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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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湘恨恨道。
原本她打算好了一切,准备要东方瑶和楚荷一同去试试曹太妃的厉害,谁知她离开的功夫皇后便要东方瑶去陪了豫章郡王,原以为她竟然能逃过一劫,谁想两人还真是姐妹情深……
银牙暗咬,兰湘嘴角挂上一丝恶毒的笑意。
……
“见过太妃。”
一身青色宝相花齐胸襦裙,红色的披帛绕肩而过,齐整的回鹘髻上簪了一支小巧的银步摇,看上去十分清秀文雅。
曹氏眯着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发现她生的十分清秀,便随手端起一杯酪浆,“叫什么名字?”
楚荷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的恭敬回道:“奴婢贱名恐污了娘娘玉耳……”
曹氏身边的周嬷嬷却是冷笑一声,“贱婢才会有贱名,莫非你是贱婢么?”
而曹氏的眼光几乎像刀刃一样,楚荷没有抬眼便已经能感觉的到她的眼神有多么锋利,她心中有几分无奈,只得道:“娘娘,奴婢嘴拙,如果有什么得罪之处,还请娘娘恕罪。”
这番话已经说的很是卑微恭敬,身为皇后身边的婢女,根本没有必要对一个已经退居深宫的太妃如此说话,可是楚荷并不想多横生事端,更不想因为依靠着皇后就肆无忌惮。
曹氏却沉沉笑开:“阿监嘴拙?老身听着阿监可是口嘴伶俐呢!”
她动身从榻上下到楚荷身边,在楚荷身边转了两圈,瞧她面色如常毫不畏惧,讥诮道:“都说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婢,我瞧着宫里这些主子近些年是愈发猖狂了,没想到你们这些贱婢到也是上行下效。”
周嬷嬷会意,冷冷一笑,立时上前拽住楚荷的新衣,狠狠一扯。
原本便是夏衣,衣服薄如蝉翼,这样一扯,小臂处竟生生的撕开一个大的口子,大片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楚荷忍不住尖叫了一声,差点坐倒在地上。
“先帝仁德,当年也不止一次的教导过我,无论是身为帝王还是妃嫔,皆不可依仗这自己的身份高贵便可以奢侈无度。”
“你看看你,不过是含凉殿一个小小的婢女,竟然敢穿上少府监做的鸳鸯罗?”
四周顿时传来一众嬷嬷婢女不怀好意却又无比尖锐的笑声。
周嬷嬷凑近楚荷,冷笑了一声:“娘娘指定没看错,这是少府监的鸳鸯罗。”
曹氏在一边冷冷的看着楚荷脸上的难堪。
她想起了当年自己做德妃的时候,其实那时候她就知道,韩鸿照绝对是红颜祸水,果然先帝说的没错……
几人正僵持着,忽听门外有喧哗的声响起。
周嬷嬷立时不耐烦的喊了一句,“哪个贱婢竟然……”
一句未落,便见有个身材娇小的婢女利索地闯门而入。
第十六章 兵行险招
东方瑶其实并没有和他们吵起来,只是随口扯了几句“皇后娘娘让自己来传话”,然后趁着他们不注意溜了进来,好在自己身材比较矮小,一帮身材臃肿的嬷嬷们愣是没拦住她,便让她钻了空子。
曹氏眯眼看了又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眼前的少女有些眼熟,她微微扶了身边周嬷嬷的手。
挽着同样的回鹘髻,簪着同样的花钗,只是衣服却穿着不甚新的旧罗。
楚荷一见是东方瑶,心中大惊,忙打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
然而东方瑶并没有在这眼光的示意下离开,她反而上前几步,将楚荷拉在自己的身后,这才望向了那已坐回榻上的曹太妃。
曹太妃看上去六十多岁,穿着十分朴素的绛紫色暗花襦裙,一张脸上并未施粉,眼角皱纹横生,下垂的嘴角使她看上去更是一脸的肃然。
在快速打量了曹太妃一番,东方瑶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奴婢无礼冲撞了太妃,还请太妃责罚!”
一语未落,便听周嬷嬷粗声粗气道:“责罚?自然是要责罚的!”忙不迭招呼身边两个看上去也是五大三粗的嬷嬷。
楚荷急了,冲上去拉住嬷嬷:“嬷嬷,嬷嬷!太妃要罚的是我!”
周嬷嬷一把推开楚荷,瞪着眼睛吼道:“自然是都罚!”
说完两只手也不闲着,立时上前去将要撕扯。
东方瑶赶紧上前几步,一只手挡住周嬷嬷,一只手揽过楚荷的肩,将她护在身后,厉声呵斥:“嬷嬷且慢!嬷嬷慎言!”
东方瑶指向楚荷,“嬷嬷,奴婢和这位楚娘子是含凉殿里的侍女,虽非比得上像谢宫正和苏宫正那样的品级,却也是在外,人人都要称一声‘娘子’‘阿监’的!”
“当然,奴婢这样说并非是做乔拿大,只是太妃千金之躯,平时也与皇后娘娘交好,娘娘每有新衣便会先送来给太妃,太妃每每也是欣然接受,嬷嬷如此不顾缘由强打强骂,岂非驳了皇后娘娘的面子,又陷太妃于不义之地?!”
东方瑶这番话越来越快,饶是周嬷嬷想下手去拉扯,此时却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了。
实际上曹太妃和皇后关系如何,不用说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东方瑶这样说,无非就是先抬高皇后和曹太妃的关系,这样自己诉说缘情大概也不会有人来指摘了,毕竟谁也不能真的拿上明面来说“曹太妃不想要她皇后给的衣服”吧?
即便是曹氏如此厌恶韩鸿照,这些年来不还是接受了她的种种赏赐吗?
想到此处,东方瑶又定了定心神,偷偷瞥了一眼榻上一声不响的曹太妃。
却见她此时半闭眼,一副和自己毫无干系的样子,不免压下心中吃惊,对周嬷嬷道:“嬷嬷想必也是一时心急才会如此,实际上奴婢也是因为心急才会莽撞,还请太妃明鉴!”
周嬷嬷觑了眼主子的神色,却发现自家主子似乎并没有什么要责罚的意味,便只好退到曹氏身边去了,旁边几个有眼力见儿的奴婢也打量了一会儿,灰溜溜的放下了手中动作。
“说。”
曹氏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使得东方瑶和楚荷同时松了一口。
沉了沉心,东方瑶看了眼一侧案几上摆着的檀木端盘,里面放着的似乎是一件浅紫色对襟窄袖九幅郁金裙子,低声道:“太妃明鉴,奴婢并非有意闯入永安殿,实在是因为今日送来的这件夏衣太过艳丽。”
“今晨谢宫正原本将这件已经做好的郁金裙要奴婢送来,奴婢窃以为这件衣服太过艳丽,而太妃生性节俭,便请示谢宫正去请少府监重新做一件郁金裙,只是楚荷不知缘由便按照常例拿来了这幅裙子给太妃。”
“但奴婢晓得,此事绝对和谢宫正无关,而是我们奴婢的疏忽!”东方瑶诚恳的回道,却特意将“谢宫正”三个字咬的很重。
谢宫正便是兰湘,东方瑶加上这一句话,其实是在表明这件事情和她们无关?
那可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曹氏终于睁开眼睛,一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地扣打着小榻边上隐囊,看似无神的眼睛逐渐聚焦在东方瑶的脸上。
修眉杏眼,低眉顺目,虽算不上美人胚子,倒也不算丢了她祖父的脸。
楚荷此时早已汗水涔涔,她知道东方瑶在兵行险招。
无非是说这件事情实际上是兰湘在背后谋划,宫正是什么人,身为含凉殿品级最高的女官,她在皇后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怎会不知道其中机关,却在明知曹太妃不喜皇后又生性节俭的情况下,要自己职下的婢女穿上新裁的夏衣,又要她送来了一件十分艳丽的衣服来,这不是暗中挑拨又是什么?
只是若曹太妃她是否厌屋及乌,根本不在意这些事情呢?
楚荷一时心中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含凉殿,果然是热闹啊。”
曹太妃讥讽似的一笑,那精明的眼中此时已经没了看热闹的意思,反而恹恹说道:“快走罢,你俩且好自为之。”
东方瑶心里终于松下一口气,只怕曹太妃再反悔,于是在楚荷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便迅速拉着她谢过了恩,随后告退。
曹氏看着两个少女匆匆离去,唯恐多在自己待一时半刻仿佛便会被自己吃了似的,便不由得一阵苦笑。
她笑着摇头,一边喝下一口已经凉了的酪浆。
周嬷嬷在一边小心翼翼的问道:“娘娘,这酪浆凉了,奴婢去换吧。”
曹氏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她盯着窗外某处,忽然出声道:“那个老头子死了多少年了?”
周嬷嬷闻言一愣。
她原本不是从小跟着曹氏的,自六年前跟在曹氏身边的赵五娘死后她才来到曹氏身边,凭借着会揣摩主子心意才做到了曹氏身边大宫女的位置。
但她却实在是不知道曹氏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在一边尴尬的立着。
不晓得这酪浆到底是换还是不换,更不晓得曹氏口中的“老头子”又是何许人也。
“大约十四年了罢。”
良久,周嬷嬷似是听曹氏无声一叹。
第十七章 惊心动魄
大明宫的竹楼位于大福殿以西,说是楼,实则是一个小型的仓库,因为殿前栽种着满园的竹子,是以才名为“竹楼”。
竹楼是大内储藏美酒的仓库,虽然朝廷负责生产和宫室酒撰的主要机构是良酝署,但是大部分的美酒稀茗都是要先运来竹楼这里储存,为的是方便东内的宫廷宴会取用。
由于竹楼以南是偏僻之地,这里通常少有金吾卫经过,于是在月黑风高之时,便有一个黑衣人匆匆行过。
沿着西城墙一直向北,身形隐在幢幢树影之中,周围杂草丛生,时不时的有些突出的树杈
黑色的斗篷仿佛被什么东西拽住,疾行的人吓了一跳,立刻警惕地停下转身去,却见不过是小路旁的月季花枝杈挂住了自己斗篷的衣角。
暗自咒骂一声,用力一扯,斗篷被拽回,又四下望去,发现没人看见才放心来继续前行。
一直到了竹楼北侧一个小树林里,她发现似乎有一个不太亮的灯笼悬空闪着。
星星点点的火光在树林中一上一下的跳动着,最终灯笼也停了下来。
走近了些才看清,原来是有人提着这灯笼。
灯笼的主人喘着细微的气,紧接着是一个压抑着的低哑的声音:“怎的着急见我,有甚急事?”
摘下黑色的斗篷,露出一张女子的脸来,面含委屈:“怎么,你不想见我?”
“胡沁些什么!”微微清了清嗓子,那人压低声音道:“这些日子,我瞧着皇后不对,你莫要再冒险见我。”
“哪里不对?”女人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形,委屈的神色也变成了恐惧。
“今日许成宪被抄家,皇后却留下了一派的大理寺丞曹友真。”
“曹友真……他不是整日和许成宪厮混么?”
女人颇为吃惊。
那人摇摇头:“恐怕许成宪早就被皇后算计了,今日看来,圣上却是愈发甩手不管了,竟然真由皇后处置了他!”
“那岂不是更好?”女人不以为意。
她是皇后的人,皇后得到好处,难道不就是她自己得到好处?
那人却是不说话,只是叹了几叹。
“对了,你这么匆忙见我到底是何事?”
“我……阿福,我忍不住了,我想,我想除掉楚荷……”
一句话还没说完,被叫做阿福的立刻低声喝断:“阿湘!”
眼前两人,提着灯笼的正是借口来为李道潜拿宜春酒的何福,黑色斗篷的却是兰湘。
兰湘一脸忿忿,再次委屈道:“她俩抢我的面子,我如何能忍,十几年来都没人敢抢我的东西,就连婉娘亦要让我三分,那两个丫头片子算什么东西!”
何福无奈,“我不是这个意思,现在不是时候,先不说楚荷,就是东方瑶,殿下暗中栽培了她这么多年你也是知道的,又岂能让你轻易动她?”
在何福想来,事情显然没有那么简单,东方瑶从掖庭来到弘文馆、含凉殿,这并不是随便一个婢女便可以承受的恩宠。
兰湘一愣,旋即迅速回道:“便是殿下青睐于她,但她现在也不过是个小小的七品婢女,我要动她,岂不是易如反掌?”
想当年皇后还是昭仪时候她就陪在皇后身边了,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得罪自己的也多半没有好下场,就是两个小小的婢女,还能对付的了自己?
尤其是今日的事……兰湘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她一定要东方瑶和楚荷知道自己的厉害!
何福却是连连摇头,“阿湘,你听我说,这件事情绝对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况且现在皇后早不是以前的那个皇后了,对你也……”
却听“嘎吱”一声突兀的从两人的身后传来。
何福猛然转身,暗叫一声不好,向后面走了几步,却什么也没看见。
兰湘也吓得六神无主,拽住何福的袖子,躲在他的身后。
何福想了一想,却是越想越害怕,便对兰湘道:“你且信我的,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何福也不能骗你,楚荷和东方瑶,现在还不是你动手的时候,还有在皇后面前做事一定要三思,莫要只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何福向来心思稳妥,若想除去此两人,恐怕还是要废一番思量,更何况高处不胜寒,那么多眼睛盯着他俩呢。
兰湘心中感动,一时之间也忘了要说些什么狠话,她用力点头:“自然,你不会害我!”
何福不放心的四下看去,小声说道:“适才可能有人,这些日子我们还是不要见,快点回去,仔细别被发现!”
……
一只淡黄色夔纹杯中像小山一样堆满了乌梅干。
韩鸿照用银勺挑出,尝了一口,牛乳的香气顿时在口中弥漫,“刚刚去哪儿了?”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看似平平淡淡,兰湘却听的心头一突,脑中急转:“殿下……奴婢,刚刚去……”
她本就想好了说辞,自己在小厨房的时候弄脏了衣服,刚刚去小院换了套干净的衣服,谁知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听身旁有人回道:“奴婢刚刚去耳房为殿下熨好了明日穿的九幅郁金裙。”
兰湘侧眼看去,语气淡淡,说话的人正是玉莲。
韩鸿照笑着觑了一眼兰湘:“怎么,我又没问你,你着急作甚?”
兰湘尴尬,心却松了下来,连忙回道:“殿下、奴婢一时没反应过来!”
韩鸿照却“哦”一声,颇有兴味:“那你倒是说说,你刚刚去哪儿了?”
“奴婢在小厨房弄脏了衣服,便去换了一套新的来。”
兰湘顺嘴说出了早就想好的说辞,可是说完之后心中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韩鸿照嘴角微勾,一双深邃的眸子却半分笑意都没有,就像是一潭幽冷的湖水,明明是人间五月,兰湘却没来由的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向脊背袭来,她微张着嘴,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
难道……难道皇后早就知道什么了,所以这次才让东方瑶和楚荷两人侥幸逃脱?
却听韩鸿照“哧”的一声笑出来,“我是老虎么,这样看着我作甚?”接着摆了摆手,“行了,你这丫头,在我倒是面前一向这样。”
兰湘顿时心口一松,明显感觉到喉咙发干到自己已经难以下咽,她讷讷道:“殿下……让殿下见笑了。”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韩鸿照脸上的笑容却渐渐隐去,她随意饮了一口清茶,捡起一份奏表:“下去罢。”
兰湘如蒙大赦,强忍着想要立刻冲出去的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