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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天命朱颜[出版]-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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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她呢?”

  景檀之望了文卉一眼,笑盈盈道:“贵不可言。”

  清明嗤笑:“道长就凭这四个字走遍天下么?”

  景檀之不置可否,对文卉道:“姑娘,你这几日对贫道照料有加,贫道愿为你测一字,作为报答。”

  思酌片刻,文卉拿起一根木棍,沾了炉灰,在地上写出一个“夫”字。

  “姑娘,您可是在思念真正的夫君?”

  两人都是一惊。

  景檀之拿过木棍,在字上轻点:“这个‘夫’字,像是一个人带着木枷,你的夫君如今应是身陷囹圄,不过性命无忧。再仔细看,这个字又像一个人腰中插着一柄宝剑,你的夫君将来必定会靠着这柄宝剑闯出一片新天,出将入相,荣华富贵,不在话下。”

  他说了这许多,文卉只听进去“性命无忧”四字,惊喜非常:“这么说,羿哥哥他还活着。”

  景檀之点头。

  “太好了,多谢道长。”自从离开山阳镇,她无一日不以泪洗面。有时候,她会对着雪夜默默地想,也许眼泪流尽了,便是她去见羿哥哥的时候吧。

  原来,羿哥哥还活在世上,真是,太好了。

  “卉儿,我有些口渴,你能去收些雪来么?”清明忽然说,文卉抹了抹眼角的泪花,欣然答应,拿着铁锅出去了。

  清明语气柔软:“道长,谢谢你。”

  即使是谎言也好,至少给了文卉活下去的勇气。

  景檀之眸中光芒一闪:“恩公,这字还未解完,但贫道只说与你一人听。夫字天出头,这是功高盖主之象,恐会引来杀身之祸。”

  功高盖主,她细细咀嚼这四个字,心没来由地漏跳一拍,又记起天枢星周围那四颗将星,莫非文羿也是其中之一么?

  目光落在景檀之的身上,清明再次细细打量他,虽然一脸戏谑不堪,像个江湖术士,但眉宇间、眼眸中,似乎隐隐藏着一丝仙气。

  “道长泄露天机,莫非就不怕天谴?”

  “天谴?”景檀之指着苍天大笑,“我这二十四年泄露天机无数,想说便说,谁能奈我何?上天要惩罚,尽管放马过来,就算魂飞魄散,贫道也不悔。”

  这狂放的气度,令清明惊诧莫名,又生出一丝敬意,他,必定不是普通人。

  帐外忽然响起喧哗,清明起身出来,问抱着铁锅的文卉:“发生什么事了?”

  “听说,大单于的使者到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支长长的马队从雪地的尽头缓缓行来,驮着巨大的包袱,将白雪踩出深深的印子。

  队伍中最醒目的,是一辆装饰华丽的轿子。

  “公主,大单于的公主到了!”赫特部的人们从帐篷里出来,兴高采烈地迎过去,清明惊讶地问:“公主?”

  “是啊,为了褒奖孤涂王子所立的大功,大单于将心爱的妹妹嫁给她为妻。这些日子大家都在谈论此事,你没有听说么?”

  清明皱眉,怎么从未听孤涂说起过?

  虽然犬戎王族的习俗便是冬日迎婚,但在这样的天气里还千里送嫁,大单于拉拢孤涂王子之意,再明显不过。

  马队越来越近,一个中年男人骑着枣红马,走在马车前,似乎是送亲的官员,他哈哈大笑,从怀里掏出肉干和一些吃的往人群里扔,族里的小孩子们叫嚷着争抢,一时间乱作一团。

  十六个轿夫所抬的喜轿从清明面前走过去,一只涂满了豆蔻的纤纤素手伸出来,轻轻挑起帘子。美人卷珠帘,玉颜倾人城,这位公主长得太美,连她都不禁看得有些痴。

  公主似乎也看见她了,朝她露出一道魅惑众生的笑,媚眼如丝。

  珠帘放下,互相撞击,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清明心中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位公主妖媚有余、端庄不足,美得令人害怕。

  不知道,她带来的是和平还是灾祸?

  “南奴!”一名犬戎士兵急匆匆地将她从人群中拉出来,“王子让所有近身侍卫都到大帐去,你还在这偷什么懒!”

  为了迎接公主,赫特部举行盛大的宴会,大帐前燃起熊熊篝火,美貌的少女们身着盛装,围绕着篝火舞蹈,唱着让人脸红的歌谣。

  清明手拿兵器,站在孤涂身后,这位王子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勉强应酬着族中官员的敬酒。

  清脆婉转的笑声忽而响起,清明看过去,发现坐在孤涂身边的公主正回头看她,眼神勾人魂魄。

  清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将目光移到别处。

  “王子,老臣在此祝贺您与云娜公主百年好合。”说话的是右大将,他端了一大杯烈酒,朝犬戎都城的方向拱了拱,“也祝刚刚即位的大单于身体康健、威名远播!”

  说罢,一饮而尽。

  清明察觉到孤涂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

  “王子,您这次攻陷曦国山阳镇,可喜可贺,草原十六部都敬佩您的勇敢与谋略。”那位送嫁的官员也站起身来,“您的父亲——左贤王身体欠佳,思子心切,托在下转告,请您开春之后回王庭,共叙天伦。”

  孤涂斜睨了他一眼,笑道:“左大都尉,我离开王庭时,父王不是说过让我永远不要回去么?”

  “那只是左贤王一时气话,王子莫要当真。”左大都尉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何况您自从统领赫特部后就一次也没有向大单于纳贡。这次二王子继任新单于,您不去道贺,恐怕会惹来闲言碎语啊。”

  孤涂嘴角一勾,站起身来:“今日迎接云娜公主,普天同庆,我赫特族人不分贵贱,不醉不归!”

  左大都尉悻悻地坐回去,眼中已有了一丝凶光。

  清明冷眼看着一切,忽然微笑,眸如星辰,面若桃花。

  争吧,斗吧,犬戎越乱,于她的计划就越有利。

  孤涂烂醉如泥,清明和另一个近身侍卫将他扶回大帐,刚将王子放下,另一个侍卫便醉倒在地,人事不省。

  清明头痛起来,不得已,烧了水,将棉布浸湿,轻轻放在孤涂的额头。王子忽然抓住她的手腕,睁开朦胧的醉眼:“南奴?”

  “我不叫南奴。”清明不满,“我叫清明。”

  “清明……”王子笑了一声,“像个女人的名字。”

  清明打了个寒战,慌忙掩饰:“我只是生在清明时节。”

  “南奴,你长得真是漂亮。”王子捏住她的下巴,“别说男人,我赫特部的女人,都及不上你。”

  清明连忙将他的手推开:“王子,你喝醉了,我让侍者去煮醒酒汤。”

  “不要走!”孤涂粗鲁地将她拉回来,“前日你念《论语》,说到‘孝道’,要遵从父母的意思,不得违背。我问你,如果你有个混蛋父亲呢?”

  “您是说……左贤王?”

  孤涂大笑:“左贤王,没错,他是左贤王,但他这个王位,是用儿子的性命换来的。十六年前,渥延大单于原本想要立我的长兄为继承人,却被上任单于居棘占了先机,夺了王位。他为了讨好居棘单于,竟然杀了大哥,以儿子的人头表示忠诚。”笑过之后,又悲戚莫名,“大哥……这么多年了,我依然记得他死时那双眼睛,他恨父亲,也恨我,恨我不救他!”

  往时的孤涂,都是冷静的,杀伐决断从不迟疑,没想到他心中竟这么脆弱与苦痛。恐怕也只有酒醉之后,才会有这般真性情吧。

  “你父亲只是迫不得已。”嗓音柔和下来,她轻轻地说,“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他自己,还有你。”

  悲过之后又是大笑:“保护我?他只是想要保护他的权势、他的荣耀,仅此而已。”

  清明叹息:“他是左贤王,有太多的不得已。”

  地位越高,身上所背负的命运就越沉重,为了要活下去,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没有什么不可以牺牲。就像一场赌局,没有亲情、没有爱情,妻儿臣下,都只是棋子,必要的时候,都可以抛弃。

  这并非他们所愿,怪只怪他们站在权力的中心。

  不知道,杨恪有一天会不会舍弃她这颗棋子呢?

  耳边又回荡起品清死前的呢喃:“清明,你不可以爱上他,绝对不可以!”

  “南奴。”王子将她拉到自己面前,两人靠得如此近,他男性的阳刚之气扑面而来,攻城略地,“这片草原,只有你能懂我,你若是女人就好了。”

  他的眼中充满了迷恋,清明浑身发冷:“王子,你真的醉了,我是男人,不是女人!”说罢,逃难般跑出帐去,寒风呼啸,她急促地呼吸,想要令跳动不安的心宁静。

  “恩公。”有人唤她,她回头,看见景檀之立于白雪之上,满身清辉,虽衣衫褴褛,依然仿若仙人,“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你的心,是否躁动不安?我倒有一个办法,可以宁神静气。”

  两人在自家帐篷前坐下,景檀之挖了一捧雪,放进她的手心里:“将双手搓揉,直到雪化,你的心就能静下来了。”

  清明半信半疑,将雪缓缓搓揉,凉意钻进掌心,随经脉流经四肢百骸。她忽然觉得心中花香馥郁,不由得闭上双目,灵台一片空明。

  雪化之时,心果然静如止水。

  她睁开眸子,想要道谢,却蓦然瞥见他仰望星空的侧脸,月光柔媚,洒在他的脸上,竟如乱花迷人眼。

  他看得如此专注,仿佛眼中再也无一物。

  许是在悟道吧,她心想,不敢打扰,轻轻站起身,走回屋中睡下。

  星月相伴,景檀之的眉间却浮起一丝悲意,良久,只剩下沉重的叹息。

  第二日又轮到清明当值,孤涂王子不在帐内,据说带左大都尉阅兵去了,她忆起昨晚王子的醉态,不由得脸上泛红。不在也好,免得见面尴尬。

  寒风呼啸,天色晦暗,她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幂幂,看来又要下雪了。

  大帐门帘响动,暗香弥漫,一道曼妙的身影款款来到身边,他连忙行礼:“参见公主。”

  云娜姿态婀娜,笑容妩媚,将她上下打量:“你叫什么?”

  “回禀公主,属下清明。”

  “可我听他们都叫你南奴。”

  清明沉默不语,她是俘虏来的奴隶,南奴自然是蔑称。

  “听说孤涂王子很宠你,每日都让你到帐中给他念汉人的书?”

  “王子倾慕汉人文化、一心向学,属下能为王子尽绵薄之力,是属下的福分。”

  云娜笑意盈盈,又走近了几分,伸手在她脸上摸了一把:“长得真好看,你们汉人有个词,好像叫国色天香,说的就是你这样的吧?”

  清明背后一凉,慌忙躲过她的柔荑:“公主,那是说女人的,属下是男人。”

  “这么好看的男人我还是第一次见。”她身子一歪,靠在她的身上,“我就喜欢你们汉人的男人,不像犬戎的,一个个都是老大粗。”

  清明一脸窘迫,犬戎的女人多豪放不羁,只是没想到如此放荡:“孤涂王子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又博学多才,与公主正好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公主媚笑不止:“说得好,你这南奴果然有才学,出口成章。”

  她目光灼灼、杏眼含春,清明汗毛直竖,她却整个身体都欺了过来,清明一咬牙,将她推开,跪地道:“公主,属下无礼。”

  马蹄声纷至沓来,孤涂王子带着众人在大帐前下马,看到面前情形,微微皱眉:“这是怎么回事?”

  云娜也不避讳:“王子,你这南奴真有意思,把他送给我吧。”

  话一出,孤涂和清明的脸色都有些变。

  “他是我的私奴,你若是想要奴隶,我挑十个送给你。”说罢,领着众人进了大帐,清明终于松了口气,这个公主真是难缠。

  “孤涂王子,您的军队果然名不虚传。”左大都尉笑道,孤涂望了右大将一眼,“多亏了左寿大人治军有方。”

  右大将一脸得意,连连说不敢。

  众人喝过了酒,孤涂忽然道:“左大都尉,我听说,大曦皇帝的使节已经到了王庭了?”

  “没错,不过不是当今的皇帝,而是逊帝。”

  清明脸色一变,竖起了耳朵。

  “逊帝?”

  “就是天赐皇帝之子,当年的节律皇帝。他从曦国国都逃出来,朱厌城的慕容烈拥立他复位,派使节请大单于借他五万匹马,并许以岁币。”

  “大单于的意思呢?”

  “单于说要与节律皇帝面谈,命那使节回去复命,开春之后,寻一处地界,双龙会。”

  双龙会?

  清明眉头微颦,大单于这是何意?

  曦国大乱,国内兵荒马乱,节律皇帝无疑是最好的一枚棋子,若不是有忠心耿耿的慕容北,必然会成为各路诸侯争夺逐猎的对象,莫非连犬戎单于也有这样的心思吗?

  杨恪会来吗?

  孤涂似乎要说些什么,却被一个突然闯入的人影打断。那是一个高大的男人,肩上扛着一个纤弱的女子,右大将怒道:“休屠,你干什么?”

  “王子殿下,我给你捉了个小贼!”说罢,面目狰狞的休屠将肩上女人狠狠扔在地上,女子发出一声痛呼。

  清明神色剧变,那是文卉!

  “她偷了什么?”

  休屠将一件雪白的大狐裘往文卉身上一扔:“就是这个。”

  “不,这不是我偷的!”文卉急忙分辩,休屠冷笑:“这件狐裘是殿下的随身之物,从不离身,竟然穿在这个女奴的身上,不是偷的又是什么?”

  可恶,清明低声咒骂,这个休屠,强占文卉不成,因爱生恨,竟然用这等卑劣的手段恣意陷害!

  孤涂脸色阴沉,右大将厉声道:“女奴,说,这狐裘是不是偷来的?”

  “不是的,大人。”文卉急得哭泣不止。

  “那是从何而来?”

  “是……”文卉本想如实相告,却又害怕将清明牵扯进来,一时间犹豫不定。清明放下长矛,走进帐中,跪下行礼:“各位大人,请不要责怪拙荆,这是……”她望了孤涂一眼,“是殿下赏赐给属下的。”

  四周响起轻轻的抽气声,右大将的脸色尤其难看:“殿下!这南奴所说,是否属实?”

  孤涂面沉如水,看不清漩涡下的景色,沉默片刻,他开口,轻描淡写:“我没有赐给他任何东西。”

  清明悚然变色,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右大将冷笑,眼神像狐狸一般狡黠恶毒:“身为近身侍卫,竟偷盗先单于赐予殿下的狐裘。休屠,偷盗王族之物,该当何罪啊?”

  “砍断双手,贬为死奴。”

  “那还愣着干什么?拖下去,立即行刑!”

  “是!”休屠一招手,几个伴当进来,拖起清明就往外走。她死死地瞪着赫特王子,忆起昨晚他醉中的呓语,心凉如冬日雪原。

  “不,清明!清明!”文卉哭喊,想要追出去,被休屠踩住后背,压在地上,“殿下,这个女奴如何处置?”

  “这南奴于本王子有功,将功折罪,免去砍手之刑,关入地牢。”他顿了顿,又道,“至于这女奴,就赏给你了。”

  休屠大喜,高声谢过,扛起哭叫不止的文卉,走出帐去。右大将端起酒碗:“殿下、公主,莫为这等小贼败了兴,臣敬两位主上一杯。”

  不知从哪里来的风,撩起孤涂额前垂下的一缕发,那双鹰目风雪弥漫,冰冷刺骨。


  第十章 流产

  〔明君,我一定要回去,回你父皇身边,这是我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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