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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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瑶当然知道自己和楚荷常常偷溜去看芸儿的事情瞒不过韩鸿照,索性大方承认,上前来行礼,笑道:“多谢殿下!”
韩鸿照嘴角含笑,成人之美这样的恩惠她还是一向很愿意随手放出去的。
一边的兰湘却是皱着眉,看着两个年轻的身影离开大殿,不由得心中忿忿。
似乎殿下总是如此偏爱这两个丫头,就连陪侍也是两个人离得最近,枉费自己当年救了殿下一命!收回白眼,兰湘又赶着上前来为韩鸿照斟上葡萄酒。
婉娘却是暗自摇头,直到眼角余光瞥见两人拐出去,才退到一边去侍候。
……
“到了么?”
幽黑的夜里,东方瑶一手提着四角宫灯,一手想去拉楚荷的手,却猝不及防碰到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顿时吓了一跳,回头看去,却见楚荷在一边尴尬的站着,而楚荷的身边站了个高大的男人,东方瑶一眼就能看到他幽深的眸子,不由得心中一紧,赶紧拉了楚荷的手,跪下行礼,“奴婢无眼,冲撞了韩侍郎,还请侍郎恕罪!”
手心紧张的出汗,有一会儿的静默,面前的男人低声询问,似是疑惑:“你知道我是谁?”
东方瑶放下心来,镇静道:“奴婢是含凉殿的婢女,曾有幸见过侍郎一面。”
“起身罢,”男人看了一眼楚荷手中的食盒,眼神却逐渐柔和,淡淡道,“大长公主将要歇下,你们交给杜娘子便可,莫要打扰她清净。”
韩侍郎走后,楚荷长舒出一口气,随即问道:“你这小丫头,竟然认得出韩侍郎?”
东方瑶拉紧楚荷的手,低声咬耳朵:“从前在弘文馆的时候我曾经远远地见过他一面,况且这里快到了福寿宫和三清殿,韩侍郎是建宁大长公主的重孙,是以才肯定是他。”
楚荷看了看四处,见的确是到了九仙门,便道:“你倒是机灵,幸好韩侍郎脾气好,刚刚冷不丁看到有个人站在我旁边,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今日皇室子弟多半聚集在大明宫,想必他也是不能例外的。”
东方瑶不过无意一说,却勾起了楚荷的心思,“韩侍郎不爱入宫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不晓得他和成国公不和的传闻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
听东方瑶语气肯定,楚荷不禁愕然:“咦,你这丫头怎么这么明白?”
眼前少女却一笑,眸中狡黠毕露,“假的……又关我们什么事呢?”
同为皇后的侄子,一个狡猾如狸,一个嫉恶如仇,不打起来才怪呢。
“你……”
楚荷失笑,两人走到三清殿旁边的福寿宫,有个大年纪的老婢女闻声出来了,正是杜娘子,见是熟人,便笑道:“两位娘子是来看芸娘的吧?”
楚荷便递上一个精致的鎏金双狮纹菱弧形银食盒,柔声细语:“劳请娘子了,奴婢是替皇后娘娘和圣上来为大长公主递上一盒喜糕,还请娘子代为转达一番心意。”
两人都知道大长公主向来不关心红尘俗事,便如是说。
杜娘子微笑着和两人寒暄了两句,无非就是回去后代为感谢之类的,走的时候嘱托道:“芸娘在院子里还未睡下,两位去即可。”
进了小院,却见早一个少女在门口逆光站着,面容白皙,修长的弯眉和楚荷有几分相似,只是眉宇间挂着三分朦胧的哀愁却为她添了几分柔弱的美感。
十一岁的女孩,身子还小小的,望着两人笑,楚荷的眼睛有些湿润,立刻上前去揽住妹妹,“这里冷,先进去仔细着凉了!”
待坐定后,东方瑶才揉揉楚芸脸,问道:“一个月没见怎么清减了不少?”
楚荷抹去眼角的濡湿,忍不住柔声嗔道:“现在正长身体呢,怎么能日日和大长公主那样茹素呢?”
因为建宁大长公主平日吃素,之前妹妹也和自己提到过福寿宫的大部分宫人也是吃素的,是以自己倒也没有太多询问,只是今日一见妹妹越来越瘦的身板,楚荷便好一阵难受。
楚芸不以为意的笑笑,“大长公主待芸儿极好,芸儿茹素也是应该的,况且大长公主昨天已经准许我只晚间一餐茹素即可。”
东方瑶把桌上的小食盒打开,拿出两个小牙盘,“看看,这可是你姊姊亲手做的。”
楚荷把牙盘推到妹妹面前,指着面前一个道:“这个是紫龙糕,我为公主做的时候留了几块,”又指着另一个端盘,“这个是殿下赐的蜜云饼,甜甜的,也很好吃。”
楚荷手艺不错,因此有的时候她会亲自去含凉殿的小厨房露上一手。
从福寿宫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因着公主的婚事忙碌,是以今夜众人歇息比较早。
两人回氤氲院的时候,婉娘刚好出来,一看见楚荷和东方瑶走回来,便上去替两人拿了食盒,低声嘱咐道:“今日是翠袂和玉莲值夜,其他人也都睡下了,开门的时候小声点。”说着头向着兰湘那屋点了一下,两人了悟,忙感激道:“多谢姊姊!”
婉娘毫不在意的一笑,继续道:“明日一早豫章郡王和他的兄长汝南郡王要入宫来拜见,勿忘早起准备。”
两人皆点头离去,因为这几天也实在是忙,躺下后立刻就睡着了。
第四章 豫章郡王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含凉殿的宫人便都起来了,为皇后准备好糕点早膳。
因着这些年来皇帝已经许久不和皇后一起用膳了,是以众人只准备了一人的量,等早膳撤下的时候,大明宫的晨鼓已经响完三百下了。
韩鸿照坐在一张坐榻上,随手翻着新送上来的章奏,看了一眼殿外,“怎么这个时候还没来呢?”
婉娘道:“听说郡王们卯时已经入京了,说不定这时候已经在进宫的路上了。”
“说起来,我和二郎、三郎也有十年未见了,”韩鸿照叹了一口气,“当年贞儿和乾儿都不过是半大点儿的小孩子,最喜欢粘着我一口一个祖母叫的,五郎怕累着我,便把兄弟俩都赶到封地去了。”
然后仿佛想起了什么似的,摇头笑道:“我还记得,那时候三郎乾儿最淘气,曾指着大哥的长子一顿臭骂,竟还把他弄到了水里……”
这件事情东方瑶还是略有耳闻的。
至于所说的“因为怕累着祖母把自己的儿子感到封地去”这样的理由似乎是不成立的。
话说当年豫章郡王的胆子还是很肥的,因为文国公的长子常常喜欢调戏宫中婢女,就算是皇后身边的也不例外当然,那个时候自己和楚荷和不是跟在韩鸿照身边。这位被宠溺过了的世家子弟竟然还放言整个朝堂都是自己的姑母说了算,潜台词便是李唐早是韩鸿照的了,谁知这番豪言刚巧被正在驯马的李衡乾听到,便不顾众人劝阻,一鞭子把文国公的儿子抽到了湖里。
不过好在这位长子前些年夭折了,连带着把自己年长的父亲文国公拉到了地下,否则估计这位娇蛮的世子不会放过李衡乾。
只是此事之后,李衡乾在皇后面前不但没有失去恩宠反而更受其青睐。
正想着入神,忽听外面一阵疾行的脚步声。
“许是来了,瑶儿,你赶紧去外面看看!”韩鸿照笑道。
东方瑶领命应是,走到门口,脚步稳稳地跨过门槛后落地,刚一转身,便撞到一堵似乎很结实肉墙上……
东方瑶脑中一片空白。
头顶上方响起来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这位阿监,你没事吧?”
下意识的抬起头,跌入一双带着笑意的眸子。
李衡乾嘴角的微笑似乎凝滞了一下,旋即恢复刚刚温和的笑容,那刚毅奇骏的眉眼和他清朗的声音似乎有些不搭。
东方瑶回过神来,见来人一身紫色金绣的便袍,身后还站着一个同样穿着的男人,两个人看上去面貌有几分相似,心中明了便赶紧镇定好心神,“奴婢无礼,请郡王恕罪!”
心中却是一阵苦笑,昨晚冲撞韩侍郎也就罢了,今日竟然又撞上了豫章郡王和汝南郡王,这是什么好运气!
好在听说汝南郡王的脾气还是比较温和的……谁知却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三郎艳福不浅啊,倒也不辜负咱兄弟俩日夜兼程了!”
那被称为三郎的男人笑容淡淡。
“阿兄莫要又胡言,”他见面前少女似是惴惴不安,便温和笑道:“一点小事而已,无妨。”
随即和汝南郡王迈入含凉殿。
看样子豫章郡王的性子倒是收敛不少……东方瑶垂下眸子,低头默默地跟在两人的身后。
甫一入门,便听韩鸿照嗔道:“你们两个臭小子倒是让祖母好等!”
语气自然是欢快的。
两人在婢女的安排下入座,东方瑶乖觉的退到一边,接着便听汝南郡王告罪道:“祖母可是错怪儿和三郎,我俩可是一见过阿爷阿娘便急忙赶来了,实在是怠慢了祖母,还请祖母恕罪啊!”
话虽如此,语气却也十分轻松。
豫章郡王的话显然便狡猾了许多:“祖母一向对儿等宽容的很,想必也不会有什么责罚罢?”
韩鸿照抿嘴一笑:“你们俩啊,真是比小时候有过之无不及啊,要说这离开的几年有了什么变化,除了容貌魄力愈发出色,便是一张巧嘴,兄弟俩倒是练得愈发炉火纯青了!”
三人随意聊了些这几年间的事情,中间换了三次茶,说的甚是愉快。
这些年来,似乎还真没有人敢这么和韩鸿照说话了,一年来东方瑶一直侍候在韩鸿照身边,自然知道皇后面善心冷,要说眼里容不得沙子倒也未必,只是手段之狠辣让凡是近前之人无不敬畏三分,这样说来,汝南郡王和豫章郡王之前倒确实是很受皇后的宠爱。
“要说此次漳州动乱,还真是多亏了你们俩,”韩鸿照稳稳地端起一个淡黄色夔纹琉璃杯,轻轻了一小口茶水,嘴角隐隐掩下一丝怒意:“虽非什么大的动乱,在这样喜庆日子却难免令人心中不快,祖母也晓得你们兄弟二人有才能,在地方上的磨砺也差不多了,我这身子也大不如从前,不如这些年就陪在祖母身边,如何?”
韩鸿照微微笑着,一双锐利的眼睛却紧紧地看着李衡乾和李衡贞。
从滁州前往长安来参加永平公主的婚礼,在取道漳州的路上却遇到一场兵变,说实话两人到的时候基本都是些散兵游勇了,只是因为两人郡王的名号,是以漳州刺史邀宠献媚,上报朝廷时便多了不少溢美之词。
李衡贞神色蓦然一顿,微微低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推脱一下,但是一想起走时父亲说的话,嘱托自己谨言慎行,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气氛忽然凝固了。
从三年前端王受诏回京开始,这事就不简单了。
韩鸿照这些年来倒也并非孤军奋战,母族有韩宿襄韩宿迁等韩家子弟,在朝中也有卫季卿、王震、薛礼等心腹大将,却要将五子端王的几个儿子皆留在长安,看来端王想置身事外保全自身恐怕也是不可能了。
“祖母此言差矣,儿见祖母身体还是一如往昔康健,何来大不如从前之说?况且为人子女,理应为祖母分忧,衡乾和阿兄从小承欢祖母膝下,受祖母教诲,自然愿意留在祖母身边,想必父亲知道,心中很是欢喜的。”
李衡乾自然晓得,置身事外恐怕不是皇后的想要的,事已至此,只能坦然接受。
李衡贞琢磨了一会儿也缓过神来,“祖母明鉴,贞儿和三郎自然是愿意留下来尽孝的。”
韩鸿照微微颔首,满意的微笑,“你们兄弟俩,倒是懂事,四郎真是教养的好孩子,日后祖母啊,少不得还要多倚重你们!”
两人自然是连声说不敢,接下来的话题顺理成章也沉闷了不少,无非就是这些年最棘手的州郡旱涝情况和前些日子的顺王兵变,李衡乾倒是颇有看法,于是三人又说了一会儿,兄弟俩才告辞离去。
“豫章郡王和汝南郡王倒是孝顺,赶着回家和王爷用膳。”兰湘一边为韩鸿照净手,一边夸赞道。
“不错。”韩鸿照面色淡淡,保养得当的手按在太阳穴上转了一转,闭上眼睛对楚荷道:“小荷,你去传话,今日早些用膳。”
第五章 书阁得见
皇后是个喜欢歌舞应酬的人,只是有时候她的理性也可以把玩乐全都抛之脑后,即便是得闲的日子。
用过午膳后不过小憩片刻便开始批阅奏章,通常批阅奏章的时候也只会留下东方瑶在一边侍墨,其它的婢女离得很远。
此时四月里还是有些凉渗,下午起了风,东方瑶便找来一件绯紫色绣金滚边的披风为韩鸿照披上,韩鸿照笔端不停,似是漫不经心道:“周荃弹劾侍御史孟鹤琏出言不逊,以下犯上,这几日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看到弹劾孟鹤琏的奏章了。”
又是弹劾?
听东方瑶轻笑,韩鸿照手中停顿,抬头看了东方瑶一眼,只见她杏眼微眯,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很好笑的样子,便问道:“因何而笑?”
“回殿下,奴婢笑的是,从来只有孟御史弹劾别人的份,如今见了弹劾他的自然是心中好笑。”
“哦?”韩鸿照仿佛是很有兴趣的,“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回禀殿下,”东方瑶收敛了嬉笑之色,轻声道:“奴婢常常听人提起孟御史,说是孟御史二十几岁便以进士出身进入御史台,如今二十年过去了,孟御史却依然待在御史台,不过从五品的侍御史,弹劾的达官贵人、皇室子弟自然也不在少数,这些年来既没有升任亦无贬谪,想来也是有几分……功力的。”
“你说的倒是还有那么几分意思,看来这些年在弘文馆偷学的倒是不少。”韩鸿照笑着摇头。
“想来也是殿下赏识,否则只恐怕,”管窥蠡测罢了,东方瑶有些心虚,将研好的墨递到韩鸿照面前,“恐怕瑶儿也只能研墨了。”
孟鹤琏二十余年来刚正不阿敢触动权贵而沉浮不动,无非就是触动了皇后的心底那根平衡之弦。
能溜须拍马谄媚侍人的官员自然也不再少数,可是像孟鹤琏这样既不谄媚又能够很好的为皇后除去障碍的人却不多,尽管偶尔也会成为她的障碍,但也只是偶尔而已。
权衡一下利弊,韩鸿照自然留他,只是想要升迁就没那么容易了。
正想的出神,这时,听韩鸿照话锋一转。
“听兰湘说,你近些日似乎对医书颇为感兴趣?”
东方瑶当然知道兰湘是怎么说的,无非就是旁敲侧击一下她不认真服侍皇后,镇日喜欢看些史书典籍什么的。
只好告罪:“殿下日理万机,自冬日以来常常因足寒而半夜醒来,是以奴婢便从藏书阁借了些医书来看,去的勤了些,难免误事,若是得罪之处,还请殿下治罪!”
“那可有什么眉目?”
东方瑶惭道:“奴婢才疏学浅,自是无法参详。”
“你若是才疏学浅,那含凉殿也不会有这么聪慧的丫头了,”韩鸿照温和一笑:“既然如此,便准许你随时可去藏书阁观书,直到参详的那一天。”
这可真是因祸得福,东方瑶心中窃喜。
且不说从含凉殿到弘文馆这段路的路程够走上一段时间,便是在浩如烟海的藏书阁里找卷书那也是十分耗时耗力的事情,现在有了殿下的口谕,想必日后兰湘也不敢置喙什么了罢?
当下便笑吟吟道:“奴婢谢过殿下!”
……
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