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来之上妆-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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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下之臣,入幕之宾,来者纷纷。这不是幼惜希望看到的吗?可是这一位世子爷纠缠过甚,叫你苦恼了?”
谢馥淡然开口询问。
秦幼惜摇摇头:“奴家不过一介风尘女子,能得姑娘与锦姑姑相助,保住头牌的位置,已是幸甚。只是奴家并非内秀之人,又无不老之术,总归要个依靠。如今追捧奴家的人里,固安伯府的世子陈望算一个,刑部尚书李大人家里的小公子李敬修算一个,都说要纳奴家为妾。”
舌尖的味道有些厚重,大红袍压舌头,不过片刻之后就有淡淡的回甘。
谢馥低眉专心地品茶,听她说完了,才续一句:“可是在苦恼,到底哪个才是良选?”
“姑娘一向聪明,奴家在您面前没有半点心机可言。”
秦幼惜一副“您果然什么都知道”的表情,着实让旁边的满月一脸嫌弃。
“您觉得哪个好?”
哪个好?
谢馥看她一眼,想起自己做过的“善事”。
人,都在变化。
陈渊在变,秦幼惜也在变。
而她是不是能在他们改变之后,依旧能看得懂他们呢?
谁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做自己要做的事就好。
谢馥垂下眼帘来,看了紧闭着的门缝一眼,道:“国丈爷如今有家财万贯,富甲一方,陈望痴迷于你,乃是国丈爷独子,偌大家业都将由他继承,只是他生性顽劣,又无大志。你若本事够大,足以将他控于掌中。于幼惜而言,此人自是上选。”
“那李公子呢?”
秦幼惜的面色不变,定定地注视着谢馥,仿佛想要看穿这个对自己恩情最大的女子,心里到底藏着什么。
然而,谢馥面上滴水不漏。
“李尚书家家教甚严,你身份不合适,进去也是吃苦。况李敬修看似糊涂,实则精明,并非那般会被人玩弄之人。于你而言,绝非上选。”
“……”
谢馥要她选陈望,而非李敬修。
秦幼惜沉默了片刻,唇边的笑容渐渐拉大。
她目光里,瞬时带着一种难言的沉重,有五分绮艳,三分庆幸……剩下的两分……
谢馥看着,只觉得兴许有一分是悲哀,有一分是……
恨。
“幼惜谢过二姑娘指点。”
秦幼惜缓缓垂下眼,动作略微僵硬,却起身退后,再重新俯身跪下,竟朝着谢馥磕了一个头。
茶桌旁侧的满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秦幼惜忽然行此大礼。
谢馥却像是早就想到了一样,扫了一眼秦幼惜头上的翠翘金雀,又将眼帘垂下,一声叹息。
她很想问一句:你在恨我?
可最后,这一句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谢馥想,恨不恨她,又有什么要紧?不会背叛她,便一切都好。
所以,谢馥最终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盏放下:“时辰也不早了,你再不回去,锦姑姑约莫又要催了。”
秦幼惜重新抬起头来,脸上看不出半分的异样,依旧是那般的妩媚和轻浮。
“姑娘又拿锦姑姑来吓我,真是……唉,”她忽然一叹,“不过也是时候回去了,方才那国舅爷来找,我为了见姑娘推了他。如今想想,女儿家还是婚姻大事要紧,奴家可要见色忘友了。”
说完,秦幼惜起身,朝着谢馥福身,正要离开,却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既然姑娘说,陈公子乃是上选,不知姑娘可否助奴家一臂之力?”
“哦?”
她还有什么可帮忙的?谢馥望向秦幼惜。
秦幼惜弯唇一笑:“曾闻不久前法源寺有一灯谜对联,竟亮到天明,市井中人人传闻猜测,不知这出谜的主人是谁。奴家知道姑娘腹有千秋诗书,又正好去法源寺,所以猜着一联必定为您所出。那陈公子惜败于这一联灯谜之下,若姑娘肯将谜底与下联告知奴家,奴家必定有十成把握。”
“灯谜简单,不过上联一出,下联我自己却未对上。”谢馥没想到,秦幼惜的心思转得这般灵敏,她还真没猜错,那“白蛇过江”一联正是自己所出,“你若要,我回府之后细思一番,便叫人传来给你。”
“如此,奴家便多谢姑娘恩德,静候您佳音,这便告退。”
秦幼惜终于离去。
谢馥看着她低头,退步,出门,转身,再从走廊上离开,身姿窈窕妖娆,像是一团盛放的花。
清清淡淡的五蕴茶社里,似乎也弥漫开一股馥郁的味道。
谢馥看着她离去,神色中有几分奇怪的怔然。
“姑娘?”
满月看谢馥出神,忍不住上来问了一句。
谢馥目光一闪,已经回过神来,看向满月:“没事。只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
“只可惜……红颜……”满月说到这里,忽然用手一掩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小心翼翼地看向小姐。
然而……
已经迟了。
谢馥一巴掌拍过来,打到她头上:“红颜什么?小小年纪不学好,谁教你这些不吉利的词儿?”
奴婢还没说出来呢。
满月委屈地抱着自己的脑袋,可怜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谢馥。
谢馥长叹一口气:“你啊,若不在我身边,迟早被人抓出去打死。”
满月瞪大眼睛,显然是被谢馥吓住了。
外面人有这么可怕吗?
“噗嗤。”
外头传来一声忍不住的笑声。
满月一怔,朝门缝看去,顿时就知道:“霍小南!”
“哈哈哈!哈……”
外面霍小南终于忍不住了,捶胸顿足地大笑起来。
满月这丫头,脑袋到底是什么做的?
霍小南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越发大声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满月气得跳脚,冲出去打开门,就跟霍小南闹了起来。
整个楼上,霎时欢声笑语一片。
谢馥愕然片刻,无奈地点了点自己的额头,起身来,走出去:“好了,别闹了,差不多收拾着走了。”
转角处那一雅间里,陈望忽然浑身一个激灵,一下从座中站了起来。
这声音,好耳熟!
陈望脑海之中一下回荡出一个声音来:不让!
是她?!
“哗啦。”
桌上的茶盏不小心被他袖袍扫到,骨碌碌地就倒了开去,茶水四溅。
只是,陈望半点没在意。
方才他一直守在窗边,眼见着秦幼惜从茶社离开,入了摘星楼,想必是见完了人。陈望正要离开房门,就听见这声音。
有这么巧?
陈望疾走两步,到了门边,两手放到门上,正要开门,却又忽然生出一种做贼的感觉来。
手指轻轻点了点门上的雕花。
笃笃。
陈望深吸一口气,两手把门一拉——
打开了一条小小的门缝。
透过门缝,陈望朝外面看去,只看见走廊上,一个袅娜如菡萏的身影已经朝着外面款步而去。
远山眉斜挑一点眉梢,清丽之中多一分清气;唇色浅浅,明明觉得寡淡,可偏偏有一点莹润的光泽,微微勾起唇角的时候,也像是在旁人心里挂了一把小勾子;清秀的耳廓旁垂下三两缕发丝,不很听话,带一点俏皮的味道,却又将少女身上那一点点青涩的秀雅展示得淋漓尽致……
纤秾合度,她身上每一寸的线条都仿佛是天然雕饰去而成,像是盈盈水间绽开的一瓣花,一朵叶。
这是……
谢馥?
“小南,满月,不听话了是不是?”
对那两个让人头疼的下人,谢馥的口气里多了几分无奈,那嗓音清越之中还带一点甜,蕴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涟漪一样荡开。
陈望站在门缝后面,目光已经呆滞下来。
这真的是那天冷若冰霜的那个谢二姑娘?
一男一女两个下人连忙停了追打,赶紧凑到了谢馥的身边,相互在主人身后瞪着,假装没事地离开。
那一抹浅淡的影子,终于渐渐消失在了陈望的眼底。
“咚咚咚。”
又是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青衣,腰上挂着固安伯府腰牌的小厮终于爬了上楼,一眼扫过去,就看见站在门里的陈望,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总算是找到您了!少爷,少爷,老爷可在找呢。您赶紧回去吧,怕是晚了又……”
气喘吁吁,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自家少爷脸上的表情好像不对。
小厮站住脚:“少爷?”
陈望目光一直落在前方,谢馥离开的方向。
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心跳得很快,简直快要不受自己控制。
抬手按住胸膛,陈望的呼吸无端急促起来。
小厮一看大惊:“少爷,少爷,您怎么了?心口疼?小的马上给您请大夫去!”
说完,小厮立刻就要抛开。
陈望捂着自己的心口,险些被这蠢材气的吐血,直接一脚踹过去。
“哎哟!”小厮被踹中小腿,惊叫了一声,“少爷?!”
陈望握紧了手,半分目光都没施舍给小厮,只看着谢馥离开的方向,目光明亮灼人:“这就是一见钟情,这就是一见钟情!”
“一见钟情?”
都是什么鬼?
小厮脑子实在是转不过弯,反应不过来。
“我爱上她了!”
陈望也懒得搭理他,直接三两步跨出去:“走,请人提亲去!”
“咕咚!”
小厮听着,下楼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踩空,头朝下摔了个满天星。
☆、第019章 再行一善
摘星楼。
阿潇在廊上站着,就等着秦幼惜回来,远远瞧见秦幼惜的身影,她终于惊喜地叫了一声。
“姑娘!”
秦幼惜走近了,阿潇脸上的表情却愣住。
“姑娘?”
秦幼惜脸上依旧带着堪称妖娆的笑容,只是两只眼眸里藏着很多很多东西,沉得要压倒她。
她游魂一样从阿潇的身边飘过去,上了楼,轻声一笑:“时辰不早了,你去给我备下香汤,我要沐浴。”
“……”
阿潇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站在楼下,她抬头看去。
秦幼惜一步一步走得更高,很快就到了楼上那个特殊的房间门口。
锦姑姑的身影映照在窗上。
秦幼惜站了一会儿,叩门三声。
“笃笃笃。”
“进来。”
“吱呀。”
秦幼惜推门进去,返身合上门。
阿潇看见,她那一张脸,在关上门的刹那,绝艳无比。
不知为什么,阿潇心里那种惶惶然的感觉变得更加厉害了。
锦姑姑……
锦姑姑是摘星楼的主人,可听说她以前是在宫里听过差遣的。
锦姑姑会画一手好妆,再丑的女人到了她的妙手之下,也会变得倾国倾城。
她仿佛对女人的一切了如指掌。
可是作为摘星楼的主人,她对摘星楼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那一次……
那一次,秦幼惜的嗓子坏了,谢馥找到锦姑姑,跟锦姑姑说了话,锦姑姑才出手,亲自教导了秦幼惜。
于是,她原来那靠着嗓子的姑娘,一下变了。
锦姑姑是什么人?
没有人知道。
可阿潇记得,曾有一次,自己看着谢馥那素面朝天的样子,异常不解,也不知到底哪个胆子忽然大了,竟开口问锦姑姑:像谢二姑娘这般的人,才是天生的国色天香,可偏偏半分粉黛不沾,看着终归寡淡了一些,岂不可惜?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锦姑姑站在镜台前,立了许久,半天没有说话。
阿潇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就在她准备告退的时候,旁边立着的烛火忽然晃动了一下。
锦姑姑开了口。
那一句话,被阿潇记到了现在。
锦姑姑说,我怎么敢?
您为什么不为二姑娘上妆?
我怎么敢?
阿潇一直不明白。
可她知道,锦姑姑跟谢二姑娘之间的关系,似乎不那么简单。
她怔怔地忘了许久,看见那一扇窗上出现了秦幼惜的影子,估摸着自家姑娘应该要好一会儿才出来,终是叹了一口气,转身去为秦幼惜准备香汤。
街道上。
高府的轿子不疾不徐地在路上走,霍小南就走在轿子左边:“姑娘,这出来一趟就喝了个茶,未免也太无聊了吧?要不咱们听会儿戏去?”
“京城里可有什么有意思的戏班子?”
听着霍小南一建议,谢馥微微动心,开口一问。
霍小南掰着手指头跟谢馥数:“前段时间德云班刚刚入京,还有前段时间园子里唱昆山腔的,哟,那腔调,您是不知道,小南我打院墙外头路过,都被惊了一跳呢。不过要说戏好看,还要看前段时间杨柳班新排的《拜月亭》……”
“看都看腻了。”
满月听见《拜月亭》几个字,便不屑地甩了一对白眼。
“……”
霍小南说不下去了,斜眼看过去:“你能耐,我不说了,你也别去看了!”
“哎!你——”
满月老大的不高兴,怎么这人老是跟自己抬杠呢!
坐在轿子里的谢馥听着两边传来的声音,只觉得一个脑袋大成了两个。
“都别吵了,不就随便去看个戏吗?”
谢馥话音刚落,外面就一阵骚乱。
长街上人来人往,一名衣着破烂的老头在前面仓皇地跑着,不远处跟着一群捕快,脚踏皂靴,步履飞快,一面跑还一面喊:“站住!”
老头儿听见声音,跑得更快了。
只是他的脸上,分明带着一种惶恐。
毕竟年纪已经大了,须发近百,脚步蹒跚,又如何逃得过捕快的追捕?
他脸上渐渐露出绝望的表情来。
前面就是谢馥的轿子,几名高府的轿夫看了前面似乎是京城的捕快正在抓人,都连忙停下脚步。
霍小南大喊一声:“落轿,落轿,快落轿!”
这些人冲撞起来,谁知道会不会闯过来,伤到自家姑娘。
霍小南谨慎地站到了前面去。
此时,那小老头儿已经跑到了前面来,在看见谢馥轿子的那一瞬间,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接着就看见了其中一名轿夫腰上的腰牌。
小老儿不识字,但他曾经听人说过,这就是高府的轿夫,给大学士高大人抬过轿子的!
高大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官儿他不清楚,但是他也曾听人说,连皇上都听他的!
小老儿想也不想,跑了上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砰”一声朝着地上磕头,放开破锣嗓子就大喊一声:“高大人为小人做主啊,小人冤枉啊!”
刚刚落下轿子的轿夫们愣了,霍小南嘴巴张大,满月险些觉得自己在做梦。
轿子里的谢馥看不见外面情况,只是在想:难道正好碰到高拱的轿子回来?
高拱的轿子当然没有回来,这小老儿不过错认了谢馥的轿子,以为是高拱罢了。
只是他这么一嗓子喊出来,整条街都跟着静了。
高大人?
大家伙儿四下看了看,接着都把目光投向了路中间那一顶小轿。
朝廷大官,怎么说也应该是八抬大轿吧?
这一顶小轿,似乎不是高拱吧?
一片面面相觑的寂静之中,只有老头儿不断磕头哭着喊冤的声音,还有……
脚步声。
密集的脚步声。
因为小老儿拦了轿子喊冤,周围的人都已经围上来了,后头追来的一群捕快只好快速拨开人群。
“都让开,衙门办案,速速让开!”
很快,人群分开了一道豁口,十来名捕快在一名捕头的带领下,很快过来了。
老头儿还在磕头,额上已经能看见淋淋的鲜血。
按刀的捕头面带怒意,三两步走了过来:“好个老贼,你继续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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