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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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这是说什么呢?映柳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么?!”映柳瞪大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
她八岁就被阿爹阿娘卖到章家,如果不是娘子,她恐怕现在做的就是体力活儿,可是娘子从来没让她做过什么脏的、累的,反而待她如妹妹一般,她又怎么会为了蝇头小利在娘子最无助的时候抛弃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章怀秋无奈地叹了一口气,道:“此去大明宫凶险无比,义父表面说会为我考虑尽量保护我,可我在他手中不过是和皇后博弈的一枚棋子而已。”
心中不免郁郁,到底是世间薄情太多!
皇后都能把自己亲妹妹唯一的女儿推出来利用,更何况自己不过是章守英收养的义女呢?
想必他收养自己那一日,便有这样的打算罢,否则像他这样精明的人怎会无缘无故的收养自己一个故友之后?
“这个世界上本就是无情太多一点,就是有,”章怀秋秀致的脸上逐渐漫上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想道:“莫非也是镜花水月么?”
“娘子真的要去,难道不可以拒绝?”映柳跪坐在章怀秋面前,急急的问。
章怀秋苦笑:“映柳,你以为我可以拒绝的么?早在此之前,我心中还奇怪,义父明知道我和阿恪……他却非但不加以阻拦反而常常加以撮合,直到如今我才明白,他根本就是想要我的把柄!”
义父收养了她这么多年,章怀秋非但没有感受到他父亲般的关怀,相反,在她的眼中,却常常可以一眼看出他的卑鄙和狡诈。
偏偏还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这些年来,她无时不刻不想逃脱,却又难以脱身……然而寄人篱下身处险境之中,却又偏偏让自己遇到了阿恪。
感觉眼睛有些湿润,章怀秋无力的阖上眼睛,她修长的睫毛眨了眨,在眼底勾勒出一片青灰的暗影。
这样的心思,她终归还是太年轻啊,义父以阿恪的前途为要挟,她又怎能不屈服?
更何况她也深知阿恪他在行战上有很深的造诣,这样的他,怎能因为自己而一辈子埋没在卫尉寺里只做一个小小的九品监事?
映柳愣了愣,终于体味到怀秋的画外之音。
主仆两人相对无语。
映柳默默地把案几上的金银首饰都收拾好、再将箱子封好,反正待入了宫还是大有用处的,何必跟钱过不去?
怀秋苦笑,托着腮看窗外的一片无限好的夕阳。
听着下首管事娘子的回复,章守英终于满意的捋了捋自己的美髯。“娘子怎么说的?”
管事娘子垂首恭敬道:“娘子都收下了,没说半个不字,还将一块镯子送了老奴手里!”
说完,颤巍巍的将镯子奉上。
章守英当然不稀罕这么一块镯子,摆手道:“大娘子给你的,收着好了。”
管事娘子面上露出笑来,慢吞吞将镯子的收回自己的袖中,笑呵呵道:“老爷慧眼!大娘子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老奴看着大娘子准能行!”
章守英也很是满意。
他虽然一直拿捏着萧恪,但这件事发生之前可以一点儿风声都没透。
这样都被怀秋猜了八九不离十,可见其心思之细腻。
这时,门口有小厮来报,说是萧郎君上门来了。
管事娘子忙说,“定是大娘子那封信起作用了!”
章守英颔首,指着小厮利索道:“说病了,不见!”
相府门口的角灯有一没一下的晃着,光线打在大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身上,洒了萧恪满身的橘黄暖色。
“吱嘎”门终于开了。
“走罢,”褐衣的老苍头探出一个头来,朝着门外主仆摆了摆手,口齿不清道:“我家老爷说不见!”
萧恪的心顿时一沉,上前几步,急道:“老丈人,你说什么,可否把话说清楚?”
那老苍头似是不耐,说话也没什么兴致,“……说的很清楚嘛,病了,就是不见!”
随后“啪”的一声关上了乌头大门。
被拒在门外的萧恪,有种尊严被人狠狠践踏过的感觉。
难道他真的要失去她了么?
他真的束手无策么?
那封信,一字一句写着的,他却不相信这是她的决定、她的选择……
相爷也曾经答应过自己啊,他怎么……难道他根本就是在利用自己?
“郎君?”长随苦着一张脸:“要不我们先回去,小的看着似乎是要宵禁了?”
上马之后,萧恪遥遥的望了一眼那扇大门,里面关着的,正是自己的心上人。
摔鞭而去。
晨鼓响起的地方,此时一如既往的再次敲起鼓声。
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响彻天际,从太极门两侧的鼓楼开始,金吾卫有序的巡视完最后一波行人,沉重的承天门才终于闷声关闭。
新的一天,马上就要来临。
第四十一章 双姝争艳
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细细地摩挲着腕上的白色琉璃珠,一边打量一边窃喜。
自己在扬州何曾见过这样晶莹剔透的琉璃啊,还是皇后出手大方,看来自己以后若真在宫里伺候,一应用度也就不用愁了,更不用听自己阿娘镇日在自己耳边唠叨什么“不靠皇后自食其力”的浑话。
神游了许久,直到听到有人叫自己,陆静娘才反应过来。
抬眼一看,一个鹅蛋脸的婢女低头站在自己的面前,手中端着一个檀木端盘。
陆静娘面色微沉:“既然进来了为什么不通告我一声?”
楚荷恭敬道:“陆娘子,奴婢已经通告过了……许是声音太小,还请娘子恕罪。”
陆静娘斜睨了一眼楚荷,“放下吧。”
案几上立时多出来一个单层莲瓣纹银盘,只见盘中放了五个骨瓷小杯,杯中分别呈着红白黑绿黄三种颜色的饮料。
“娘子请用。”
这声娘子叫的陆静娘颇为受用,她终于满意的点点头,端起其中一杯黑色的乌梅浆,小口小口的饮下。
入口清凉不腻,喉咙间顿时爽快许多,倒是冲走了不少今日的闷热。
“陆娘子可在?”门外传来一个老成持重的声音,紧接着就有婢女道:“娘子在里面。”
陆静娘忙放下手中的杯子,迎出去,对着来人笑道:“苏宫正来的这样早啊。”
一面笑,一面拉着婉娘的手邀她进来。
手中被什么东西咯的滑滑腻腻的,婉娘低头看了一眼陆静娘的手腕,出于礼貌并没有拿开。
她笑道:“到了午膳时间,皇后娘娘吩咐奴婢一定不能慢待了娘子。”
然后向着身后一招呼,立时有四五个婢女各自端着手中食盘鱼贯而入。
是啊,已经到了午膳的时间。
东方瑶看着此时仍在殿中待命的楚荷,不禁叹了一口气。
自从早上楚荷来送早膳开始,她竟然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还奇怪,这是去了哪里呢,原来是被陆静娘扣在了舜华阁。
陆静娘笑道:“皇后娘娘和圣上这会儿子是下朝了么?”
婉娘道:“确然,不过已经在紫宸殿用膳了,许是要晚会儿回来了。”
“皇后如此劳心劳力操持政务,我等小辈真应是学着点!”
陆静娘笑得一脸单纯。
学什么,学皇后干政么?
东方瑶修眉几不可见的一蹙,在大唐之前的大燕皇朝就曾明文规定女子不可干政。
许是李家是来自西北游牧民族的原因,统治者对大燕那些繁文缛节甚是不以为然,这样的规定自然在大唐后宫不太起作用。
但毕竟这样的条文存在时间也不下千年了,现在朝堂中还是有不少人排斥女子干政,否则当年也不会有那么多人要求废后了。
尽管今时不同往日,皇后与外戚愈加势大,她自己也对这样的条文很是不屑,但此时陆静娘毫无顾忌的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还是让人忍不住笑她口无遮拦。
走的时候,陆静娘又拉着婉娘,神秘兮兮的从袖中拿出一串碧绿色成色上好的瑟瑟,献宝道:“粗鄙小物,还请宫正笑纳!”
东方瑶瞧了一眼陆静娘手上的那串琉璃念珠,心中腹诽道:何不把自己手上的那串献出来?很明显她自己戴的那串更好嘛。
婉娘依旧保持来时的微笑:“娘子进去用膳罢,仔细饭菜凉了。”边说,边不动声色的推了回去。
大约是午时二刻,皇后才回来。
午休片刻,起时已经到了未时,由婉娘和兰湘服侍着净了面,看着下响似乎也没什么事,便重新打散了发髻梳妆。
兰湘拿起一支细簪子,挑起银盒中的桃红色的金花胭脂,细细的抹在韩鸿照的唇上,正想夸赞两句,忽听外面有人道:“贤妃娘娘来了。”
韩鸿照双目微睁,露出一丝精光来。
几人皆整理好了,才见殿外走进一众人来。
首先进来的是一个笑吟吟的妇人,只见她身着一身暗红色的金绣宝相花蜀绣纱裙,挽着一个朝天髻,头上簪着两三只赤金点翠的金钗,正是贤妃,一进来便笑道:“跪请殿下圣安。”
福了一礼,接着向后看去,似是要对身后的少女说些什么。
哪知她身后的少女也不需要她来提点,当即面目肃静,低身福了一礼,“臣女拜见殿下,跪请殿下圣安,殿下千岁。”
东方瑶才看清这少女,她穿了一身青莲镶边团花纹的窄袖襦裙,挽着一个回鹘髻,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露出一张秀丽的容颜来。
粉黛薄施,却衬的她整个人更为精致,小巧的下巴,丹唇轻点,一颦一笑间散发着一种优雅恬静的气度。
韩鸿照亦是仔细打量了这少女好几眼,心中微微诧异,这就是章守英藏了十余年的宝贝养女?
面上却淡淡笑道:“你就是怀秋吧,昨个儿你阿爷已经对我说过了。”
贤妃看着韩鸿照脸上一副面无波澜的样子,心中有些失望,不过她很快又振作起来。
笑道:“前几年阿兄还说要送个可心人儿来陪陪圣上,谁知转眼间怀秋就长成了这样出落;又想着陛下近来身子也不好,应该有个人在身边照顾着,而殿下平时又忙,这才想到要把怀秋送进宫来,也好帮衬着殿下一二。”
本来贤妃的年纪应该是比韩鸿照小不少的,毕竟韩鸿照都比李道潜大上六岁,可此时贤妃一笑,却眼角皱纹毕露,脸上的粉也遮不住她下垂枯黄的脸。
而反看韩鸿照,她面上挂着淡淡的笑,眼角虽然也有了细密的纹路,一双眼睛肃然中依然带着五分凌冽的媚态,修长的柳眉弯出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分明两种相冲的感觉在她身上奇异的融合。
韩鸿照嘴角含了一丝笑意:“何必客套那么多,你我也认识这么多年了,快进来坐罢!”
眼神不着痕迹又仔细的打量了章怀秋一眼,却见她始终微低着头,不言不语不局促,一番落落大方的样子。
众人堪堪坐定,便听外面有女子娇声笑开:“我来瞧瞧是谁来了!”
然而刚一踏进殿来,眼神向下一扫,陆静娘的笑容登时就僵在了脸上。
章贤妃倒是很满意陆静娘的反应,站起来笑迎:“这是就静娘吧,哎呦!没想到这才几年不见竟是愈发出落了!”好似一副从前见过陆静娘的样子。
韩鸿照看着陆静娘惊愕的面孔,不咸不淡道:“还不快进来。”
第四十二章 讨要无果
“过来,没错,说的就是你。”
陆静娘面色不善的指着东方瑶。
此时正是在太液池旁边一个小花园中,东方瑶被打发来跟着陆静娘,带着她观赏一下风景,谁知刚走了没几步,便听闷声许久的陆静娘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东方瑶无奈,向前快走了几步,谁知陆静娘却是嫌东方瑶离得不够紧似的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子,把她拽过来神神秘秘问道:“你且来说说,我和章氏相比,谁更美?可不许说谎骗我!”
东方瑶呆了一呆。
她半天不说话,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难道是在思考这个问题?
想来也是,她这样极爱美的小娘子,这个年龄想的不就是这个么,见了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美貌女子,心中总是有几分计较的。
可是自己这个年龄为什么想到却不是这样的问题……莫非是自己不太正常?
“哎,你怎么不说话!”陆静娘委屈的垂下嘴角,就差满脸写着不高兴了。
东方瑶有些尴尬,她想了想,缓缓道:“奴婢听说江南多佳丽,娘子生于南国水乡,容颜本就明艳动人,声音也如黄鹂般动听,况且宫中多为北方女子,娘子在这其中自然是别具一格,哪是一般的女子可以与之比肩的?”
陆静娘听着极是熨帖:“那倒是,我也是这样想的呢……咦,你是叫瑶儿吗??”
接着眼睛开始打量起东方瑶来,见她面色甚是沉静,尤其是一双褐色的杏核双瞳十分清亮,不禁不会让人产生不舒服从而敬而远之的感觉,反而仿佛只要注视着她的眼睛,整个人都清爽了许多。
她不由笑道:“我瞧着你极有眼缘,我身边这些丫头呢也都没怎么见过世面,不如这几日你便到我身边来服侍我如何?”
东方瑶一愣,“这件事……还是要先问过皇后娘娘。”
陆静娘随手摘下边上的一朵小花来,漫不经心道:“你啊……我瞧你品级也就一般呐,就是要了呢,想必皇后也不会不同意吧?”
不想当陆静娘说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果真被皇后一口回绝。
“这丫头不行,我给你换一个罢,你瞧着这个如何?”
遂伸手一指,当首一个少女便走了出来,只见她生了一张圆圆的脸,面上也带着几分文静和秀气,恭敬作礼道:“奴婢玉莲。”
盯着玉莲看了看,但见这少女生了一副不言不语的样子,陆静娘心中虽有些失望,但是转念一想,想必自己想到的,皇后不可能想不到,说不定这婢女比东方瑶更为稳重些,当下便笑道:“既是祖母给的,那想必心思也是极通透的,儿先谢过殿下了!”
韩鸿照淡笑:“说什么谢不谢的,过来坐会儿罢。”
两人便吃了一会儿子茶,东方瑶却见陆静娘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每每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的样子,可皇后分明看出来了却也不问,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说着话。
“这几日陛下的身体如何了?”末了,皇后问道。
陆静娘一愣,今日一上午她都去太液池那边游玩了,哪里去过蓬莱殿?
却又不敢撒谎骗皇后,眼神乱瞟,含糊道:“儿今日还……还未曾……”
“啪嘎”不过是瓷器碰撞发出来的声音,却把陆静娘吓了一跳,等她看清楚韩鸿照不过是把手中的茶杯放在了案几上时,吊着的一颗心才放下。
“许是……茶太烫了,殿下可要当心些,仔细烫了手。”陆静娘怯怯道。
身边立即有人来为她凉手,皇后看着下面低头的陆静娘,淡淡道:“既然这会儿子没事,便去蓬莱殿看看罢。”
一进屋,一股浓烈的中药味便席卷而来闷得东方有些晕,身后的楚荷立刻扶住了东方瑶,低声道:“怎么了?”
“大约是……昨夜受了寒。”东方瑶苦笑,似乎是昨天侍奉李道潜喝药的时候不小心过给了自己。
“皇后来了。”李道潜坐在床榻上,看到韩鸿照进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一卷书。
皇后笑着点头,眼神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