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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玉昭词-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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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菡玉吃不准他是否真的只是出于公事考量,但只看了他一眼,一触到那炯炯的双目便不敢再视。无论如何,她心知这回是走不了了,便低头拜谢,不再多言。
  杨昭道:“好了,正事还是去那边商量吧,我叫了几个人来,这会儿兴许又有新消息传回来了。”摆摆手站起身来。
  裴柔道:“相爷要去书斋么?外头风大寒冷,可不能就穿这点衣服出去,吹了冷风病更难好了。”
  杨昭点点头,裴柔对菡玉赔笑道:“吉少卿请稍候片刻,我到后头去为相爷加件衣裳。”
  菡玉道:“相爷身体要紧。”
  裴柔吩咐婢女去取来杨昭的衣物,两人转到里间更衣。菡玉坐在外面等候,隐约可以听见里头的声响。
  裴柔的语气似有些恋恋不舍:“相爷这就又要去忙了么?身子还没养好,可别太劳累。”
  “我身子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哪有那么严重。”杨昭轻笑一声,“舍不得我走就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
  裴柔嗔道:“谁舍不得你走了!人家是真的担心你,你还取笑!”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真走了。”
  “哎!”裴柔连忙阻止,换来他戏谑的笑声。接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渐渐听不见说话声了,只隐约听到女子嘤咛一声娇喘,又归于沉寂。
  菡玉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放在膝上,目不斜视。背上方才热出的汗已经凉了,衣服半湿贴着肌肤,背心里冰凉一片。
  裴柔忽然娇声道:“好了,外头还有人呢……相爷不是还有要紧事要忙?”
  杨昭道:“那我忙完了就来找你。”
  裴柔问:“白天能忙完吗?晚上我等你一起用膳?”
  杨昭道:“不一定,到时候再说吧。”话音刚落,人就从里屋闪了出来。裴柔跟在他身后,双颊泛红,眉目含春。
  菡玉只当什么都没听见,起身对杨昭行了一礼。裴柔眼光往他身上一瞥,若无其事地上前来扯了扯杨昭的衣领,把最顶上的扣子扣好。菡玉本是面对着杨昭,急忙转过脸去。
  杨昭道:“走吧。”
  菡玉就势转身,朝门口一伸手,道:“相爷请先。”
  两人一前一后出门,刚步出房门,杨昭突然脚步一顿,急问道:“杨昌人呢?还有杨九,都上哪儿去了?”
  菡玉低头跟在他身后,猝不及防,差点撞上他后背。这么一顿,屋里裴柔就跟了出来,小跑到他身边,柔声道:“相爷,那我送你过去好了。”
  杨昭轻舒了一口气,笑着挽住她:“好。”
  菡玉默默跟在他俩后头,低头只看到两人并排的脚步。他们俩这算是和好如初了吧?这不正是她所希望的么?
  她勾起唇角勉强一笑,眼前有那么一瞬的水光模糊,即刻又清晰明朗起来。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小时候娘亲就教过她。这样才是对的。
  三人从花园里抄近路穿过去,经过奴仆房,里头又传来叫骂和哭泣求饶声。菡玉听到这声音,首先就想到了芸香。转念一想,芸香已经被赶出府去了,奴仆房里住的都是做粗活的仆役,和芸香搭不上关系,大概是哪个下人做错了事被管事的教训。相府里的家务事她也不好多管。
  可那哭泣求饶声越来越大,外头也听得清楚了,是个嗓音娇柔的年轻女子,让人听得分外揪心。她边哭边告饶:“求求你别赶我走,我以后一定小心做事绝不犯错,求求你让我留下来……”
  赶人的管事无奈道:“你揪着我也没用,这又不是我拿的主意。我也知道你一直安分没犯什么错,可谁叫你长这么张脸呢?当家的命令我不敢不从,得罪了。”刚说完就听“砰”的一声响,接着是那女子惊叫的声音。
  杨昭听得心烦,停下脚步问裴柔道:“又出什么事了?三天两头鸡飞狗跳的。”
  裴柔歉然道:“都怪妾管理不力,还叫相爷烦心。妾一定好好反省,回头严加管教,让相爷没有后顾之忧。”
  杨昭叹了口气:“这么多人你管不过来也正常。我不是责怪你,你别往心里去。”
  裴柔微笑道:“谢相爷体谅。”
  三人继续前行,刚走了几步,又听到围墙那边一声暴喝:“拦住她!把她抓回来!”
  三个人不约而同掉头去看,只见一名头发披散、衣衫破旧的婢女从奴仆房里飞奔出来,身后跟了几名追她的家丁。那女子深一脚浅一脚,哪里跑得过那些强健的家丁,不一会儿便被追上,几个人按住了要把她拖出去。
  那女子犹不甘心,看到杨昭在近旁,也不顾他身边的裴柔了,大声喊道:“相爷!相爷救我!求相爷不要赶我走,我是明珠啊相爷!”
  杨昭皱着眉,似乎想不起来明珠是何等人物,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菡玉方才听她声音觉得有些耳熟,待她说出自己名字才想起来,失声道:“住手!”
  家丁停下脚步,手里仍抓着明珠的胳膊。明珠这时也看到了她,哭喊声戛然而止。菡玉疾步走到她身旁,只见她娇容枯瘦满脸脏污,衣衫单薄破烂,手肘脸颊都擦破了。菡玉握起她的手来,触到她满手都是皴裂粗茧,可见是常年做粗活所致。
  “郎君……”明珠轻唤了一声,多少辛酸心事尽化作这两个字,两串泪珠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菡玉怒由心生,霍然而起对杨昭斥道:“相爷当初曾允诺我会爱护明珠,我才忍痛将她让给你,你就是这么善待她的吗?”
  杨昭早想不起明珠是谁了,听她这么一说才回忆起来,这明珠是他从菡玉身边强抢过来的侍妾。杨慎矜案了结后他就把明珠忘得一干二净,没想到这些年她一直在自己府里,还被菡玉碰到。
  菡玉又道:“你自称一见倾心,求得这颗明珠却不体贴爱护,让她一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做最粗最累的活,现在又要将她赶出去,始乱终弃令人寒心!早知如此,当初我真不该让她跟你!”
  明珠小声道:“郎君,相爷他没有……”
  杨昭转向那几名家丁:“明珠犯了什么事,要赶她出府?”
  几名家丁唯唯不敢言,偷偷觑着裴柔。裴柔也不紧张窘迫,只道:“明珠一向麻利能干,大约是有什么误会。都怪我有眼无珠,以为她只是个杨慎矜抄家被卖出来的寻常婢女,不知道原来是相爷的爱宠,否则怎敢怠慢呢。”
  菡玉心下了然。并非杨昭恶待明珠,他从未将明珠放在心上,而是裴柔见她美貌有意为难。这回要赶她出去大概也是这原因,裴柔吃了芸香一堑,便把府里有些姿色的年轻婢女全都遣走。昨晚就有几个婢女来跟小鹃道别说要回乡去了,原来是这个缘故。
  杨昭忽然道:“你做得没错。”
  裴柔不明所以地望着他,他却看向菡玉,又道:“她就是寻常婢女,不是我的什么爱宠。”
  菡玉微微皱了皱眉。
  明珠对裴柔扑通一声跪下,哀求道:“娘子,求求你让我留下吧!我对相爷、娘子绝无二心,只求能留在吉少卿身边,哪怕是做牛做马,我也甘愿!求娘子成全!”
  菡玉心酸不已,蹲下去扶着她柔声道:“明珠,都是我不好,叫你吃了这么多苦。”
  明珠道:“明珠本以为此生无望,谁知竟能再见到郎君,明珠死也无憾了。”珠泪滚滚而下。
  裴柔听她俩话语已约略明白怎么回事,上前扶起明珠,笑道:“正好吉少卿院里只有一个小丫头,还缺个主事的。明珠聪慧伶俐,又和少卿是故交,不如你就到少卿那边去伺候吧。”
  明珠大喜过望,连忙叩谢:“多谢娘子!”
  裴柔道:“都怪我任人不周,让你吃苦受累,此番就当是补偿。你不会怨我吧?”
  明珠道:“娘子对明珠恩同再造,明珠感激不尽!”说着又要拜,被裴柔托住。
  明珠依着菡玉,喜不自禁,一改方才的愁容,连枯瘦苍白的脸庞也现出光彩来。菡玉对她满心歉疚,哪里还管明珠在她身边会不会有所不便,只想着她可以不再受苦,也十分欢喜。
  裴柔一箭双雕,满意地回到杨昭身边,说:“相爷不用担心吉少卿留在咱们家里会耽误终身了,说不定还能因此成就一段良缘呢。”她偷偷瞧杨昭脸色,却见他不动如山毫无表情,不由疑惑,心想他不该心生醋意才对,难道真的跟那姓吉的一刀两断了?
  裴柔遣人带明珠下去收拾东西搬到菡玉院里去,又赐了她一些布匹衣裳。
  不多时三人到了书斋,杨昌已在门口候着,见到杨昭禀报道:“阁老们正在前厅用茶,已经派人去请了,不一会儿就到。相爷先进去歇息片刻。”
  杨昭点头。裴柔道:“那不妨碍相爷了,妾先告退。”
  杨昭见有杨昌在场,便放她走了。他与菡玉前后走进书斋,两人干坐着,谁都不说话。菡玉心平气和坐得端正,杨昭却有些心浮气躁,拿起桌上的书卷来翻阅,看了几眼又放下,换了别的也一样看不进去,把东西往桌上一扔,怒道:“怎么还不来,还要我等他们?”
  这才多一会儿的功夫,换个鞋都来不及啊。杨昌暗忖,瞥了一眼杨昭,低首道:“那我再去催一催。”说着便要告退。
  杨昭却又抬手叫住他:“不用了,你留着,等就等吧。”
  杨昌看他心神不定的模样,心中明了,又道:“那我去给相爷沏碗茶来。”
  杨昭抬高声音:“叫你留下就留下,乱跑什么!”
  杨昌应了一声,乖乖站着不动,心想:所谓自相矛盾,大概就是相爷现在这个样子。
  又沉默了片刻,只有一个杨昌在场,杨昭终究还是忍耐不住,开口问:“吉少卿,这回安禄山入朝,你有何看法对策?”
  这话问得如此笼统,她要是能直接答上来,今天也可以不必找这么多人商议了。她想了一想,还是把心中斟酌已久的事说了出来:“相爷,其实你并不需要和安禄山对……”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你以为我为什么针对他?吉菡玉,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无利可图的买卖我是不会做的。一山容不得二虎,宰相边将不能俱重,我和他不过是权利之争,和你有什么关系。”
  菡玉闭口不再多言。
  所谓不打自招自欺欺人,大概也就是相爷现在这个样子。杨昌心里挣扎着,他出去是成全相爷,不出去也是成全相爷,到底要成全哪个好?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请答应我,像Jack答应Rose一样答应我,不要在评论里提旧版了,假装这是一篇新文,让我骗几个新读者好吗?

  ☆、十一章·玉离(1)

  天宝十三载正月初三,安禄山应召入朝,初四抵达华清宫觐见皇帝。这倒是出乎杨昭的意料。他屡次进言安禄山有反状,二人水火之势昭然若揭,年前更调集潼关兵马入京,将长安城大半兵力掌控于手中。他料想安禄山必不敢进京,因此向皇帝进言说,若试召之入朝,安禄山必不会来。
  菡玉大抵知道杨昭的打算。在京盛势以待,若安禄山生惧不来,那当然就落了心虚有鬼的话柄,告他谋反有了凭据;若他敢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这机会把他除去。
  皇帝听了杨昭奏议,下旨令安禄山入京。谁知安禄山丝毫不惧,立刻奉旨进京,让杨昭这一招一上来就落了空处。
  安禄山在皇帝贵妃面前一向示以愚鲁痴顽之态骗取他们怜爱欢心,这回面对杨昭的两面夹逼,也不像常人一般费尽心思去明争暗斗,而是直接对皇帝痛哭流涕地诉苦,说自己因功高而为右相不容,这次进京到了他的地盘上,恐怕要被他害死。
  皇帝本就不信谋反说辞,安禄山慨然进京,愈发对他深信不疑,见他如此情状,不由对这“禄儿”更加心生怜爱,留在身边常随左右。朝臣再有进言指斥安禄山有反心的,皇帝都不听了。
  这日菡玉忙完了吏部的琐事,天色已晚,准备独自步行回去。走到院中,她往尚书都堂那边看了一眼,屋内掌上了灯,似乎是要挑灯夜作了。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往院门走去。
  刚出门口,斜里突然蹿出一人,帷帽遮面形迹鬼祟,把她拉到墙角僻静处,口中小声道:“吉少卿,碰见你就好了!”
  菡玉仔细一看,认出那人是高力士手下的一名小黄门,时常来传话的,忙问:“大官,陛下有什么旨意下达?”
  小黄门道:“这倒没有,陛下正在两仪殿为东平郡王论功行赏,□□无暇。”
  皇帝这时候本应在后宫用膳休养,却突然跑到两仪殿去给安禄山行什么赏赐,还劳动高力士暗地派人来通知杨昭,定是要绕过右相决议什么大事。不知陛下又想给安禄山加什么职权?还要瞒着杨昭?
  小黄门又道:“小的不便在此行动,劳烦少卿转告右相一声,时间紧迫,小的得赶回去复命了。”
  菡玉道:“我这就去去禀报右相,有劳大官了,路上小心。”
  小黄门看了看四周,拉好帽子急匆匆地走了。菡玉立即调头回省院去告知杨昭,她一心想着这是公事,未觉得有什么不对,径直闯进尚书都堂里间。
  书案前的杨昭抬起头来,冷冷地看着她:“吉少卿,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是你说来就来的么?未经通报擅闯,该当何罪?”
  菡玉一愣,到嘴边的话就噎住了。屋里其他几个人一看不对,纷纷借故离开。
  生疏的气氛扑面而来。她站在门边,只见他冷淡疏离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扫而过,又落回自己面前的卷册上,手里的笔却提着,不耐地晃动,不落下去。
  差点忘了,她已经……不再有在他身边任意行走的特权了。
  菡玉盯着他手里晃动的笔杆,喉间像塞了一团草,吞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塞得满满的,言语也是不能。心里头却空落落的,寻不到一个实处,好似所有的东西都化作了那团草堵住喉口,隔绝了内外。
  杨昭终于不耐烦地把笔扔在砚台上,抬起头来问道:“有事?”
  菡玉定定心神,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垂首作揖,答道:“禀相爷,高大将军刚刚派人来传话,请相爷务必立刻进宫一趟。”
  “高力士?”他皱起眉,“知道是什么事吗?”
  “说是陛下在两仪殿计议如何为安禄山加封赏。”
  “哼!”杨昭一甩袖站了起来,“陛下还真是宠这个干儿子,上次是封王,这次是不是该拜相了?”
  安禄山如今身兼数职荣宠无比,富贵享之不尽,放眼朝野内外能让他看得上眼的,除了皇帝的宝座,大概也就只有这宰相之位了。
  杨昭绕过书案往屋外走,走到门口,一只脚都跨出了门槛,回头见菡玉还低垂着头不动,不悦道:“跟我进宫,动作快点。”
  菡玉应一声,跟上他的脚步。外头起了风,一打开门,冷风呼呼地刮进来。菡玉看他衣衫单薄,大氅还挂在里间衣帽架上,杨昌又不在近旁,忙去取来。
  “相爷,外头冷,把外衣穿上罢。”她双手拎住衣领一抖,往他肩上披去。
  “我自己来。”他一旋身避开她套过去的衣裳,自己伸手接住穿好。
  菡玉尴尬地缩回手,低头不再作声。
  两人出了省院大门,杨昌已迎了上来:“相爷忙完了?马车就在那边候着。”
  杨昭摆摆手:“还有事,往北边去。”
  三省六部等官署位于皇城之内,往北去就是宫城。杨昌讶道:“这么晚了,相爷还要入宫?”
  杨昭正往车上走,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杨昌自觉多嘴,转口道:“那我使人回去知会裴娘子一声,免得她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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