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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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杨国夫人的孙女安娘子,中书侍郎刘崇古家的大娘子和中书令张休的三妹。”
良久,头顶上才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哦,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
“殿下,昨夜奴婢擅作主张,出宫观灯,还请殿下恕罪!”东方瑶赶紧认错,心中却甚是郁闷,竟然还真的被看出来了,当时那个混乱的样子,分明韩鸿照是不可能看得见自己的,况且自己外出不过一个多时辰,已经很小心谨慎了,回来后依旧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抹云自己又没带过来,她是怎么发现自己不在的?
既然她不说现下自己只好先承认错误,也好被人揭穿了尴尬不是。
“既然出去了,那你都观了些什么灯啊?”
语气平稳,并没有任何的愤怒。
东方瑶一怔,赶紧道:“臣在望仙门前看到了陛下命人制成的‘千丈灯’,外面的百姓皆称赞,说是‘有此以灯,胜过万灯’,臣看过后,也深以为此言非虚,灯之形状如花树般逼真,灯之亮与月光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韩鸿照一口笑出来:“好啊,看来你这灯倒是没有白看,夸成这个样子,我也是不忍心责备你了。”
“婉娘!”
“殿下。”婉娘捧着一个端盘过来,行了一礼。
韩鸿照从端盘里拿出一个红罗披帛来,亲自戴到东方瑶身上,满意的点头:“这披帛戴上后果然整个人明艳了许多。”
“殿下,臣惶恐。”东方瑶赶紧撂下手中棋子跪礼。
韩鸿照笑着摇头:“瞧你这胆量,起来罢。”
婉娘把东方瑶扶起来,坐回原来的位置上,东方瑶小声道:“殿下,瑶儿有错在先,未经允许私自出宫,还请殿下恕罪!”
“未经允许?”韩鸿照挑眉,一边漫不经心的呷下一口茶:“我早就知道了,你和衡乾,无事便好。”
一身冷汗。
东方瑶出来的时候也没有想明白韩鸿照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早先和芍儿打过招呼,本来宴会期间,她离开一会儿也没有什么,便是出去歇息了一会儿也无所谓,只是韩鸿照是怎么察觉的?
莫不是……李衡乾之前就对韩鸿照说过?
东方瑶忽然步子一顿。
“娘子?”见东方瑶忽停了下来,芍儿不由怪道。
“芍儿,昨晚可有人问起过我?”
“昨晚,娘子走后只有……只有裴夫人问起过娘子,奴婢便按照娘子的吩咐,说有些头疼回宫休息了。”芍儿小声道。
什么,裴夫人?
东方瑶没明白,裴夫人打听自己的行踪作甚?
“除此之外,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了,”芍儿一惊:“皇后娘娘不会发现了罢?”
东方瑶微微颔首,她想,事情看来没有那么简单。
其实这件事情被发现了倒也没什么,本来金吾不禁也是为了皇室的女子能出门游玩观灯,从前元香也出去过几次,只是她奇怪的是,是韩鸿照的态度,暧昧不清,根本未提到后续如何。
越是如此,她越是担忧。
尤其是昨晚失散又重逢之后,她心中就一直不安,她怕……
她怕,这是不祥的预兆。
但愿是自己多心了。
敛容,东方瑶正准备走下一步,忽然看着有个身着盔甲的青年几乎是飞奔过来,他一口气跑到殿外,将手中的一份大约是章奏的东西递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第十四章 惊闻噩耗
“……烦请内侍递上…呼呼…安州刺史的章奏…呼呼…潮阳王……快……快不行了!”
东方瑶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快不行了……
怎么可能?!
六天之前她分明还收到了李怀睿托驿使过来的书信,说是一切安好,可如今怎么会……怎么会!
一定是她听错了,一定是,东方瑶强自镇定下心神,复扭身往后走。
“娘子,你……稍安勿躁!”芍儿看着东方瑶去而又返,担心她和韩鸿照又起冲突,赶紧追了上去。
“安州刺史宣“
王寿利索的打开封蜡的信,高声念了起来。
“帝后在上,臣初闻医师之语,涕下沾襟,潸潸不忍,郡王苦病多时,久难治愈,常夜半痛哭,心焦难耐,臣心如刀绞,奈何回天乏力……”
回天乏力?
“回天乏力?”东方瑶喃喃自语,她觉得浑身上下忽然一片冰冷。
“郡王只是风寒,怎么会突然如此?”
那驿使适才用袖子撸了撸额上的汗水,冷不丁听一如玉石相击般清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欺君瞒上,就不怕殿下治你的罪吗!”东方瑶逼近几步,愤怒的指着那站在一边的信使,根本不愿意相信他说的话。
驿使吓坏了,忙说:“娘子恕罪,奴婢所拿来的的确是安州刺史李昶的章奏,这半个月跑死了三匹马,奴婢才得以尽快的将这封章奏递上,就是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有所欺瞒啊!”总之是一脸无奈。
“瑶儿,你莫要多言。”
韩鸿照稳当的坐在一边的坐榻上,冷静的看着东方瑶,冷酷的下结论:“睿儿他,真的是时日无多了。”
“殿下,潮阳王是您的嫡孙啊!”东方瑶痛苦的看着韩鸿照,嫡子嫡孙,她怎能对李怀睿的病重如此风轻云淡!
“我知道。”韩鸿照站起来,从那王寿手中拿过章奏来,仔细的看了又看,良久,她转过身去:“都出去。”
在旁一直默默无语的王德看了一眼东方瑶,上前小声道:“娘子不妨先出去,等时机到了再做打算?”
芍儿也拽住东方瑶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莽撞。
东方瑶知道,这个时候,她绝对不能忤逆反抗韩鸿照,她没有这个能耐,没有这个权利,倘若触怒了她,恐怕连见他最后的机会也没有了。
“臣莽撞了,殿下恕罪,殿下万勿悲伤,臣告退。”良久,她才说出一句话来。
走出殿门口,东方瑶踉跄了一下,心中空荡荡的感觉弥漫开来。
她艰难的咽下一口不平气,涩声说道:“我们回去。”
在长安殿呆愣着坐了许久,东方瑶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她开始翻箱倒柜,看的奴婢们一年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上前劝阻,便皆是一语不发的推到了一边去做哑巴。
“娘子,你在做什么啊?”芍儿看着东方瑶一声不吭的翻来翻去,她害怕东方瑶伤心过度,做出什么傻事。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出去。”东方瑶说道。
芍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巧的掩门走开。
东方瑶低头看着手中的这一封信,也是李怀睿给自己唯一的一封信,终于开始明白过来。
半年的时间,就算是从安州到长安那么远,也不可能只有一封信,除非,除非他是有意的,有意只给她写一封信,断掉她的念想,可他又是何苦呢?
东方瑶尽量想让自己忍住眼泪。
她发誓她真的不想哭。
可是泪水在眼眶边上打转,她根本就控制不了。
抬起头来,她无助的仰望上空,看到的却只是一座华丽的囚笼。想起当年他的一字一句,心痛的几乎难以呼吸。
为什么她现在会如此的痛苦,为什么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
那时候的时光真的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吗?可是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得到啊。
她不停的摇头,不能够接受。
李怀睿,你可知,你的孩子还有几个月便可以出生,可是到时候,他却连自己的父亲都见不到,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你怎么能?
泪水落在唇上,尽是苦涩。
这是宿命么,成王败寇?
东方瑶踉跄跌在小塌上,慢慢的抹掉眼角的泪水。
不是的,他一定也想要活下来,是谁,是梁王,是太子!是他痛下杀手?
擦干眼泪,东方瑶知道,越是这个时候,她越不能倒下。
“哗!”一抬手,案几上的笔墨纸砚皆被扫落在地。
芍儿再进来的时候,东方瑶发髻有些散乱的跪在地上,可是等她看清楚东方瑶的神色,才明白过来,俯身靠到她身边,大声道:“娘子,娘子息怒!”
“产婆和稳婆医师都准备好了么?”东方瑶在芍儿耳边小声的说。
“都按照娘子的安排准备好了!”
“好。”
东方瑶冷静的点头,“扶我起来。”
芍儿连忙把她搀起来:“娘子想要做什么?”
含凉殿
“你说什么?”韩鸿照忽然转过身来:“你再说一遍,你要做什么?”
指甲扎进手腕里,东方瑶知道,她这是在赌。
可是她必须这样做。
如果她的一生只是为了母亲的遗愿,为了光复东方氏而丢失了她所最不能丢弃的东西,那她宁愿自己不曾认识过李怀睿。
“殿下,臣自请到安州看望潮阳郡王,一来彰显殿下和陛下的拳拳之意和舐犊之情,二来不枉潮阳郡王对臣关护之恩。臣所言,皆为心中所想,不敢有所欺瞒,僭越往上,还请殿下成全!”
她高声的说,清楚的说,斩钉截铁的说。
良久,韩鸿照依旧是看着跪在地上的她。
这么多年来,她原是一直没有看错她。
“你起来。”
终究……心中暗叹,韩鸿照还是不忍心,或许是因为他吧,是个命苦的孩子,做了权力的牺牲品,但愿他来生不生于帝王家。
然而就在她打算回应的时候,忽然听外面王寿喊道:“殿下,豫章郡王求见!”
门外。
“三郎,你真的要这样做?”李衡贞追上来,拽住李衡乾,不甘心的问最后一遍。
“父亲那里,我自会解释,还请阿兄不要阻拦我,也不要跟着我。”
一转身,李衡乾便坚定的走了进去。
冰冷的地上,她正俯身跪着。
他也不惧。直直的对上韩鸿照幽冷的眼神,俯身而跪,抱拳说道:“祖母,儿亦自请前往安州,”他在东方瑶惊讶的目光中抬起头来,“和东方瑶。”
第十五章 参商难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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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个王爷来说,安州算不上一个太好的地方,在它周围众多的州县之中,它并不是最富饶的;然而对于一个被贬的废太子来说,安州,已经算是恩赐了。
从长安出发,马车大约疾行了半个多月,最后十天,东方瑶和李衡乾两个人用的是马。每每想起李怀睿可能支撑不了多久,东方瑶就忍不住心酸,但是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事已至此,若是她能在他离世之前去见他最后一面,也不枉两人相识多年。
是夜,两人和一众奴仆在树林中休息。
月明星稀,枝横影枯。
东方瑶望着漆黑的山路:“是不是快到了?”
李衡乾点头,伸手拨动了一下面前的火堆。
“迟些后日,快些明日。”
火花暴起,在空中星星点点的十分明亮,照亮了她苍白而忧郁的侧颜。
“相去三千里,参商何能见。”她喃喃道。
那夜空中可有参商二星,殊绝难归,却无处相见。
李衡乾不忍心,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良久却又松开,上去握住东方瑶冰冷的手:“上车去罢,外面冷,明日我们会到的。”如今已经身处光州和颍州的交界处,只要再行一日,必到安州。
“郡王,我……”东方瑶看着李衡乾,她想说她有些怕,她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她,可是她还是沉默了,低头,她缓了一缓:“我不知道,殿下对他究竟有没有过一丝怜悯之心。”
她的嫡孙,她拿来作为争权夺利的工具。如今有些事情,她总算是想明白了一些,韩鸿照力排众议选李怀睿做太子,就是要留下后顾之忧,他本不是最合适的人选,自然有人妒之,只要有人争夺那个位置,她就有机会坐收渔翁之利,她就可以得到更多的权利。
可笑至极,她自己亦不过是韩鸿照手中的工具。
“只要是人,总会有的。”李衡乾说道。
“所以,她让我来见最后一面么?”这就是她的怜悯之心?
“瑶儿,你不要这样。”李衡乾看着她,目光理智而冷静:“关心则乱,乱则生祸,我不想看你有事。”
“我知道。”东方瑶的语气有些生硬。
我知道我要去顺从她,我也知道我可以装的出来。
可是为什么心中空落落的,总感觉丢失了什么东西?
未待天明,几人便一道出发,念及时间可能不够,便轻装上阵,到颍州刺史府,颍州刺史又拿出了颍州上好的马,是以这日大约是亥时的时候才终于到达了安州。
因为已是夜间,本该宵禁,守门将士和武侯皆知可能将会有天使来看望缠绵病榻的潮阳王,是以并未完全关闭城门,放了几人前行。
几人骑着快马很快就到了安州刺史府。
安州刺史李昶在家中早就急的跺脚,一见是两人上门来,也来不及客套,行礼后便回禀情况:“潮阳王自前日起便滴水未进,半夜又头疼欲裂,连小人看了,都忍不住心中难受!”
李昶是宗室庶出子弟,当年亦受过忠愍太子的恩惠,一直念念不忘,如今见忠愍太子唯一的子嗣也要凋零,心中忍不住喟然长叹。
“潮阳王如今在哪儿?”话不多说,东方瑶先问李昶。
“潮阳王府地处偏僻,是以小人已经将郡王接到了自家宅院,舍人和豫章郡王只要往后院去便可。”
李衡乾和东方瑶便立刻跟着李昶进了后院上房。
走的太急,她踉跄了一下,李衡乾扶住她,然而看着眼前,她却又走不下去了。
眼前的院子灯火通明,只有一帘掩住里面隐约发出的光芒。
东方瑶觉得浑身上下一片躁然,每一滴血液都在叫喧着,在他的搀扶下,她触向那道帘子,走向他的病榻,最后她终于又再次看见了他。
阿厅站在一边,正在为李怀睿擦着面上的汗,他不敢置信的看着东方瑶:“东方瑶,你怎么会来?!”
东方瑶点点头,接着别开了目光:“是,是我。”
他平躺在榻上,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那么安详,仿佛什么事都没有,他还是从前那个不知道服输,永远热忱的东宫太子。
“殿下。”她走近一步,颤抖的唤他。
良久,李怀睿睁开双眼,他的眼神已经没有焦距,听力也渐渐丧失了,甚至他自己都不能随心所欲的动一下,可是几乎是下意识的,他知道一定是东方瑶,只有她,才会不远万里来见他,只有她,才会再叫他一声殿下。
“你来了。”他张开干涸的唇,上下翕动。
蓦然的,刚刚还躁动的血液一瞬间全部凝固,像是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泼在了她的身上,浑身皆是冰冷。她几乎是浑身发抖的走向他,跪在他的床榻边。
室内很温暖,几只炭火盆都围在他的旁边,但是他的脸依旧苍白,他的手依旧冰凉。
“殿下,我来了。”
李怀睿嘴角浮上一丝虚弱的笑。
“殿下?”
李怀睿努力着想要看她一眼,他缓缓抬起沉重的眼皮,转动僵直的身子,光线终于打入眼眶中,他看到了另一个人模糊的身影,他负手站在一边看着他,眼神悲悯而苍凉。
上苍俯瞰众生也许便是那样的眼神。
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