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他-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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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儿听来假消息,就当作证据污蔑我。”
“……不,不是……”桃枝慌了,“那天,那天奴婢分明看见,七殿下身上有胎记,真的有,真的有……”
她哪儿知道李齐慎那是发的疹子,当晚殿里灯不够,才没看出来,只能反复念叨。但桃枝和太子妃先前早就一口咬定李齐慎身上有胎记,且是亲眼所见,现下这胎记却不知所踪,她彻底慌了神,脑子里一团乱麻,居然哭了出声。
太子妃倒还好,迅速举了别的证据:“那金线呢?是不是从你外袍上勾下来的?”
知道李齐慎胸口没胎记,李承儆心里就偏向了这个儿子,但又不想回头说自己错了,咳了一声:“阿慎,这你又怎么解释?”
“那得问太子妃啊。”李齐慎笑笑,“当日太子妃确实派这宫女来我殿里,送了参。只不过这婢女没走,非说承了阿兄和太子妃的命令,要教我人事,我殿里的少监可作证。我不愿意,她就上前拉扯,想来是那时候扯下来的。”
李琢期一愣,诧异地看了太子妃一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令?”
太子妃说不出话,只能摇头:“殿下,妾也是、也是……”
“事到如今,我倒想问问,我和太子妃究竟有什么仇怨?年前滑胎,诬蔑我行厌胜之术,阿兄爱妻心切,夜半带人闯清思殿搜查;如今竟然伙同婢女,捏造证据,说我犯此大罪。”李齐慎没让她“也是”下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在宫里,还真有活路可走吗?”
“世人言长嫂如母,我阿娘去得早,却没想到太子妃竟是如此恨我。”他顿了顿,看着李琢期,“先三番五次诬蔑我,枉为人嫂;以此法离间我与阿兄,不惜令阿兄蒙羞,枉为人妇。我看太子妃才是不啻虎狼,枉在人间走一遭!”
“阿慎……”李琢期也慌了,顾不上太子妃,“你……”
“我记得宫里的皇子公主,出生时稳婆会洗身子,若有胎记,则会记档,免得将来说不清。”李齐慎发完脾气,平静下来,幽幽地说,“渺渺十五年,我与阿耶、阿兄同在大明宫,竟是连我身上有没有胎记都不知道。”
他对这两人从来就没有过期待,真说出口,其实也不是遗憾,只是觉得好笑。清白证明了,李齐慎懒得和这些人同处一室,转身就走,一路朝着玄元殿去。
冷风刮过,灰蒙蒙的云碎裂,忽然飘起细细的雪,落在他发上脸上,浓密的眼睫上星星点点。少年迎着风雪,紧抿嘴唇,一步步往前走。
在他身后,紫宸殿里李承儆自觉丢尽面子,大怒,又摔了只茶盏,正落在李琢期面前:“你是什么?阿慎是什么?堂堂太子,想出这种法子来中伤自己的弟弟!他阿娘是鲜卑人,动得了你的位置吗,你这么容不得他?是不是还要效仿前朝,杀了他,再杀了你阿耶?!”
“……阿耶恕罪!”这话李琢期哪儿敢接,他直挺挺跪下,“这回是我的错,实在是一时怒气,误信谗言,这才……”
他一扭头,看见太子妃都觉得恼,“你还不跪下!”
“陛下恕罪!”太子妃赶紧跪下,事到如今,桃枝就是替死鬼,“陛下明鉴,是这婢女回来说的!妾也不知真相,遭受奸人蒙蔽,这才……才做出伤了七殿下的事。”
桃枝惊了,赶紧膝行上前,哐哐磕了两个响头:“陛下明鉴,明鉴啊……奴婢也是被逼的!是被逼的……”
太子妃生怕桃枝把实话说出来,顾不得世家贵女的规矩,上前一个巴掌,劈得桃枝歪斜在地,面上迅速浮起两个红印。她一咬牙:“休想胡言乱语,再攀咬谁!我看是你勾引七殿下不成,起了坏心,到我面前来诬蔑殿下,我信你,你反倒如此!”
桃枝被打得眼泪都出来了,又怕太子妃再打,呜呜咽咽地往太子的方向爬。太子妃哪儿能让桃枝靠近夫君,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手上一用力,居然硬生生揪下一撮,痛得桃枝一声杀鸡般的惨叫。
座下一片混乱,李承儆在座上,耳边嗡嗡作响,脑子也开始发疼,只觉得眼前什么东西都不顺眼,恨不得再摔十套八套茶盏。
他头上压着的历代皇帝,除了个进不得玄元殿的天后,代代都是明君,史书上大夸特夸,到他这里,李承儆从小由四位太傅教导,都是经世大儒,开口必提前朝。李承儆生平最想做的事,无非是证明自己胜过先祖。
然而现下外忧内患,朝上那帮朝臣不长眼睛,总觉得他不如父亲和祖父,上个折子都唧唧歪歪;家里仅有的两个儿子互相撕咬,太子妃像个乡野村妇一样抓着个婢女乱打。
这些声音乌泱泱地混在一起,像是反复提醒他——
——你不如父亲!不如祖父!不如任何一位皇帝!
“行了!”李承儆狠狠一拍扶手。
座下三个人浑身一颤,霎时不敢动了,乖乖僵在原地,看着倒有几分可笑。
“这婢女,诬蔑皇子,杖杀。太子妃轻信谗言,杖三十,禁足半年。”李承儆起身,最后看了李琢期一眼,“你也给我好好反省!”
第50章 祈告
玄元殿。
外边还在下雪,天阴沉沉的; 殿里不得已早点了灯; 火光却不亮; 照不到角落; 连灵位都没能全照亮; 有些金粉丹砂描出的字拢在阴影里,模糊不清。帘幔垂落,偶尔有风吹过; 撩起一角,飘飘渺渺,像是蠕动的鬼影。
李齐慎却不怕,他跪坐在灵位前的蒲团上,双手放在膝上; 半阖着眼。暖黄的灯光落在他发上、身上,照得这少年像是尊玉雕,又隐约带着几分神性的味道,若是站在门口一看; 怕不是要误以为是哪位皇帝显灵; 在此化作少年模样。
除他以外; 玄元殿里还有个人; 微微佝偻着; 白发苍苍。是平兴皇帝时的掌案太监钟庆满; 和平兴皇帝年岁相仿; 如今也过了六旬; 先皇晏驾后,他就在玄元殿,日复一日地守着这些灵位。
“……殿下,您跪了很久了。”钟庆满慢吞吞地挪到李齐慎边上,开口也很慢,“恕臣冒昧,您怎么了?”
李齐慎没睁眼,他不讨厌这个老人,态度挺温和:“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来参拜。若是不能久留,我这就走。”
“不是,不是……没这规矩。”钟庆满连忙留他,“哎,您是陇西李氏的子孙,来这儿见见先祖,合情合理,有什么久不久的。先皇看得见,他也会高兴的。”
李齐慎其实不信这个,来玄元殿只是找个地方静静,但听老人平静和缓的这一句,心里微微一动,不由睁开眼睛:“平兴皇帝?”
“哎,是。”钟庆满缓缓点头,“他其实可喜欢孩子了,只可惜去得早,您大概没什么印象吧?”
“我记得祖父晏驾时,我才四岁,还不知事。”
“算算也是……一晃这么多年,您都这么大了。”钟庆满在平兴皇帝御前伺候了一辈子,看李齐慎也格外慈爱,仿佛是看自己的子孙,“先皇这辈子就陛下这么一个孩子,他又不爱说话,其实心里想的东西不少,对孩子的感情也不作假。我曾见他夜里起来,把陛下幼时戴的银镯拿出来翻看……只是说不出口。”
他叹了一声,“先皇去得太早,也太急了……有些话来不及说出口,就再也没机会了。”
李齐慎大概知道,平兴皇帝算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从病倒到晏驾,统共不过两天,太医署还没诊明白到底是什么病,长生殿前就挂起了长长的白幡。他点头:“是这样啊。我倒是不知道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钟庆满微微一笑:“您想知道吗?”
“有何不可?”李齐慎说,“掌案请坐吧,我猜这个故事有点儿长。”
钟庆满一愣,旋即又笑了一下,摇摇头,学着李齐慎的样子,缓缓跪坐在蒲团上。他身子也不好,由站到坐,胸口发疼,咳了两声才能缓缓开口。
“人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您想想,这么大一个人,活几十年,哪儿是起居郎几行字能写明白的。”钟庆满缓缓地说,“我呀,伺候了先皇四十几年,也不知道多少,不过比他们知道得多。”
“嗯。”李齐慎应声,“掌案请说。”
“他是个好人,很好很好的人,只可惜他自己不知道,一辈子都在苦自己。”钟庆满说,“先皇是昭玄皇帝的幼子,当时该是豫王殿下继位,可惜这位殿下心性野,抛下长安城跑了……后来倒是回来一两回,先皇登基后五年,豫王殿下离京,此后不知所踪,再没有回过长安。”
李齐慎一愣:“连皇位都不要?”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想要的人抢破头;不想要的人,塞到手里都嫌烫手。”钟庆满叹息,提及皇家的旧事,也不避讳,“这事情就压在先皇心里,他总觉得皇位是阿兄让给自己的,一生都被绑在皇位上……苦啊,真是苦,三十多岁就长了白发,到最后也不过五十,头发倒全白了。”
“……竟是如此,我从未听我阿耶说过。”
“想想也确实不会提的。我猜陛下如今,怕还是在怨先皇。”
“嗯?”
“殿下知道,清宁宫是走水后才成废殿的吧?”
“知道。”李齐慎说,“原本是皇后居所,但祖母当时就没住,住的是蓬莱殿。”
“那火是陛下不慎撞翻烛台,才起的。”
李齐慎一惊,诧异地看了钟庆满一眼。
“陛下当年,身边人不好,有几个内侍捣鬼,唆使他去清宁宫,这才不慎走水。靖穆皇后用过的东西烧得一干二净,昭玄皇帝那时候其实身子已经不行了,见不得这个,没能挨过那年冬天。”钟庆满平静地说,“先皇大恸大怒,鞭笞陛下,打得陛下在榻上休养了小半年才能下榻。”
李齐慎觉得祖父还是心太软,面上却很严肃,低低“嗯”了一声。
“当时温皇后也已经去了,没人在中间疏通,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先皇和陛下再没有怎么说过话,就算有,也是皇帝和太子说话,不是阿耶和儿子。”钟庆满说,“但臣知道,先皇心里其实念着陛下。自己生养的孩子,谁不念着呢?”
李齐慎心说这倒也不一定,怕是得分人,但他顺着钟庆满说:“这倒是。祖父这个性子,像的是曾祖父,还是曾祖母?”
“都不太像。”钟庆满想了想,“非要说,那可能得更像昭玄皇帝,爱闷着。靖穆皇后万万不会这样。”
“是吗?”能在史书上称“靖穆皇后”而不是“沈皇后”,李齐慎一直以为曾祖母是如同天后一般的女人,凶猛、善政而野心勃勃,“曾祖母是很凶,还是很端庄?”
“错啦,都不搭边。靖穆皇后不摆架子,也不在乎礼仪,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不过也挑不出错来。”
李齐慎皱眉:“曾祖父不管吗?”
“夫妻间的事,旁人怎么知道?或许,昭玄皇帝就爱靖穆皇后这个样子。”钟庆满说,“仅拿教坊乐曲来说,靖穆皇后爱胡旋舞,宫中就多矫健妩媚的乐曲;当年她听霓裳羽衣曲,只皱了皱眉,昭玄皇帝在位时,宫中再没奏过这曲子。”
李齐慎觉得这未免有点夸张,转念又觉得还好,教坊曲子那么多,不奏一个也不会死,能以此讨个欢心又有何不可。他沉默片刻:“这我也不知道。我读史,起居郎写昭玄皇帝和靖穆皇后相敬如宾,还以为他们之间没什么感情。”
“这些小事,都是瞎写的,谁不期望帝后和睦呢,写着写着,就和睦过了头。”钟庆满摇摇头,“所以,殿下您看,不过几十年,人去了,在别人嘴里,就是另一个模样了。等我这把老骨头也入土,知道这些事的人,就又少了一个……早晚谁也不知道。”
这话有点伤感,李齐慎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没作声。
钟庆满也不在乎,撑了一下地面,艰难地起身:“殿下,您要不要点几盏灯?”
李齐慎明了,这灯是供奉在灵位前的,他点头,起身:“麻烦掌案递火。”
说是递火,在玄元殿里总不能敲火石,钟庆满应声,端了特意留着的手灯,靠近李齐慎:“殿下,请。”
李齐慎点头,捻起引火的签子,在手灯的火苗上轻轻一燎,再把引来的火点进灵位前的灯芯,一盏盏点过去。等全部点亮,灵位前一排灯亮起,烧出的火光照在灵位上,照得金粉闪闪发亮。
李齐慎吹灭签子,信手递给钟庆满,一撩圆领袍的下摆,再次跪在蒲团上,浓密的睫毛一落,闭上眼睛。
刚才一个人跪了那么久,又和钟庆满聊了一会儿,他想得挺明白,过往的事总归过去了,他活着的时候做得再多,纵然能青史留名,也就那么几行字,后人解读时还不是乱七八糟,能不弄错他的名字就算是给面子了。
与其瞻前顾后,想着身后名声,还不如惜取眼前。
“李氏列祖在上。时过境迁,前边的几位实在隔得太远,恐怕没空理我,那我只能就近问问祖父和曾祖父。”李齐慎低着头,嘴唇轻轻张合,无声地说,“如今我在宫里深陷泥淖,步履维艰,且父不为父,兄不为兄,我应当敬爱父兄,任其磋磨,坐以待毙吗?”
当然没人回答,他沉思片刻,猛地睁开眼睛,浅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灵位前的烛火,眼瞳中的碎金流淌,一时竟像是睁开了灿烂的金瞳。他看着灵位,依旧无声地开口,“我绝不。”
他忽然起身,转身朝外边走,“今日叨扰掌案,多谢掌案告诉我这些。”
少年来的时候匆匆忙忙,走的时候也匆匆忙忙,钟庆满还没应声,李齐慎已经不知道走哪儿去了。外边的雪还没停,细细碎碎的雪落下来,在砖石铺的地上积起薄薄的一层,一串脚印直直地通往远方。
钟庆满摇摇头,慢吞吞地挪到窗边,伸手把窗关实,再抹去脸上被风吹过来的细雪,扶着窗,缓缓转身。
转身的瞬间,他发现灵位前李齐慎点亮的灯全灭了,一盏火都没有留存。
第51章 新台
三月二十六; 千秋节。
李承儆性喜奢华; 先前清思殿和东宫之间又闹了一场; 恼得他心烦,幸好萧贵妃温柔解语; 特意嘱咐下去,今年的千秋节大操大办; 也好让他看着开心些。
得了皇帝和贵妃的暗示,宫里自然铆足了劲操办,各殿的屋檐下挂满红灯笼,白日里只觉得红艳艳,到夜里一点,像是火海又像是星河,照得大明宫亮如白昼。
到千秋节当天,宴设在麟德殿,正对着太液池; 歌舞从早起开始就没停过,先是回风乱舞矫健妩媚的大胡旋,再是驱邪的傩舞,乐师舞姬来来往往,忙得教坊里的人焦头烂额,连贺景都得自己撩袖子弹琴。
贺礼自然也是不少的,朝臣宗室送来的礼单都能把人埋了。南海采的珍珠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放在光洁的瓷盘上; 轻轻一晃能自走;成幅的绣品展开能从麟德殿的一头拉到另一头; 细细地刺着山河湖海,用的流光丝,稍稍一动就是另一个绣样;还有红珊瑚磨粉手抄的佛经、成套的白瓷青瓷、黄金丹珠铸造的饰品……堆得广袤如山海。
贺寿的祝词不绝,落在耳边像是歌吟,李齐慎站在箜篌边上,看着那些贺礼一样样送进去,浅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红艳艳的灯海。
这些贺礼很好,殿里的乐舞也很好,在龙首原上展示这个帝国所有的繁华富庶,背后藏着的东西却截然相反。教坊的乐师反复演奏排练,指尖在弦上割得鲜血淋漓;赤足的舞姬足尖全是血泡,不断踩破结痂,才能在殿里转出完满的圆;采珠的是珠女,反复潜入海中,即使侥幸能活着,用不了几年,肢体也会被冻得变形,只能在地上匍匐爬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