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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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她不是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女子之中最漂亮俊俏的那一个,却是他心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就像是天边一片漂泊不定的云彩,远行离乡的人看见它,是注定会心动的。
“妾见过吴王殿下。”东方瑶垂下眸子来,对他遥遥施了一礼。
李衡乾依旧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她。
“吴王殿下。”
随着这一声称呼,李衡乾陡然回过神来,目光落在一边的崔城之身上。
“臣崔城之见过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到殿下了。”崔城之牵着东方瑶的手,对李衡乾行礼,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面不改色。
李衡乾看到崔城之和东方瑶紧握的双手时,心猛然一沉,不敢置信的多看了崔城之一眼。
站在她身边的这个男人,似是天生有一种淡雅之气,仿佛无论是在何人面前,就算是站在太后面前,他都能如此的泰然自若,悠然自得。
“东方娘子和崔郎君,”李衡乾一咬后槽牙,强迫自己出声,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来,“多礼了。”
随着这一开口,原本三个人之间僵持的气氛终于消散了。
高子澜看看吴王,踟蹰不知该说些什么。
李衡乾走下来,将他招到了一边去,“郎君过来罢。”
高子澜犹豫的瞥了一眼万寿观的大门,跟着李衡乾走到了一边去。
他下来的时候,冲着两人微微一笑。
“两位贵人请,老丈这就去通传一声。”老苍头看出吴王认识眼前的东方瑶和崔城之,连忙摆了一个延请的手势,对东方瑶和崔城之笑道。
东方瑶稀里糊涂的跟着崔城之和那老丈走,半天没有说一句话,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急忙去拉崔城之,紧张不安道:“城之!”
崔城之薄唇紧,未答应她。
东方瑶眼皮子快速跳动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不妙,她只好硬着头皮又叫了他一声,好在崔城之接着反应过来,微笑道:“怎么了?”
正说着,这老苍头将两人带到一个月洞门前,对前面两婢笑了一笑,便离开了。
其中一个婢女说道:“敢问郎君和娘子名姓,婢子好去通传。”
东方瑶便报了名姓,问姓名的那个走了,另一个又引着两人到了一间净室。
东方瑶惴惴不安,担心崔城之多想,待那婢女走了,她忙拉住崔城之,“你去哪儿?”
崔城之说道:“你放心,我不走,就在外面等着你,等会儿公主来了也好与你说话。”
东方瑶还是拽着他的袖子,低声沉默了半响,才道:“好,那你别走,记得等我。”
崔城之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东方瑶走到一侧小窗边,微微叹了一口气。
窗外有棵大树,东方瑶不认得,不过这树的树叶都落尽了,原是冬日便如此罢,不由得有些黯然。
案几上摆了一盏热茶,她掂量着,犹豫着,不安着。
就在这焦急的等待中,有脚步声落在了门外。
“公主慢些。”
是素云的声音。
东方瑶猛然站起来。
“吱嘎”一声,门开了,一只素手挑开软帘,接着,走进来三个女子。
“公主!”东方瑶叫了一声。
元香定定的看着东方瑶,半响才回了一声,“瑶儿,你来了。”
素云和绿意都进来了,两人掩好门,按着红红的眼角,“娘子可算是回来了呢。”
东方瑶忍不住走到元香面前,手抚在她苍白憔悴的脸上,说道:“公主,你……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呢。”
这是责备,亦是心疼。
两年未见,没想到元香竟会憔悴至此,眼窝凹陷,鹳骨高高的隆起,眼底青黑色的暗影仿佛完全摧毁了她原本温柔如水的一双眼睛,使她看起来如此空洞暗淡。
元香握住东方瑶的手,缓缓垂下眸子来:“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爱惜。”
素云和绿意服侍着元香坐下,两人便退了出去。
“公主怎么会不知道,公主只是不愿意知道,是在逃避而已!”
“瑶儿,”元香说道:“我们不要说这样好么,你告诉我,你这两年在楚州过得好不好?”
“过得不好,”东方瑶难受地声音低了下来:“公主,我们是人,不是无牵无挂的物件牲畜,我们始终要面对这个世间,不管好与不好,幸与不幸,公主躲在道观一时,难道还要躲一世吗?你要阿泽和二郎怎么办?”
元香搁在案几下的一双手有些颤抖:“瑶儿,你是来做我母后的说客,是不是。”
东方瑶摇摇头,“公主,我不是在做谁的说客,更不是太后娘娘的说客,我是在做我自己的说客。”
她看着元香瘦弱单薄的身子,上面只套了一件暗青色的冠衣,给人一种荒凉之感,说道:“瑶儿对公主说的这些话,不是要强求公主的意思,公主若是不愿意出道观,呆在这里也无妨,这里安静少人,最适合修身养性,公主住在道观中,只有百利而无一害。可是如今我来见公主,却知道公主住在道观之中不是为了这些,只是因为胆小懦弱,以道观之名,给自己一个所谓的避难之所,所以才迟迟不肯离去,这与自欺欺人,又有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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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若是重来
这话一句连着一句,像潮水般温柔的袭来,又瞬间将她淹没在其中。
胆小懦弱,自欺欺人,以道观之名,给自己一个所谓的避难之所。
元香垂着眸子,手抖的愈发厉害,瑶儿说的,真是一分不差。
她不愿意出道观,除了不愿意面对曾经灰飞烟灭的快乐的日子,更是不愿意面对她的母亲。
“她……”元香哽咽了一下,无助的看着东方瑶,“我不知道,我还能原谅她吗?”
她把脸逐渐埋进自己颤抖的双手里,“她是我的母亲,我最为敬之重之的母亲啊,可她亲手毁掉了我的幸福!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
东方瑶用自己的手紧紧地裹着元香的手,默然半响,才道:“公主,为你自己活吧。你若真的想知道真相,就去问太后娘娘,要她亲口向你解释一切。”
元香哭的泪眼模糊,仿佛这么多年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地方,其实她不是刻意封闭自己,只是不懂得如何打开心房,人在孤独无助勘不破心魔的时候,就像被黑布蒙住了双眼,连自己的眼睛也会紧紧地封闭。
东方瑶轻声退出净室,待素云和绿意进去安抚公主,便唤来在门外候着的另外几个婢女。
“带我去瞧瞧二位小郎君罢。”
两个婢女忙应是,领着东方瑶又去了另一个方向。
大郎今年五岁多了,看上去很怕生,东方瑶逗了他好一会儿,他只是一个人低头默默地咬着自己的手指,乳娘小声说了一句,他放下,待乳娘看不见的时候,又含在嘴里。
二郎有名字,乳娘说叫伤儿,是公主亲自取的,乳母和婢女们都觉得这个名字不祥,曾劝了公主许久,公主便冷着脸许多日,他们也不好再劝了。
东方瑶默然。
伤儿一岁多一点,性子倒是活泼一些,听说没事的时候喜欢跟着道姑到后山去看山水,道姑都喜欢抱着他玩儿,只是东方瑶来看的时候,小伤儿正在睡觉,东方瑶不忍心打扰他,便只好离开了。
有这样两个惹人喜欢的孩子,真希望元香能尽快从那段不愉快中走出来。
“这位妹妹,不知跟我一起来的那位郎君在哪儿?”跟着婢女走出去的时候,东方瑶问。
婢女笑了笑,“在后院呢,他说有事找你。”
东方瑶一怔,什么有事找她,回去的路上说不就行了?
小桥搭在一处小小的水面上,冬日寒冷水也凝结成冰,衬着白色的栏杆,愈发有种愁云惨淡之感。
李衡乾就站在小桥之上,负手而立,如多年前无数次东方瑶见他的那样,留着一个孤独萧索的背影给她。
“原来是吴王殿下,不知殿下寻妾来,是有什么事?”东方瑶上前几步停住,低声福礼道。
李衡乾身子一震,缓缓的转过身来。
“瑶儿,你这些年,过得可好?”他问。
“还好,劳烦殿下记挂。”东方瑶恭恭敬敬的答道。
她说还好。
李衡乾想起崔城之来,心内的嫉妒开始如火般燃烧。
想问一句你和崔城之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可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问不出来,想问一句你是否还念着我,又未免太自作多情。
他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瑶儿,你可知这些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东方瑶心口一跳,她暗暗定下心神,想说句话安慰他,却又听李衡乾道:“我的兄长,我的发妻,我尚算完整的家,全都没了。”
“殿下……”东方瑶嘴唇动了动,半响,她选择了放弃,只是轻声安慰道:“逝者已矣,请殿下节哀顺变。”
李衡乾双眼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她,“瑶儿,我只问你一句,你还愿意回到我的身边吗?”
他太孤独了,他有些厌倦这样的日子,一日复一日,都是他一个人在强撑着,不知这样痛苦黑暗的日子何时才有尽头。
他是个男人……可他也想有一个依靠,哪怕只是一个柔弱的肩膀,如此而已。
东方瑶有些惊讶,有些心疼。
她抬起头来,终于直视着他,看到他眼睛里的受伤,悲哀与无奈,心中已是巨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日李衡乾会对她说出这一句话,或者说,她一直以为永远不会倒下的李衡乾,原来也会如此的脆弱。
该怎么对他说呢,仿佛只要说一句不,她心里也会难受。
东方瑶幽幽叹了一口气,说道:“殿下,我只问你一句,倘若再重来一次,你是会选择慕容娘子还是我呢。”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却一字一句的敲在了他的心上。
“倘若殿下心里的答案和我想的一样,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是遗憾的呢?”
如果我嫁给你,一辈子就只能做你的附属品,而不得自由;如果你娶了我,纵使一辈子只爱我一个,却也会为我牵绊不得平步青云。
李衡乾,这是你想要的吗?
你想要像雄鹰一般展翅高飞,实现你此生的夙愿,只要有人挡在你的前头,你可以遇神杀神遇佛杀佛,可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你一直放不下的那个人,她也想成为一只雄鹰,翱翔于天际,她也会成为你的阻拦,到那个时候,你真的能保证你能狠心不折断她的羽翼吗?
李衡乾喃喃道:“你真的喜欢他妈?”
“是,”东方瑶微微一笑,“我喜欢的人,我确定他是我此生的良人,他会不计一切的包容我,信任我,爱护我,所以作为回报,我也会不计一切的包容他,信任他,爱护他。”
李衡乾心猛然一沉,他忍不住退后两步,又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看错了人呢?”
东方瑶低声道:“世上从未有既定不变之事,既然我如今选择他,自然是会一心一意相信他,就算有朝一日两人分开,爱过便不会后悔。”
李衡乾苦笑两声,“我输了,我真的输了。”
他叹一口气:“你说的不错,是我太懦弱,这样的我,也不配你来爱。”
李衡乾没有再说什么,他断然转身,离开。
东方瑶定定的站在原地,仿佛身心俱疲一般捂着胸口,直到看着李衡乾的背影彻底消失。
她不是还念着他,只是有些可怜他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有个人慢慢的靠近她,从背后将她抱住。
东方瑶一时有些惶恐,她慌忙转身,“城之,你听我解释,我无意……”
“我知道”崔城之一只手抵在她的唇上,柔声道。
东方瑶愣愣的不知回答他什么好。
将那根手指一点点的移开,崔城之低下头来,这一吻吻的细碎而缠绵……吻在她的额头、双眸、高高的鼻梁,最后落在她的唇角,轻轻含住她的唇瓣。
东方瑶有些害怕,她怕被人看见,可是一想到她刚才是在这里“私会”李衡乾,崔城之一直都知道她和李衡乾的往事,难免心里不会堵得慌。
她只犹豫了一瞬,牙关便被他撬开,继而迷蒙起来,索性随他心意好了。
良久,崔城之双手捧住东方瑶的脸,低声笑了一笑。
东方瑶拽着他腰间的衣服,娇吁微微,好容易喘过气来,便解释道:“我都和你说,我刚刚就与吴王殿下叙旧而已,他问我是不是想重修旧好,我……”
“我知道,”崔城之嘴角一勾,眼睛晶亮亮起来:“不好意思,我又听了你们的壁角。”
“你……”东方瑶顿时哭笑不得,这个家伙可还真是过分啊!
“瑶儿。”
崔城之低声唤她。
东方瑶抬头看他,一副”有什么话说啊”的样子。
“嫁给我好不好?”崔城之在她耳边轻声道。
嫁……
只有一个字跑进了她的脑袋,东方瑶瞬间呆住。
却又好像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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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韬光养晦
楼观台位于终南山之上,这里遍布着皇家的大型道观,也是道教的起源之地,传说老子就曾经在此讲学,编著《道德经》。
从山上往下俯瞰,佳木繁荫,竹树环合,对面翠华山溪流潺潺,拾级而上的阡陌山路,偶尔有鸟雀啼叫,从林间扑棱棱飞出,很是有一番静谧安详的味道。
李衡乾不言不语,就这样立在其中。
立了片刻,窦长宁才提醒道:“殿下,风大,该回去了。”
李衡乾回头瞥了一眼窦长宁微微佝偻的身形,不知为何的心酸。
“回宫罢。”他说道,最后恋恋不舍的看了翠华山一眼。
这几日总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回去的时候便坐了马车,到了皇城之后换成步辇,载着他一直往长生殿的方向而去。
长生殿位置幽静,李驰惯日夜宿在此处,闲来无事之时便坐在窗边看看书,望望景,算是打发打发时间。自他登基为帝,除每日早朝之外,在紫宸殿、延英殿召见阁臣的时候都不多,既然没这个能耐,他也不愿意去触韩鸿照的霉头,如此,母子二人倒也相安无事。
可即便如此,韩鸿照不急,有的是人替她急,三天两头就有人挑李驰的错处,不是懈怠朝事,就是懒理军政,李驰有几次试着说想要禅位之意,倒是每每被韩鸿照否决。
“父皇这些日子,身子可觉得如何?”李衡乾问道。
李驰吐出一口气来,把一本《易》扔在了案几之上,扶着眉心恹恹道:“就这样吧,我这个身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李衡乾见有婢女送茶水进来,忙起身亲自端了来,递到李驰面前服侍着父皇喝了下去。
一杯热茶暖肚,有清热的香气钻入脑中,李驰觉得神清气爽了许多。
“父皇闲来无事,可以到太液池走走,这样在宫里闷着,对身子也不很好。”李衡乾建议道。
若是别人,李驰就拒绝,不过李衡乾说这番话,他却是顺从了。
李衡乾扶着李驰走到了太液池边,边走边对李驰说了些趣事,逗得李驰时而哈哈一笑。
“你们先下去罢,别靠的这么近。”李衡乾对身后几个亦步亦趋的婢女说道。
“还不快退后,”窦长宁拦在婢女中间,斥道:“陛下和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