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朱颜[出版]-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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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缠。
云雨过后,杨恪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看着怀中沉睡的女人,她洁白纤细的双腿上还留着血渍。
少年帝王如遭雷击。
她还是处子?
清儿与他做了整整六年的夫妻,十四岁那一年圆房,曾有过一段恩爱缠绵的日子,他绝对不可能是处子!
只有一个解释,这个女人,不是钟品清!
杨恪胸口一片冰凉,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当中,四周都是汹涌而漆黑的浪涛,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助。
无穷无尽的无助。
她是谁?为什么和清儿长得一模一样?她将他救出皇宫,究竟有何目的?
钟品清觉得很痛,从小腹一直痛到心里。她挣扎着从梦中醒过来,身体虚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揉着太阳穴,缓缓侧过脸,杨恪那张俊美的容颜近在咫尺。
猛地吸了口气,她坐起身来,才发现两人都光着身子,玉腿上盛放着点点梅花。
冷,深入骨髓的冷。
杨恪掐住她的脖子,将她狠狠按在地上,目光凶狠:“说,你究竟是谁?”
钟品清不知该如何回答,十九年的贞洁,无论遇到多么可怕的绝境,她也不曾出卖过自己,如今,却稀里糊涂就被这个男人夺走了。
悲哀的是,他想要的,并不是真正的她。
委屈像是泄洪的河流,化为泪水自她眼角滴落。抽泣声令杨恪的心微微一软,又立刻硬起心肠,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说,你究竟是谁?将我从宫里救出,究竟有何企图?”
呼吸越来越困难,钟品清一肘击在他的胸膛,他低呼一声,从她身上滚下来。她连忙抓起衣衫将身子裹住,愤恨地道:“如果不是清姐姐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怎么会费尽心思去救你?”
“你认识清儿?”杨恪诧异地问,“她在哪儿?”
钟品清脸上挂着泪,倔强地说,“三年前,清姐姐从皇宫里逃出来,被烟熏伤了肺,强撑着支持了三年,两个月前过世了。临死前她嘱咐我,要我将你救出,助你夺回皇位。你将她害得那么惨,家破人亡,她到死都还惦记着你,你对得起她吗?”
杨恪颤抖着,死了,清儿死了?
原本以为,上天给了他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原来,一切都是假的,世上再没有后悔药可买,更没有破镜可以重圆了。
“那你又是谁?为何与清儿长得一模一样?”
钟品清浑身一抖,十指慌张地交握:“我……只是一个流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长得这么像,也许,这就是天意。”
流民?他真是流民吗?
一身的武艺、不凡的见识,真的只是一介平民女子?
追问无益,杨恪忆起刚才的缠绵,微微皱了皱眉,不过只是临幸了一个女人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样想着,心底深处却隐隐有一丝痛。
“这三年,她过得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钟品清激动地喊,“病成那样,却没有一天清闲日子,为了活下去,不停劳作。甚至、甚至……”她没有说下去,杨恪手心里发冷,也没有追问,只是喃喃道,“是我的错,是我……”
“当然是你的错!我救了你的命,你却夺了我最宝贵的东西,你有什么面目见清姐姐!”她歇斯底里地喊,然后脱力似的坐下来,抱着双腿呜呜地哭。
不管表面上装得多么坚强,她始终都只是一个不满十九岁的女孩子。
安静的柴房、两个受伤的人、相对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恪终于开口:“你的真名叫什么?”
“清明。”她轻轻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柳清明。”
记得那个面容憔悴、嘴唇乌青的少女,缠绵病榻的时候,曾对她说,我们长得这么像,名字里也都有一个“清”字,缘分真是不浅,说不定,前世我们真是姐妹呢。
杨恪长长地叹息,靠着柴堆闭上双目。良久,他说:“我会像对清儿一样对你。”
柳清明自嘲地笑:“我只是个流民,出身低贱。”
少年帝王猛地抓住她的双肩,郑重而严肃地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钟品清,朕的钟皇后,你最好记着。将来朕若是还能夺回江山,必然少不得你的那一份。”
话音未落,便听见门外有人道:“杨公子,寨主有请贤伉俪。”
二人再次走进首阳山寨的正厅,厅内除了寨主崔翰和王龄之外,还有一个陌生人,柳清明觉得他很眼熟,一时间却又记不得在何处见过。那人却是记得的,站起身,朝她拱手一拜:“参见陛下,参见钟娘娘。”
“你是?”
“娘娘可还记得,那日襄月城中助您劫法场的几人?”
柳清明恍然大悟:“原来是你,你是何人?”
“臣是慕容将军座下的一名五品守备,名叫君太平。”他恭敬地说,“这次是奉了慕容将军之命,前来保护两位。一直寻到首阳山下,听陈涧西说,两位上了山,便跟了过来。”
“你认识涧西?”
“在下也曾是锦衣卫,后来才随慕容将军去了朱厌城。”君太平转身对崔翰道,“寨主,慕容将军的提议,您可同意?”
柳清明微微皱眉,看来慕容北早就知道首阳山寨的底细。她偷偷瞄了一眼杨恪,他的脸色有些深沉。
“联合反江王,在下自然不会反对。”崔翰面色一冷,指向杨恪,“但要拥立这个昏君,恕我难以从命!”
“可节律皇帝是先帝唯一的儿子,而崔家受先帝大恩……”
杨恪举手制止他说下去,望着表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江王谋逆,大曦朝已经乱了,我是名正言顺的曦朝帝王,只有拥立我,才能尽早结束战乱,这并非为了我一人,而是为了天下苍生。”
崔翰哈哈大笑:“天下苍生?真是可笑,你竟然也会关心江山社稷?你不是喜欢琴棋书画么?还谱了一支琴曲,叫什么《破军》,曲风倒是兵戈杀伐,但你能上战场吗?能号令天下吗?”
原本如水般温柔的目光开始凝结成寒冰,这位曾经沉醉于美人诗词中的帝王张口,缓缓地吐出一个字。
“能。”
这个字,他说得千回百转、荡气回肠。
柳清明的心头不禁汹涌起热血,仿佛看到一块顽石,在岁月的侵蚀之下,慢慢风化成一柄利剑。
崔翰眼中满是惊讶,面前的这个少年与他记忆中那一个差别太大,让他有一瞬间恍惚,仿佛回到多年前随父亲觐见先帝天赐皇帝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勇武的帝王,将朝纲交给穆太后,而自己亲征犬戎,他的名号令四方藩属胆寒。天赐帝驾崩后,他也曾感叹,为什么那么勇武的帝王,会生下这么个不成器的儿子。
但这一刻,他似乎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位皇帝。
父子,终归是父子。
“那两万流民,我收下了。”崔翰沉思片刻,“我要建立一支骑兵,可以横扫天下的铁骑,需要战马五万匹,如果你能找来五万战马,我就忘却过去恩仇,拥你为帝,对你誓死效忠!”
五万匹战马?柳清明不禁心惊,现在的杨恪,身无长物,到哪里去弄这么多的马?正堂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少年的身上,他仰起头,看向那块牌匾,黑底金字,是父皇的手笔,每一撇每一捺都带着征战四方、睥睨天下的霸气。
“我答应你。”
第三章 边关
〔或许每个人的心中,都住着一个天长地久,比如文卉心中的文羿,那像是她的城。〕
“杨恪,你到哪里找五万匹马给他?”柳清明牵着白马,问身边牵着枣红马的少年,两人由寨中山匪带领,从后山下山,按原定计划前往高丽。陈涧西和君太平一人牵了一匹马,跟在两人身后。
“总会有办法的。”
“难道你想问高丽王要?”柳清明问,“高丽马恐怕崔翰看不上眼吧。”
杨恪苦笑,他心中其实并没有更好的计划。
“前面就是山阳镇了。”领路的山匪说,“山阳镇后就是月门关,小的只能送几位到这里了,告辞。”
月门关是大曦、高丽、犬戎三国交界的地方,地势险要,有天下第一关之称。杨恪微微皱眉。江王发下的海捕公文应该已经到了,这一关可不好过啊。
自从听到山阳镇三个字,柳清明的脸色就一直不太好,杨恪问:“你没事吧?”
她忽然停下步子,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前方,杨恪愣住,羊肠小道的尽头立着几座破败的屋子,似乎已经荒废了很久,只剩下几片土墙,地上满是瓦砾木材,又积了厚厚的土,像是被战争蹂躏过的村子,只是已不知是哪年月的事情了。
牵着马,柳清明缓缓走进村落,目光眷恋地在这片已成涂炭的土地上流连。停在一坯土墙前,她蹲下身子,拨开地上的泥土,眼中蒙起一层雾气。
“这是什么?”杨恪看了看土下的东西,竟是一块酒牌,小酒铺子里用来写菜名的,已经断为两半,上面歪歪扭扭的字都快看不见了。
“这个村子,是我的家乡。”
杨恪一惊,诧异地望着她。
“我曾住在这里。”她抬头,看着那坯墙,“爹娘开了个小客栈,勉强够度日。家中还有一个哥哥和两个弟妹,算是儿孙满堂,其乐融融。但是,十四年前,两支军队在这里大战,村子被卷入战火,家和幸福,全都毁了。”
“他们为什么要毁掉你们的村子?”
柳清明悲哀地笑:“我哪里知道为什么。”
“你的父母呢?”
“不知道。”她的眸子空荡荡的,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那年我才五岁,那些人在村子里烧杀抢掠,爹不敢抵抗,带着我们全家进了山,在山中走了数日,我生病了,病得很重,根本无钱医治。几天之后,爹带着我一个人回到了这里,村子已经毁了,爹将我放在这坯土墙下,让我在这里等他,他很快就会回来。”
杨恪奇怪地问:“他要去哪?”
“爹没有再回来。”有晶亮的东西从她眼中滑落,滴在土中的酒牌上,晕开一朵美丽的水花,“我被他抛弃了,被我最亲的人抛弃了。”
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生生地疼,杨恪用衣袖为她拭去泪水:“总有一天,我会帮你找到他们。”
柳清明摇头,找到找不到,都已没有多大的意义了。
乱离人,不如太平犬,他们恐怕早就已经湮没在兵荒马乱之中了吧。
“后来呢?你怎么活下来的?”
“后来……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柳清明目光有些游离,“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三岁那年曾有一个相士来我家,说了一番话,爹娘都当他是疯子。没想到后来遇到了清姐姐,真是天意。”
“他说了什么?”
柳清明愣了一下,发觉自己失言,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土墙后忽然传来石块滚落的声音,陈涧西和君太平连忙冲过来,挡在杨恪二人前:“谁?出来!”
静默了片刻,一个年轻女人从墙后颤抖着走出,一身荆钗布裙,模样说不上漂亮,却有一股灵秀的书卷之气。她扶着墙,看了杨恪一眼,吓得脸色惨白:“请、请不要杀我,我只是、只是来采药。”
海捕公文中说杨恪是江洋大盗,杀人不眨眼的恶徒,想来这女人是看过城墙上挂的画像了。君太平说:“公子,少夫人,这个人留不得,以免走漏了消息。”
年轻姑娘面如死灰:“我、我不会说出去的,求求你们……”
柳清明心中急转,若有所思地问:“你是山阳镇里的大夫?”
年轻女人点头。
“正好。”柳清明眸中漾起光华,“请姑娘送我们一程吧。”
山阳镇是北方重镇,也是三国商人来往通商之地,若不是战乱不断,倒还能算得上繁荣。日头很大,守城门的士兵百无聊赖,坐在石墩子上打呵欠。据说这石墩子是五百年前尧朝开国皇帝出关攻打高丽时的下马石,如今却成为他胯下之物了。
一个九品巡检过来踢了他一脚:“打起精神,要是放跑了钦命要犯,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他不情愿地站起身,拿着画像一个一个仔细查验,脑子里想的却是天香楼里的小红:“喂,你站住!”
正想走进城去的年轻姑娘停下步子,勉强笑道:“军爷,什么事?”
“这是怎么回事?”士兵指着她身后,两个农夫打扮的男人抬着一只担架,上面睡了个人,用白布盖着,旁边有个村姑捂着脸哭。
年轻女人赔笑道:“这是李家屯的李四,得了急病,我走得急,没带上药,便带他回医馆医治。”
士兵来到担架边,先比对了两个农夫:“把白布掀开我看看。”
“是。”其中一个农夫掀开布,露出一张漆黑的脸,嘴唇乌黑,看起来似乎很虚弱。他又照着画像看了半天,着实不像。巡检过来,看到年轻女人,连忙恭敬地说:“原来是文大夫啊,近日可好。”
“还好,尊夫人的病可还有发作?”
“自从吃了您开的药,就不曾了。”巡检问那士兵,“检查出什么了?”
士兵摇头,巡检道:“还不快让文大夫过去!”
“是,是。”
顺利通过城门,那捂脸哭的村姑抬头警惕地望了望四周,正是男扮女装的杨恪。担架上的病人微微掀起白布,却是柳清明:“看来还算顺利。”
“我已经带你们进来了,可以放我走了吧?”文卉战战兢兢地问,杨恪低声道,“为免别人起疑,带我们去你的医馆。”
文卉满脸为难,却也不敢反对,只得带着几人往回走。路边传来争吵声,文卉停下步子,微微皱起眉头。
几个高大的汉子正在调戏一个年轻女子,女子一脸孤傲,冷冷地盯着他们,其中一个汉子怒了,伸手便去拽她的胳膊。周围的人都当那女子是卖艺的下等人,也不想管这闲事,都当是看戏。
文卉有些生气:“又是这些人。”
“他们是什么人?”
“是山阳镇里有名的混混,上次还差点拆了我的药铺。”正说着,那汉子与女子撕扯之间,竟然将她的袖子扯下一块,几个混混都浪笑起来,文卉气不过,就要上前,被杨恪一把扯住,“文大夫,莫管闲事。”
文卉见那姑娘脸上也有些愤怒,却也并未发作,只当她是吓得手足无措,心下不忍,一咬牙便冲了过去,一把将那女子拉到身后。
“你们不要太无法无天!”文卉冲几个汉子道,却全无底气,几个汉子略一怔,随即大笑起来,“文大夫,上次的教训还不够吗?还想多管闲事?”
“你一个弱女子,真是勇气可嘉啊。”另一个笑道,“比你那窝囊废男人可好上千百倍,不如你跟了我吧,无论哪样功夫,我可比你男人好多了。”
文卉满脸通红:“你,你们别太过分了!”
在山阳镇,她一向赠医施药,颇有些名声,众人见这几个混混对她无礼,都有些气不过,一时间纷纷谴责,一个老妪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拿起手中的拐杖就朝领头的混混脑袋上打:“我打你这个没良心的不肖子,上次你老娘我得了重病,你求爷爷告奶奶,左邻右舍、亲朋好友都借遍了都没人肯借你钱,是文大夫妙手回春,我才能活到今天,那可是一个子儿都没有收啊,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