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鱼的伙伴们-苇-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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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了在眼前的、身边的、用手拉着的男人不是阿密。
不是阿密,也不是三月。
他既焦急难过,又愤恨难平。
既担心小乔的安危,愿意以自己的性命换取小乔的安危;同时,对Chris的愤恨也不相伯仲,他恨恨难平得已准备好拳头,就等将小乔纳入怀中之后好好教训那混蛋一顿,不管什么伤害罪。
如果你现在就站在这男人面前,如果你认识他够久、够透彻,那么你也会说,这不是阿密……但也不像三月。因为,他两者皆非,他是“向三月”。
我从来没有见过,既熟悉又最陌生的伙伴。
只有小乔的事,三月不能坐视不管。担心小乔担心得快发狂的三月需要阿密的力量,而阿密为了让三月回来而有融合的强烈欲望。
三月能排除万难的父爱、阿密想要回三月的欲望,像两块拼图,阿密愿意腾出空位,而三月需要阿密的野蛮去击倒Chris;让他们就这样突然地、完全地合并了。
他们竟然靠突发的事件、自己的力量短暂的完全融合。
“你先冷静下来!你现在这个模样怎么去救小乔,我们先报警吧?我们先去医院,让易岚去看看情况好不好?那个混蛋可能是骗你的,小乔根本什么事都没有……”
我向易岚打个眼色,易岚知道我的意思,立刻回车上拿手机去报警跟叫救护车。
但老实说,我跟易岚也不相信Chris会做这样的事。
那男人没这样的胆子。相反,三月再这样走下去很可能会突然昏厥或吐血。
三月几乎是尖叫着要我放开他、别管他。我拉不住他,迫不得已只能扶他一起跑。
悬空的桥下,是滚滚翻腾如大白蛇的河,不宽,但水流急遽。
我远远就看见了Chris的身影,他穿着透明雨衣,抱着小乔。我心感不妙,大大不妙。
Chris所言非虚,他真的打算伤害小乔来威胁三月!
三月刻不容缓地朝小小矮矮的雨衣身影冲去,几乎想抢过来了。
Chris转头,见到我们了,就下意识地将抱着的小乔转了个方向,护得更紧张。
“不要过来!就停在那儿!你敢过来就后果自负!”
Chris大叫,三月跟我只好停下,留下四、五步的距离。
“把小乔还给我!”三月迸出久违了好几年的呐喊:“你不要伤害她!”
Chris唯恐三月会突然冲过去把他扑倒,又怕我们突如其来地夺走小乔,于是一时将小乔抱在怀中、一时又将她推至身后,拿不定主意。我看不见小乔的表情,只知道她开始挣扎,不知道继父带她出来陌生的地方淋雨究竟想干什么,小孩子对危机是很敏感的。
“废话少说!如果不是你逼我们到这一步,我也不会这样做!”Chris一手拉着小乔的雨衣帽子,一手朝三月伸出来,“你把录音带交给我,我就什么都不会做!”
“我已经决定不打官司了,也不会告Larine,你用不着这样做!”
“是吗?那我要感谢你的大恩大德吗?别说笑了!你说不打官司谁会相信?你从出现在我跟Larine面前开始就像只疯狗般咬着女儿不放,你会突然那么好心吗?良心发现吗?明明是个杀人犯、暴力狂还死霸着女儿不放!你想要回女儿根本就是痴心妄想,你以为法官盲了吗?”
虽然说废话少说的是他,可是这混蛋显然说兴大起,这几个月的压力积怨爆发了。
对于我们来说,Larine和Chris是敌人;对他们来说,我们也是生活中突如其来的灾难,他只知道Larine的前夫明明是个神经病,却硬要打官司跟翻以前的旧账,缠着他们一家不放长达几个月之久,任何一个正常人都受不了这种庞大的压力,他本来要被外派到外国分公司,却被拖垮了。
他将愤恨一股脑地摔在我们面前:“如果不是因为你!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个疯子,我也用不着这样!你以为我很想这样威胁你吗?都是你造成的!为什么你就不能放过我们一家?我本来被公司派去国外,我们本来快要移民了,你突然就要打什么官司!我跟Larine她感情很好的……我很爱她,我有多爱她你知道吗?
她治好了我的病,她真是个很完美的女人……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我不知道她对你做了什么事,但从你出现后一切都变了!变了!她只记挂你的事跟那盒该死的录音带!她满脑子只想着那鬼东西,她说如果拿不回来就完了!她说一切都完了……我们这个家就没了、完了 你知道吗?你干嘛非得破坏我们的生活?”
三月痛苦地闭着眼睛,听着一句又一句的控诉,不曾反驳。
不是说Chris不痛苦,可是我真的很想冲过去掐死他,难道三月跟我又不辛苦了吗?
我甚至被那个疯女人派来的人插了一刀,但Chris一定觉得Larine做什么都对吧。
“那他都说不打官司了,让小乔跟你们一起生活!他都愿意退让了你还想怎样?”
“不行!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安心,谁知道你们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是个疯子,说过的话明早起床就不记得了!我要将录音带拿回来才可以安心!你么别装蒜了,快把东西拿过来!”
“……我不知道录音带在哪里,我真的不记得了!”
“你少骗人!Larine说你已经记起来了,你把录音带藏在很隐蔽的地方吧?快把它交出来!”
Chris语无伦次,说得越激动、眼神越放空,我知道他以往的心理病并未完全根治,而且他对Larine的恨意也许比三月的还多,只是他用疯狂的爱意包裹。
此刻,男人的耐性似乎已到达极限,他将小乔整个抽起来,放在桥沿上。
小乔怕掉下去,小手死命地抓着男人的雨衣,哭得要人心都碎了。
旁边的三月像变成了我不认识的人,他愤怒,握紧了拳头。
“我真的不知道!你先放开小乔,之后我任你怎么问、催眠或是……怎样都可以!这一切不干小乔的事,不要用一个小女孩来威胁我!你有没有人性?”
“你是她父亲吧?你是她的亲生父亲吧?你竟然可以见死不救?快把录音带交出来!”
男人嫌刺激三月刺激得不够,两手抓着小乔摇晃了三两下,小乔发出尖叫声,疯狂地想要下来。
他们争持不下,那胁持着小乔的疯子越来越激动,真的不是说笑的。
我心底很着急,只希望易岚跟警察快点来。现在没人敢轻举妄动,就怕他真的将小乔抛下河。
我瞄了三月一眼,三月眼中只有小乔了……我担心他的身体状况。
突然,一道身影擦肩而过,是还穿着白袍跟高跟鞋的Larine。
我多怕她会直接冲过去,刺激那疯子害他失手把小乔推下去,但幸好,Larine在离Chris极近的地方停下脚步,她也被这一幕所震撼,不敢随便接近他。
“你跑来找三月到底想干什么?Chris,我不是告诉过你这件事你不用插手,一切都等我解决吗?你还抓了小乔到底想干什么!”
她的语气像发现孩子恶作剧的母亲,Chris畏缩一下,想躲在小乔后头。
他唯唯诺诺地说:“我不……我不想的!我只是想帮你!我做这么多事只是想帮你!向三月快要交出录音带了,真的!我们再等一会儿就什么事都解决了!”
Larine双目圆瞪,紧握拳头。跟三月不同的是,她的愤怒多于恐惧,她认为Chris不会也不敢违抗她的命令,看见Chris竟然明目张胆地做出犯法的愚蠢事,她气得都快疯了,“闭嘴!你什么都不知道!你现在就给我过来,若你敢动我的女儿,我不放过你!”
听到她毫不留情的责备,Chris的表情变得迷茫又委屈,连紧抓着小乔的手都放松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只是想帮你而已!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不是说过很了解我的吗?你应该知道我不会真的伤害小乔,我只是……只是为了你啊!一切都为了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你那是什么语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乔感到钳制稍稍松懈,便大叫着妈咪,双手向Larine伸出。
看到小乔被吓成这个样子,Larine更迫不及待想把小乔抢过来,她叫一声小乔就冲了过去。
Larine像泼妇般扑去,拉扯着Chris的手臂,要把他的臂环给扯开。
“你敢动我的女儿我跟你没完!把小乔、你把小乔还给我!放手!你这个疯子!”
“疯子?你说过我不是疯子的!你现在竟然叫我疯子?”
“疯子!疯子!你就是个疯子!把小乔还给我!”
小乔的哭喊声、Larine跟Chris的激烈争吵声形成漩涡、将所有人都卷进去。
离奇地,这官司中所有的核心人物,全都聚集在这桥边、滚滚奔流的河上了。
小乔像翻腾怒海中的小船,夹在两人中间,被推来抢去,脚底下就是大河。
“三月,你拉开Chris!”
我叫,跑上前想拉开那个心急如焚、为了女儿已然盲目的女人。
那对小乔来说太危险了。
也许,这精心设计的、环环紧扣的烂剧本已铺排了很久、很久,只是我们从未察觉。
到了谜底真正揭晓时,展露在我们面前的,就只有来不及修改的最后数格镜头——
我甚至搞不懂底片的顺序。
我跟三月冲过去。
我从后拉住Larine的手臂,她挣开。
Chris一手捉住小乔,另一手推开纠缠不休的Larine。
在三月跑过来的时候,Chris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向后躲……
或许是Chris松开了小乔、或许是Larine想将小乔扯过来、或许……千千万万个可能。
我们只知道,小乔掉下去了。
我不知道我是幻想出来的、还是真的看见了。
警察们立即联络警方增援,并去河的下游寻找小乔跟Larine。
我跟易岚合力将三月按在地上,他还在打搅。
仿佛要一次不会上辈子量,用光下辈子的量,他拼命地大喊。
他说他要去救小乔,他要我们放开他。最后,他求我们去救小乔,
易岚说必须送三月去医院。
我完全失了方寸,听着三月一声又一声的哀求,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不是对的。
易岚没有给予我考虑的时间,他扯着三月向车子走去,我跟上。
易岚开车到最近的医院,他任职的医院,
我在后座用身体所有部位压制着三月。
那之后,有时午夜梦回,我都会看见小乔。
她下坠,脚下只得一片无垠的白,她瞪大眼,不明白为何脚下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她伸出双手,直直的,张得大大的,伸向她母亲、父亲、伸向我。
伸向任何一个想救她的人。
让我告诉你那天的事。
小乔快坠入河中,Larine发出我从没听过的凄厉叫声:
小乔——
那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Larine想抓住小乔的手,她奋不顾身的扑过去,半个身体越过了桥沿。
我不知道她终究有没有抓到小乔的手。
我只捉到她的白袍。
他在我面前掉下去了。
数小时后,Larine被证实溺死了。
三月是对的,他知道将小乔交托她母亲照顾,小乔会生活的很好。
因为天底下没有不爱自己子女的父母。
一开始,这孩子只是Larine用来威胁三月,以保卫自己的筹码。
最后,Larine为了救小乔而豁出了性命。
七天后
法官大人,各位陪审团……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一套叫《I AM SAM》的电影?内容是说一个只有七岁之上的中年男子争取女儿的抚养权。是的,这套电影跟我们的官司有某种程度的类似,同样关于一个父亲与女儿,关于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爱。
我的当事人,向先生,在还没看到女儿之前就已经爱她了,不讳言,这案子实在棘手,胜算也很小,绝非简简单单的“父爱”两字可以涵括或足以让他跟女儿一起生活。因为向先生有多重人格症,心理界非常罕见而神秘的疾病。
我的记忆像被当时的一颗大雨滴包裹,困住了,无法完整取出。
而每一次我试图拔出来时,都支离破碎。
那很可能是回忆太真实了,没有对我说谎。
没错,因为当时的我跟三月都支离破碎了——
我记得,三月发了狂般冲过去桥边,他想也不想,一脚踏上桥沿。
他推开Chris,想跳下去,想直接跳进河中去就小乔。
他应该大叫小乔的名字,但没有,他怕得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从后抱着他。
我不让他跳下去,我怎么可能会让他跳下去?我怎么可能会让他去送死?
他不懂游泳,他最怕的就是水。
这数天来,我们从专家跟医生口中,从报刊杂志的头条新闻稿中得悉了不少有关MPD的知识。但我们真的了解MPD是怎样一种心理疾病吗?还是我们唯恐不及地将向先生当成高度传染病者?MPD不等于要将我的当事人孤立,将他当成是濒临绝种的动物版放在玻璃屋里。
我希望大家幻想一下,住在玻璃屋内二十年,每天像白老鼠般被观察跟进行实验会是什么滋味……向先生的上半生便是这样度过的。我想大部分热的答案都是:宁愿自杀,而MPD病患通常也拥有自残倾向,向先生并不是例外。那现在我们有个很好的问题,为什么向先生没有选择自尽,而是今天站在我们面前?
三月挣扎。
他疯狂的挣扎,用阿密的力量。
我快要抓不住他了,我根本阻止不了濒临崩溃的人。
一个即将失去女儿的父亲。
但我知道,我得这样做。
不然,下一个要承受失去的人,便是我。
我不让他去死。
我不让他死。
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是救小乔了。
他连救自己也成问题。
……这样错了吗?
这是我的自私吗?
我们都知道答案。因为他在试图自杀时得悉自己拥有一个女儿,向乔。
拥有一个女儿并不能使我们伟大,伟大的是,你让你的女儿拥有什么。显然,向先生没有客观的有形资产,从法律的角度来看,他误杀了人还能获得一定程度的宽恕,因为他是个精神病患者,亦即是,他被界定为“心智不健全的人”。
我们不会歧视患有末期病症的病人,即使他们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事实上,我们还会赋予同情,我们更不会剥夺他们付出关爱探望照顾女儿儿子的权利,那为什么心智不健全的人却会遭到我们的歧视?为什么我们要剥夺他这种权利?
这数天来,对方律师一直执着于一个观点,就是向先生的犯罪记录,亦即误杀罪名及暴力倾向,认为他不适宜回归社会以及拥有接触女儿的权利。
恕我冒昧,这是有眼睛的人都能指出的争议点。但当涉案人激烈争论以及媒体大肆渲染,连续数天登出吸引眼球的大字标题时,有谁会注意到向先生,这位父亲的心情转折呢?
事实上,向先生一度打算放弃,自动退让。易岚赶来了。
他带着两个警察过来。
我向他们大叫,说小乔跟Larine掉下河了,叫他们快去搜救。
我完全没时间解释经过,但易岚一看眼神已然失神、萎靡不振的Chris 就明白了。
Larine跟小乔都不在,三月崩溃发疯,还需要多解释吗?
他挣扎,我不敢看他湿润的眼睛。我怕看到他的眼睛。
我知道,我一定会看到恨意。
“我们都知道,向先生在七天之前已完全地融化了。没错,区区七天的‘正常人’时间不足够推翻误杀的记录,也不够观察他是否消除了暴力倾向。
“如果要作为争取小乔的庭上证据,是完全不够说服力的。但当我听到这消息时,第一时间不是考虑作为呈堂证词,而是,我很惊讶很感动这位父亲竟然在短短时间之内,为了女儿而成为一个‘正常人’,堪称奇迹。
“如之前各心理学家所言,要完全融合需要数年至十年不等,带着人格死去的病人不在少数,这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向先生从出狱到他现在站在庭上,历时只有两个多月、为什么?这是因为他知道,为了小乔,他非得变成‘正常人’不可。”
“因此,克服了自身疾病的向先生之所以会作出放弃争取的决定,并不是报纸上所写的‘一个精神病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相反,他清楚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