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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玉昭词-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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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怕。”
  “你是草木做的身躯,我也会伤害到你。”
  “我不怕,”她又重复了一遍,“如果能伤到我那最好了,我正愁自杀都死不了呢。”
  他只片刻愣怔,她就冲了过来,像西渭桥边追上他那次一样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
  这次他没能躲开。
  他的皮肤冰凉,隔着一层布料,有滚烫的水珠渗进来。那样烫,灼得他里里外外、从形体到魂魄都要坍塌成灰。
  “我多想……多想变成和你一样……但是却不能,连求死都不能……”
  他的手抬起来想搂住她,悬于后背,又慢慢放下。“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她抱得更紧:“我不管你什么样子,只要是你。”
  “如果我……已经变成这样呢?”他将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十指嶙峋,分明就是一截枯骨。
  她反手将那手骨握住,从他怀里抬起头,伸手去揭他遮住面容的斗篷。
  他抬起另一只手挡住:“玉儿……”
  她含泪笑着将他手拂开,揭去覆面的黑布,露出其下森森白骨。
  额间高凸,是他飞扬的眉;幽黑深洞,是他斜挑的目;中央一道窄缝,是他俊挺的鼻;疏落枯齿之外,是他含笑的唇。
  “你自己说过的,不是人又如何?”她踮起脚尖,泪水顺着面颊渗进纠缠的唇齿间,润泽了干枯的白骨,如春水漫过荒野,万物苏生。
  她终于又触到他,柔软温存的唇,宽阔温暖的胸怀,还有那张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面庞。
  “——就算你是猛兽厉鬼,我也要你。”
  要怎样才能多留住这一刻,即便只是梦境?
  要怎样才能相伴相随,即便已是荒冢孤魂?
  她依附于小玉而生,只要小玉还活着,即使一遍又一遍利刃加身,血肉无存,依然无法追随他到地下。
  就连神识飞离天外、意念昏昏间的美梦,也无法久存。
  当他终于幻化出旧日之身,合拢双臂拥紧她的瞬间,她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6万字缩成了一万多字我也是蛮拼的_(:з」∠)_

  ☆、尾声·梦回(5)

  菡玉醒来时,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宫室中,轩榭华美。她身上只盖了薄薄一层锦被,被下身子未着寸缕。
  屋内有奇异淡雅的熏香,氤氲缭绕。她识得那香味,那是每次师父为她塑形时惯点的,有凝神固魄之效,为了让她与新身体融合得更好。
  她慢慢地回忆起来。广平王挥军东进再取洛阳,在陕郡直面对阵安庆绪十万主力。她冲入敌军阵中,身陷重围,被乱刀砍中,而后便失去了知觉。
  围攻她的人大约有三四十个,那么多刀落下来,想必都砍成肉泥了,难怪只能重塑形体。
  她已经这样“死”过很多次,每次都是相似的死法。那些刀剑一齐向她袭来,有时肢体被切开时仍有意识,她忍不住会想,他临终前最后一刻的恐惧、痛苦、无奈、不甘,她是否也能感同身受。
  然而并不能。她知道自己死不了,短暂昏迷一段时日,师父或师兄总会再把她救醒。
  她躺在榻上没有动。梦里的情景犹自历历在目,那么真实,触手可及,仿佛那才是亲身经历,而两军对垒战场阵亡只是南柯一梦。
  她仔细回忆着梦里的种种细节,分明就是重复了她一年多来的行迹历闻。正是因为都是自己经历过的,才觉得如此真实。
  只有少许的细节有所偏差。
  大和关那次遇险,是他救了她吗?
  并不是。她被利剑穿胸而过,叛军以为她死了,丢弃在野外,随后被赶来收复大和关的将士所救。叛军也没有被妖异邪祟所惑自相残杀,而是被官军剿灭。
  凤翔元帅府的树影憧憧,是他在窗外悄然接近吗?
  也不是。真的是奸细刺客,被她察觉,然后落网了。
  宣阳坊的废墟里,他当真为她捡起遗失的玉佩挂于廊下,暗示他的存在吗?
  没有。捡到了玉佩是真的,遇见明珠也是真的,玉佩丝线断裂遗落在地,是明珠心细发现的。
  入蜀迎接上皇还京,途经马嵬驿,陈玄礼突发急病,是他作祟报复吗?
  仍然不是。太医诊断陈玄礼就是年老中风,后来几乎治愈了,只落下腿脚不便的毛病。
  而那些不一样的细节,恰恰是最重要的。
  最后他当然也没有现身与她相见。梦有多美,醒来后就有多残酷。
  幽冥鬼神,多么虚幻而又无望的希冀。
  枕边依稀还有睡梦中留下的泪痕。悲伤就像漩涡,那样容易沉溺,每每愈沉愈深无法自拔,醒来枕间都是漩涡里淋漓的水迹。
  她回想起梦里所见他的模样,漆黑遮面的斗篷,沙哑干涩的嗓音,这分明是卓月的形貌,被她一厢情愿地错乱嫁接到他身上。
  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她曾经爱恋过的人,因为一支玉笛的牵连,梦里才会将他们合二为一。
  然而他们那么不同。舍却自己性命倒转时间、挽救山河苍生这种事,杨昭不但会嗤之以鼻,还会猜疑他另有私心。
  可惜她还是辜负了他的期望,什么都没能改变。卓月牺牲唯一的作用,也就是成全了她和杨昭罢了。
  有时她忍不住会想,她这样费劲力气回到十六年前,浮沉挣扎,到底有什么意义?
  爹娘还是死了,小玉还是成孤儿了,安禄山还是造反了,大唐还是败落了。
  就连杨昭,他也还是如她预知的那样死在马嵬驿了。
  十六年已过大半,最后留给她的,竟只有满身落寞情伤。
  早知如此,何必让卓兄牺牲性命?如果今后再遇到他,一定不会让他这么做,不要欠他了。
  门外传来脚步轻声,然后有女子轻轻唤道:“先生。”
  是明珠,她所称的先生则应当是李泌。
  李泌问:“她醒了么?”
  明珠答道:“方才过来还没醒,我就先去厨下熬了点粥。”
  李泌应了一声。明珠又道:“先生请留步,明珠有个不情之请。”
  李泌道:“但说无妨。”
  明珠道:“听说先生在长安时就对陛下许下高志,收复东都后即辞官回归山林。如今东都已定,不知先生可有回山打算?”
  李泌似乎对她所提之事略感惊讶:“为何问起这个?”
  明珠道:“我只是希望……少卿能早日离开这战乱是非之地。山林清净悠闲,远离红尘,或许她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泌不语,明珠又道:“先生数过没有?短短几个月,这已经是第五次了。”
  她的语声更低下去:“先生难道不明白?她这是在求死。”
  菡玉在屋内静静听着。
  梦里她的许多想法,都是她平时不敢想,或者刻意避免去想的。比如对陛下、建宁王、陈玄礼等人的恶意,比如幻想世间有鬼神,再比如——
  她对他说的,我多想和你一样。
  多想和你一样,随你而去,天上地下,再不分离。
  也许她做不出来自尽殉情,但是英勇无惧战死沙场,就没人能说什么了吧?
  这点怯懦自私的小心思,居然连明珠都看透。
  许久,李泌回道:“我知道了。”
  他推门走了进来,菡玉立即闭目假寐,等他走近才假装刚刚醒转。身上未着衣衫,她只能盖被躺着不动。
  “醒了?”李泌执起她的手,五指相扣试她的关节,“觉得如何?”
  以往他做这样的举动再自然不过,如今却让她觉得过于亲密,试完立即把手抽回来:“手指有些麻,其他都无妨了。”
  李泌道:“你若是再这样众目睽睽之下被大卸八块,回头又好好地站在大家面前,我都没法替你圆场了。这回你的首级都被敌将砍回去当战利品了,幸好没追得回来,否则拿到手是个莲蓬,该如何解释?”
  被砍了首级,还真是和他一个死法呀……
  菡玉未答,转而问道:“大哥,这里是不是洛阳离宫?广平王攻下洛阳了?”
  李泌道:“安庆绪在陕郡战败后弃城逃往河北,洛阳与长安一样顺利收复。”
  菡玉点头道:“免去城内百姓受攻城巷战之灾。”
  李泌顿了一片刻:“安庆绪逃走之前,将俘虏的哥舒翰、程千里等三十余人全都处死了。”
  菡玉一愣,不意他突然说起这个消息,抬头望他。
  他坐在榻边,俯身看着她,低声道:“玉儿,哥舒翰死了,你心里好受些么?”
  菡玉吃惊道:“大哥!我怎么……”
  她想说:我怎么会这样想。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她知道,哥舒翰、陈玄礼、建宁王,于公于理,他们是忠君为国,是捍卫皇室正统,他们没错。如果换作十年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站在他们一边。
  然而于情于私,她又如何能不怨。
  但是那都于事无补。即使他们都死了,她也不会有复仇的快意。
  他们的命,换不回她想要的人死而复生。
  她垂下眼道:“安庆绪残暴不仁,又无威信,必不长久。”
  李泌见她不愿提杨昭旧事,也就不再多说。
  这时明珠敲门进来,手里端着食盒:“少卿醒了,饿不饿?我煮了清粥,先生、少卿都请用一些吧。”
  李泌先出去回避,明珠为菡玉更衣梳洗完毕后再回来,二人一起落座用餐。
  除了清粥小菜,明珠还额外准备了一碟小食,打开甜香扑鼻。菡玉凑上去一看:“油锤?都到上元节了么,我这次居然睡了这么久。”
  李泌道:“冬季难寻莲藕,特意派人从岭南送过来的,花了些时间。”
  明珠道:“听先生说少卿特别爱吃西市锦贤记的豆沙油锤,今年恐怕来不及赶回长安了,我就自己琢磨做了一些,味道自然不敢跟名店相比,吃个节庆意思罢了。”
  菡玉终于笑了一笑:“明珠的手艺绝不比外头差,闻着就香,大哥你今天有口福了。”
  李泌执起竹筷,转头对明珠道:“明珠,你去厨下取一双尖头筷子来。”又看了一眼菡玉,笑着解释道:“她不太会用筷子,夹不起来圆溜溜的东西,只能用筷尖戳。”
  明珠应是,菡玉却制止道:“不用了,我已经学会用筷子夹了。”
  下面的筷子架在虎口上,另一头用无名指和小指撑住;上面那根以拇指按住作支点,食指和中指拨动。夹的时候中指在两根筷子之间……
  他手把手教她的,学会了便再也没忘。
  她照着记着的方法,果然稳稳当当地夹起一只油锤来。举到半空中,突然手一抖,那油锤掉到地下,骨碌碌滚出去好远。
  她再没有吃的心情,把筷子一放,勉强说:“早上还是不吃这么油腻的东西了。”
  李泌刚吃了一只,也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方说:“这东西是有些油腻。”
  明珠心细如发,自然也察觉到了不寻常,没有多话。
  三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就在菡玉快要忍不住眼泪时,李泌开口道:“玉儿,等我回长安见过陛下,我们就回衡山去吧。”
  她未加思索便回了一个“好”,又抬头问明珠:“明珠,你想留在长安,还是跟我们一起回山?山中清苦,如果你……”
  明珠立刻回道:“明珠不怕清苦。少卿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菡玉带着明珠随李泌回到衡山。
  上次回得仓促,未及停留,算起来一别竟已十余年。即使是那次身躯残败匆匆回还,也已是两年多前。
  时间过得这样快,距离安禄山起兵作乱,已经是二载又过半。
  她已经习惯于纷仍的战乱,从她少年时起就经历的乱世,或许才是她此生的常态。
  而天宝年间那十载太平盛世,庙堂高远,反而更像是南柯一梦。
  她也已经习惯于没有他在身边,习惯当人们愤愤然提起他时,像个路人一般沉默不言。
  回到衡山之后,这样的机会也渐渐没有了。李泌和明珠都是细心的人,他们会刻意不再提起任何让她忆起过往的事由。
  山野远离尘世,但是皇帝、广平王和李光弼都时常会有书信来,告知或者询问李泌天下之事。
  安庆绪弃洛阳逃到河北,史思明兵重功高不服他,为安庆绪所忌,投降朝廷,被封为归义王。李光弼不信史思明真心归降,暗中提防。
  朝廷出九名节度使一齐讨伐安庆绪余党,安庆绪上下离心,向史思明求救,许诺禅让他帝位,史思明果然降而复叛。
  九节度不置元帅,互相不谐,虽有数十万大军却败于史思明之手。史思明再度攻陷洛阳,杀安庆绪而代之。
  史思明的借口是安庆绪弑父篡位,为安禄山报仇而诛之。讽刺的是,史思明的帝位还没坐安稳,就和安禄山一样,因为偏宠娇妾幼子,又被长子史朝义所杀;而史朝义和安庆绪一样难以服众,部下纷纷作乱。
  一年又一年,即使史书上那些浓墨重彩的名字都一一作古,天下依旧不得太平。
  李泌将这些事告诉菡玉,她只是默默地听着。这些都是她经历过的,原样再经历一遍,已经没有了当初指点江山誓挽狂澜的豪迈意气。
  哥舒翰、高仙芝、郭子仪、李光弼,这些赫赫有名的当世英雄,甚至李泌自己、金阙上的两代帝王,都未能挽救山河破碎、江海倾颓。
  区区一个吉菡玉,又算得了什么?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她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救不了,何谈天下人。
  有时她甚至会暗暗埋怨卓兄,当年的她年少无知心比天高,他却是个冷眼看尽天下事的长者,不会看不出来她空有意气难成大事,为何会错付信任,将这样重要的任务托付给她?
  但是当她再次看到小玉,似乎又有些明白卓兄的用意。
  小玉随师父四处云游,救死扶伤,期间音讯断绝,过了很久才回衡山与菡玉相见。她回来也只是匆匆一面,把李泌种了好几季的药材搜刮一空,又急着要下山。
  壮志踌躇的飒爽少女,她的心还那么大,装着全天下;不像她自己,已经小得只能装下一个人。
  明珠悄悄问小玉:“你不留下来陪陪少卿?你跟她最亲,或许只有你能开解她了……”
  小玉扭扭捏捏地去找菡玉,说了些酸话。菡玉一笑置之:“时日不多,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
  小玉莞尔:“我在想什么,你果然全都知道;可惜你在想什么,我却始终难以领会。”
  或许她终有一日会领会,也或许永远都领会不了。小玉只在十四岁时见过杨昭数面,他是与父亲年纪相近的长辈,仅此而已。
  倘若那就是她原本的生命轨迹,与他不曾有过交集,似乎又觉得那么遗憾可惜。
  临走前小玉说:“多保重。”
  菡玉笑道:“应该是你自己保重才对,反正只要你好好的,我也不会有事;万一你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意外,我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小玉想了想:“也对,我会替你保重的。”
  菡玉敛起笑意,叮嘱她:“后年六月之前,记得回来一趟。”
  小玉点头答应:“嗯。”
  这是她们第一次说起两人的未来,轻描淡写,一句带过。
  那一天终会到来,谁也不知道结果会怎样。
  目送小玉策马下了山,菡玉轻叹了一声:“还有两年啊……”
  明珠却耳尖听见了,追问她:“什么还有两年?”
  菡玉看着她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明珠暗自心惊。那是一种释然的笑意,仿佛她终于可以解脱。                        
作者有话要说:  原来的好多狗血情节都不能写了,最爱男主和李泌抢女主的戏份,难得有个这么正儿八经的情敌可以欺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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