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昭词-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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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昭抽回胳膊放下袖子挡住:“一点皮外伤,郎中一诊便知缘由。李林甫狡诈奸猾疑心又重,还是谨慎些好。”
“可是你不加医诊,这么大片的烫伤若是腐烂化脓就难以收拾了!你不想要这条胳膊了?”
杨昭挑眉看他:“你这是在担心我么?”
菡玉不自在地扭过头去:“你为救我出此下策,实在是……犯不着。若是因此让你残废,我岂不是要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负疚终身。”
“值得的。”
菡玉心下浮动,不知如何应答,杨昭却又笑了。“一条胳膊换一条人命,还是很划得来呀,何况只是伤一点皮肉。”他的语气轻松得好似在说笑,“而且,菡玉,你忘了么,你可是曾经差点把我这整条胳膊都砍下来。那时我也是为了救你,可没见你有半点内疚。”
菡玉默然不语。外头市集喧闹,他掀开车帘问车夫:“这位大哥,我们是要从西市穿过去么?劳烦在松韵居门前停一下。”
车夫应下。杨昭问:“松韵居,我记得是卖古玩的?你现在去那里做什么?”
菡玉道:“也卖花鸟盆景。”却不回答去松韵居的目的。
不一会儿进了西市,车夫在松韵居门口停了车。菡玉对杨昭道:“我去去就来,你稍等片刻。”说完下车进松韵居去,一盏茶的功夫便回来了,手里抱了一盆绿色的盆栽。盆是粗糙简陋的瓦盆,可见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盆内种了一棵尺把高的碧绿植株,形状有些像未开的兰花,颜色较浅,叶子尖长且异常肥厚。
杨昭问:“这是什么东西?从未见过。”
菡玉道:“据说是昆仑奴从极南极西的酷热之地带来的,因此叫作奴会。非常难得才能扦插成活一棵,不过长得其貌不扬,养的人不多。”
杨昭失笑道:“你特意来松韵居就是为了买这个?做什么用?”
“不是买,是赊的。我现在口袋空空半文钱没有,连个胡饼都买不起。”菡玉折下奴会的一段叶片,撕开表面,肥厚的叶子里蓄着浓稠的汁液,“把胳膊伸出来。”
杨昭头一次听他这般和颜悦色地和自己说话,语中还带着几分顽意,看他唇角微弯眉梢含笑,不由失了神。菡玉连唤数声,他才神思回转,挽起袖子露出左臂伤处。菡玉小心地将叶中汁液涂在他伤口上,清清凉凉的十分舒服。
“奴会汁水医烫伤烧伤十分有效,以后你每天涂一遍,兴许还能不留疤痕。”难得他有玩笑的心思,“我听说西方的女子还用它来养护肌肤呢。”
他低垂着头仔细涂抹。杨昭居高临下,正看到他颈后柔软的绒发从冠巾中漏了出来,顽皮地打着卷儿。发下是细致如瓷的肌肤,散发着幽幽的荷花香气,延伸进微敞的衣领中。
他一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哑,清了清嗓子,用轻松的语气戏谑道:“莫非你这一身光滑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就是靠它养出来的?啧啧,连女子也鲜少有人比得上。”
菡玉放开他退后些许,神情有些尴尬:“御史莫拿小人开玩笑了。”称呼也变了。
杨昭见他不悦,有些懊悔,便转开话头:“对了,说到疗伤,我倒想起陛下召你进宫之事了。这东西真能医疤么?”他指了指那盆怪草。
菡玉道:“新伤用可以防止留下疤痕,旧伤就不知道了。这和陛下召见我有何关联?”
杨昭顿了一顿:“其实这回不是陛下要见你,而是贵妃。”
“贵妃?”
“贵妃前日游园时不慎摔倒划伤玉臂,留了一道浅疤。她自负美貌,哪能容忍自己身上有这样丑陋的疤痕,为此舞衣也不肯穿了。这时听到你在狱中受刑无数竟然毫发无损的奇事传闻,贵妃料你必有疗伤秘术,便下令进宫觐见。”
菡玉愣住,脸上表情除了失望无奈,还有几分尴尬。
杨昭想他清高自矜,轻声劝道:“菡玉,这是你的好机会。你讨得贵妃欢心,陛下必有重赏,届时官复原职也不是难事。”
“我知道……”菡玉半低着头,视线所及正是杨昭受伤低垂的左臂,心绪浮动,许多从未对人说过的话便忍不住说了出来,“你不必把我想得太过清高,如果你知道当初我是凭什么进宫得宠,就该明白贵妃所求于我只是小事一桩。”不等杨昭应答,他继续道:“长生药、房中术、助情花,陛下常和美人一并赏赐给宠臣,你一定也得过罢。”
杨昭想也不想立即撇清:“我没有。”
菡玉转过头来讶异地看着他。
“我是说……陛下的确赐过助情花给我,但我没有用过。”
菡玉神情愈发不解。
杨昭脸色微红,想他更不可能明白,转而道:“居士不必以此为耻,炼丹献药总比我樗蒲得宠要光彩。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最终能得偿所愿,中间些许委屈何足道哉。居士决定出山入世之时,这些事应该都想过了。”
“多谢杨御史提点,我心里有数。”话虽如此,他的笑容却有些勉强,说完便转开头去,杨昭只看到他轻轻咬了咬下唇。
杨昭看着他唇上齿痕,心思却荡漾开了。原来那助情花是他献给陛下的,难怪觉得香气有些熟悉。他不着痕迹地凑上前一些,嗅取菡玉身上气息,敏锐地捕捉到莲花香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撩人心魂的幽香,只一点便让人心旌摇荡难以自抑,连忙坐正掉头避开。
助情花……他身上怎么会有?
不多时马车在宫墙外停下,两人下车步行入宫门。朱漆大门,宫墙四立,还和菡玉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那时他独自一人跨进这道高高的门槛,前途未卜,心里忐忑不安;如今他跨过这道门槛时依然忐忑迷惘,未来依然难以预料,但是身边,却多了一个人。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杨昭,后者回以微笑:“你随我来。”
菡玉低下头:“好。”
如果能就这样一直跟着他走,也未尝不好。这个似曾相识的念头在菡玉脑中闪了一瞬,随即湮灭。纵然偶有交会,他和他,也始终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莲露(1)
来年正月,安禄山受封东平郡王,再次进京献俘。这是李唐开国以来第一次异姓封王,一时安禄山恩幸冠绝朝野。皇帝亲自驾幸东郊望春宫迎接,还命将作监在亲仁坊为他建造宅邸。
“果然是天家手笔,咱们家的陋舍小院跟这一比就寒酸了。”秦国夫人隔着轻纱车帘看向已初具规模的安禄山新第,不无羡慕地赞叹。入夜宅院四周依然人来人往急着赶工,一名将作监的小吏正扯着嗓子指使工匠把家具器皿从车上搬下来:“小心一点!这两座金银平脱屏风可是陛下御赐的宝贝,价值连城,蹭掉一点你都赔不起!”
金银平脱就是在漆器上镶嵌金银薄片以为装饰。当时中原金银极其稀有,金银器都十分贵重。秦国夫人远远瞅一眼那两架蒙着布的金银平脱屏风,长宽都足有两人多长,不由赞道:“这屏风少说也有一丈五六尺见方,镶满金银,陛下一下子就赐了两座,这安禄山好大的气派!”
一旁虢国夫人道:“一个蛮夷胡人,不过靠陛下一时欢心得了几件赏赐,有什么好羡慕的?你要是喜欢这金银平脱的屏风,明儿我找人做两架送你。”虢国夫人性豪奢,看不得别人比自己阔气。
“三姐出手果然大方,不过我记得你家里那座银平脱屏风,也只有……”秦国夫人抬手在自己头顶处比了比,“这么高罢?”
虢国夫人正要发怒,被坐在两人之间的韩国夫人止住:“你们俩吵什么,亲姐妹还为了一个胡人攀比斗气?还不快坐下!这马车帘子薄,叫外头的人听见看见,岂不嘲笑我们杨家?”
韩国夫人身为长姐,两个妹妹当然不能不听她,于是各自哼了一声,坐下不再争吵。这时纱帘外出现一个骑马的人影,问道:“前方有灯树,三位夫人要出来观看么?”正是与她们一同出游的杨昭。
三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见远远一棵十来丈高的大灯树,缀满各式彩灯,远看火树银花十分绚丽。秦国夫人索性掀开帘子去看,无奈那灯树还在远处,被亭台楼阁阻挡,只能看到树梢。她催促杨昭:“六哥,那灯树在哪里?我们快点走近些去瞧瞧。”
杨昭道:“灯树搭在西市南面,我们正朝那边去呢。三位夫人先观赏远景,也别有一番意趣。”
“远远地看个树梢有什么意思!”秦国夫人探出头看了看前方拥挤的车马人潮,不由皱眉,“今日都十六了,怎么还这么多人?”
杨昭笑道:“昨日灯会隆盛,今日余热未了仍这般热闹,足见京师繁盛兴平。三位夫人只管在车上坐着看景,这开路的任务就交给小弟和二位兄长罢。”
前方贵妃的两个哥哥杨铦、杨锜策马并行,杨昭在后护着马车,杨氏五家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往西市行进。路人看这阵仗知道是达官贵人,纷纷避让,到了西市东口却突然受了阻碍,迟迟不得进。
秦国夫人等得不耐烦,探出头去张望,只见前面一大群人围在一起,把西市门都堵住了。秦国夫人问车旁的杨昭:“六哥,前面出什么事了?怎么停滞不前?”
杨昭答道:“两路人马同时要过西市门,谁也不让,争抢起来了。”
车内虢国夫人撇嘴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和咱们家抢道?赶到一边去。”
杨昭道:“是广平公主鸾驾,不好冒犯。”
虢国夫人道:“广平公主?前几日还送礼贿赂托我帮她表妹在陛下面前美言,这会儿倒逞起威风来了。叫前头的人让一让,我来会会这个公主。”
虢国夫人一向盛气凌人说一不二,前方家奴立刻让开一条道,马车直行到西市门前和广平公主扈从相遇。那一边广平公主也和驸马等人骑着马怒气冲冲地要来理论。
杨昭远远看见广平公主一行四人四马,左边领头的两骑是公主和驸马程昌裔,右边跟随有两名年轻男女。他望着那衣着鲜亮的一男一女,蹙起双眉。
车里秦国夫人轻声问韩国夫人:“广平公主身后那年轻的小娘子是谁?好生水灵哩!”
韩国夫人道:“你就知道看水灵的小娘子!那是广平公主的舅家表妹,也是陛下赐了封号的县主呢。”
虢国夫人冷声道:“想来广平公主求我美言的就是这位县主表妹了。事情还没办成就忘了根本,耀武扬威起来,她还真当这个仪宾是囊中之物了?”
“仪宾?”秦国夫人仔细看公主身后那名年轻男子,“那不是吉少卿么?难道广平公主相中的妹夫就是他?看不出吉少卿桃花运这么旺,到哪里都有美人倾心。上回还只是个侍婢,这回就来了个县主,不知下回是不是要郡主公主的都来了?”
秦国夫人玩笑地转头去看杨昭,却发现他面色阴沉十分不悦。她想起上回强夺吉少卿侍婢明珠一事,又见杨昭这般神色,戏道:“六哥,这回你是不是又想把人家的妻妾夺过来?妹妹我可没有那个本事帮你求到一名县主呀!”
韩国和虢国也从秦国夫人那里听说过杨昭夺人妾侍之事。听秦国夫人戏谑他,韩国夫人只是一笑:“六弟,你和那吉少卿有什么深仇大恨,非得夺人家妻妾?”虢国夫人则沉着一张俏脸一言不发。
秦国夫人见虢国夫人模样,添油加醋道:“六哥,上回只是个侍婢,县主怎么着也能当吉少卿的正妻。六哥若是中意她,小妹去向陛下说说,反正六哥现在也正室虚悬,陛下必定答允,如何呀?”
虢国夫人丽颜冰冷:“吉少卿本就不愿结这门亲事,六弟夺过来不正好称了他的心意?再说六弟连新平公主都看不上,何况一个小小的县主?”
韩国夫人见两个妹子又较上劲了,忙打圆场:“你们俩胡说什么呢!说得好像六弟真是故意和吉少卿过不去、强抢他妻妾似的!六弟,你别理她们俩胡言乱语。”
杨昭却不说话,神色镇定下来,策马向前。那边公主亲自出马,杨氏家奴仍不肯让道,公主大怒,挥鞭打马就要硬闯,鞭子扫到好几名杨氏家奴。虢国夫人见状怒由心生,指使车夫道:“跟我用强?我们也冲过去,看看是她一匹马厉害,还是我四匹马厉害!”
车夫听虢国夫人这么吩咐,立即赶着四马大车往前冲,前方人员纷纷避让。公主金枝玉叶任性惯了,哪容得别人对自己这般无礼,不顾身旁驸马县主劝阻,策马往西市门内直奔,一边挥鞭乱打。
车夫毕竟是下人,不敢以牙还牙鞭打公主坐骑,回头正看到杨昭骑马与自己并行,便问:“侍郎,这该如何是好?”
杨昭抬手,冲公主身后的县主指了指。
车夫会意,扬起鞭子朝县主的马招呼过去。那马被打得脑袋一晃,马上县主身子不稳向右侧倒去,她身旁的菡玉急忙伸手搀扶,县主正倒在他怀中。
杨昭骂道:“蠢货!往那边打!”又指了指左侧的公主。
车夫得了主人命令,肆无忌惮,鞭子向左横扫过去。驸马侧身保护公主,被县主的马一撞,双双跌下马背。马儿受了惊又叫又跳,公主驸马在马蹄下连连闪躲好不狼狈,驸马还挨了几下鞭子,直到周围随从赶过来制住惊马才得以脱险。公主一让,杨家的车马便占得西市门扬长而去。
菡玉一开始便看到了杨昭指使车夫鞭打县主坐骑,杨昭从他面前经过时眼光似乎并不是看他,而是含着恶意盯着他身边的县主。菡玉心里忐忑,下意识地护住县主,直到队伍全过去了才抬起头来,老远还看见杨昭回头朝县主这边观望。
公主驸马从马蹄下逃生,早已衣衫不整狼狈不堪,驸马还被鞭打。公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当下掉头直奔兴庆宫,向皇帝哭诉杨家仗势欺人以下犯上。
广平公主毕竟是皇帝的亲生女儿,金枝玉叶,皇帝立即传杨氏众人入宫觐见。皇帝一见三位夫人立即满面笑容,令内侍为其赐座,公主驸马等人却一直立在阙下。
与三夫人寒暄一阵,皇帝才开始问话:“三姨,方才广平夜游过西市门,与你们的车马冲撞,是否有此事?”
虢国夫人故作惊讶道:“原来刚才在西市门口与我们撞到一起的是广平公主鸾驾,我还以为是哪家小门小户,争了一阵便给我们让开道了。哎呀公主,你这模样是……难道是我家手下家奴不知轻重,混乱中冒犯了公主?真是罪该万死,虢国给公主赔罪!”说着就要起身拜公主。
皇帝制止道:“既是家奴冒犯,三姨何罪?不必行此大礼。”
虢国夫人转向皇帝盈盈下拜:“家奴失礼也是臣妾管教无方,罪在臣妾。”
皇帝道:“家奴也有桀骜不服管教之人,犯错怎能都算在主人头上?如此说来,天下百姓皆朕子民,百姓犯罪岂不都要算朕一份?”
虢国夫人再拜道:“臣妾失言,陛下勿怪。”
皇帝微微一笑,令虢国夫人回座。公主见皇帝如此袒护虢国夫人,想起先前听到关于他二人的一些风言风语,心想自己这回是白吃一个哑巴亏,别指望出这口气了。
皇帝虽然帮虢国夫人撇清了关系,但也得给公主一个说法:“朕的公主千金玉体,小小家奴竟也敢冒犯,这样的不驯之徒留在三姨身边也只会给三姨添乱,三姨就将他交由公主处置罢。”
虢国夫人道:“当然当然,胆敢冒犯公主,该判他一个死罪!就算公主不处罚,臣妾也要杖毙那大胆恶奴给公主出气!臣妾回头就把那恶奴绑缚公主府上,要杀要剐听凭公主处置!”
公主心有不服,但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