真相!”
  菡玉对皇帝一拜:“臣问心无愧,看就看罢!请陛下恕臣御前失仪之罪!”说完捋起袖子,露出完好无损的右臂。
  安禄山、杨昭、安庆绪都吃了一惊。菡玉右臂光滑如玉,哪里有半点刀伤的影子?任谁也不能在一夜之间养好那么大一道伤口,他的嫌疑顿时洗脱。
  韦谔暗暗松了口气。原来菡玉所说的铁证就是这个,只是……昨夜他似乎并未提起安庆绪砍伤刺客一事,李岫也不知晓,菡玉却为何那时就言之凿凿?
  皇帝道:“这……”拖长了语调,看着安禄山等。
  安禄山正思量,杨昭抢上前道:“陛下,这只是一场误会。御史大夫夜间遭袭受了惊吓,一时气急失察,陛下莫怪。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臣与刺客打过照面,交手最多。臣早就怀疑,刺客形貌纤秀,身上又带香气,恐怕是个女子,实不该不对大夫言明,误了审案方向。”
  皇帝道:“卿情有可原,切勿自责。当务之急是把刺客捉拿归案。”
  正在这时,一名宫女进来禀报:“陛下,贵妃新排了一曲歌舞,邀陛下移驾贵妃院中观赏。”
  皇帝虽然想见贵妃,但这时也不好撇下案子去看歌舞,挥挥手道:“朕知道了,稍后便去。”
  宫女应声退下,杨昭却突然怒声喝道:“大胆女贼,行刺御史大夫未果,还敢大摇大摆到这里来放肆!”
  宫女不知所以,吓得扑通一声跪倒。皇帝诧异道:“杨卿,这是贵妃身边的女使。”
  杨昭道:“这女使身上有荷花香气,又是女子,不正好和刺客相符?”
  众人仔细一嗅,果然闻到殿中有宫女带来的荷花香气。宫女大骇,连忙分辩:“陛下,冤枉啊!这香粉是贵妃赐给我们的,人人都有,长安街头随处可见,我真不知道什么刺客!”
  皇帝道:“贵妃院中女使怎么会是刺客,你平身退下罢。看来荷花香粉流行于长安女眷中,无法凭此断案了。”
  杨昭拜倒:“臣疏率鲁钝,只想快些为大夫找出真凶,急于求成,竟然说出如此荒唐之语冒犯贵妃,请陛下降罪!”
  皇帝令他平身:“杨卿也是偶尔糊涂。”
  被他这么一搅和,事态完全偏离了预先约定的计划。安禄山父子互相对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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