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京春慢-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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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气,竟然只是生气东方瑶忤逆于她。
难道除了那道鲜有人知的谶言,这其中还有别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其实……埋金佛与挑拨之事是否子虚乌有,还是殿下说的算。”
“你这是?”
李少简走到韩鸿照面前来跪首:“少简见殿下一直犹豫不决,知道殿下心中早有决断,东方婕妤为圣上说话也是情理之中,实际算不得忤逆犯上,殿下不如只给惩罚便可,小惩大诫,想必婕妤也会明白殿下一番苦心。”
本来埋金佛一事便是太后默示东方瑶去做的,李少简和韩鸿照都心知肚明,曹友真又偏偏以为是东方瑶不过是报私仇,如今东方瑶被揭发,谁又来做这替死鬼?
曹友真啊曹友真,你恐怕是恃宠而骄,想不到自己大难临头吧?
韩鸿照自然不知身边之人如此揣度,如今心计,只当他为自己着想甚多,摆摆手:“地上凉,你快起来吧。”
见他站起来又立在自己一边,韩鸿照叹了一口气:“你当真是为我着想啊。”
“少简受殿下厚爱,为殿下去死都来不及,更别说是为殿下分忧了!”
“好一个为殿下分忧!”
一声冷笑,从殿外传来。
徐少简心口一跳,便见外面走来一个腹部隆起的女子,她看上去还是很瘦弱,面目精致,柳眉温婉,一双凤眼斜飞娇媚,正是如今被李陵的妹妹永平大长公主。
“元儿,这么晚你怎么来了?”韩鸿照面上又惊又喜:“肚子都这么大了,还要深夜入宫?”
她曾经下过一道命令,那就是阖国上下唯有永平公主可以在夜间随意进入大明宫。
不过想到其中缘由,韩鸿照已经明白过来元香为何而来了。
元香皱眉看了一会儿李少简,眼神中的凌厉竟丝毫不输韩鸿照,李少简心头一惊,看来他平时小瞧这个公主了。
元香微微行礼:“深夜来此,叨扰母后了。”
已经有婢女抬上小榻,引元香坐下。
元香也开门见山:“瑶儿生了病,母后就把她关在长安殿五日来不管不问,母后想要拿皇兄如何,元儿也管不了,只是一个与元儿血浓于水,一个与元儿是儿时玩伴,元儿只怕母后身边姑息养奸,有奸佞小人作祟才不得不言,还请母后恕罪!”
适才在宫外听了许久,元香特意没有令婢女通传,听了李少简一番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们家的家事,一个外人来搀和什么?!
“你说什么,瑶儿生病了?”韩鸿照眉毛一拧,瞥了一眼李少简:“这件事为何我不知晓?”
李少简眼皮子一跳,赶紧道:“殿下恕罪,臣也不知晓啊!”
其实这两件事在韩鸿照心中早有定论了,她看着女儿孕后憔悴的面容,默然良久,方道:“你放心,他们都不会有事的。”
第十三章 心如磐石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东方瑶又惊醒了。
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还未亮,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心中忍不住哀叹,连着五日来她总是会在早晨惊醒,然后辗转难眠,起身后又会浑身无力,昏昏欲睡。
今日会不会还和多日前一般毫无音信,难道太后真的打算把自己关在殿中直到病死?
心里乱糟糟的,东方瑶还是起身了。
芍儿服侍着东方瑶洗漱完毕,看着东方瑶苍白的脸色,一阵心疼:“娘子莫急,昨日我已经把娘子生病的症状都交给了传信的婢女,想必今日会有药物送进来的。”
自从东方瑶被禁足在长安殿,这殿外的守卫竟然是一天比一天更严,东方瑶之前有些不舒服还未来得急服药,这些天担忧焦虑之下病情严重,门外的守卫竟然都不准传唤医师,这是什么意思呀!
就在芍儿急的如同热锅上蚂蚁的时候,忽然昨天收到了章怀秋买通司膳婢女送来信,信上询问东方瑶身体如何,并告知如今圣上依旧禁足在清思殿,朝中凡有任何臣子来求情太后一概不理。
也有人从李少简那里听说太后只是像惩罚皇帝要他闭门思过而已,这才都松下一口气来。芍儿认为东方瑶是伤风加担忧忧虑,便向章怀秋求药,只等着她今日再大显神通了。
东方瑶却只是虚弱的摇摇头。
芍儿以为她不信,又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眼角忍不住沁出泪来:“娘子你别这样,芍儿害怕!”
冷不防有人赏了她一记爆栗,芍儿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一脸无奈的东方瑶,只听她轻喘道:“你这丫头,未免太过胆小,我看上去是快不行了的样子吗?”
芍儿大窘,赶紧解释说:“不是的不是的……芍儿是怕娘子心灰意冷。”
心灰意冷倒未必,只是如今,自己恐怕有铁手也难以扭转乾坤了。
“不出三日,太后必废帝。”
她冷静的下结论。
芍儿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小声道:“信中不是说,太后只是想惩罚圣上么!”
“若是惩罚,不会关了五日,况且我了解她,认定了的事情,绝对不会改变,既然早有此意,又怎么会真的等到圣上羽翼丰满之时?”
“那娘子你……又要如何?”芍儿迟疑地问。
两人正在说着,这边已经有人敲门:“婕妤可在,司膳婢女来了!”
“让她进来吧!”芍儿喊了一声。
有婢女推门而入,在案几上摆下一个食盒,她摆下一碗松花饭,低声道:“药丸在饭中,娘子不日便可出长安殿,请稍安勿躁。”随后离去。
东方瑶翻开那松花饭,底部是几颗包在油纸中的药丸,用膳后温水服下在榻上躺了一会儿,到下午的时候果然好多了。
“烧退了!”
试着东方瑶额头的温度渐渐正常,芍儿几乎喜极而泣,“老天保佑,幸好章娘子和娘子一向交好,都说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这才是雪中送炭啊!”
东方瑶却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要说章怀秋肯救她,那并不只是因为自己与她交好,而是因为当初东方瑶也曾对她雪中送炭。
初入大明宫,很明显章怀秋不愿意遵从章守英和章淑妃的心意侍候先帝,反而每每躲着他,后来东方瑶发现章怀秋每日很早就去侍候太后向她问安,那个时候自己已经察觉到章怀秋在和太后做某种交易,交易的内容她自然不知道,但必然是太后帮助章怀秋在宫中不靠皇帝的宠爱立稳脚跟,章怀秋为太后除去章守英。
章怀秋怕太后对她多加的关爱引来东方瑶的嫉妒,也怕有人对她暗中下手使她苦心经营的成果毁于一旦,所以要映柳来试探过东方瑶的心意。
当然,东方瑶猜到了,只是她无心争宠一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她一向深以为然,同情章怀秋的遭遇,甚至为她让出了一条路,虽然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有没有用,但是没想到章怀秋真的能冒着这样的风险来为她传信。
心中不是没有感动的。
这样聪慧善解人意的一个女子,真的不应该一辈子老死在深宫之中,她用自己过人的记忆,到底交换了什么,又什么值得她这样去做呢?
“曹总管到!”
正走着神,门外传来一声嘹亮,少顷,走进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内侍,他面白无须,嘴角含着标准的笑意:“婕妤,太后娘娘请你到紫宸殿一聚。”
东方瑶长出一口气,心中默念,来了,终于来了。
此时紫宸殿中,刚刚有一波官员领新旨下去,他们急着将敕书再次交到中书省的长官手中按照太后的意思略加修改,毕竟国不可一日无君;这边,曹吉祥已经带着东方瑶来到了紫宸殿中。
韩鸿照背着手,立在窗边,听到身后有动静,她终于转身来看着她。
“身子如何了?”
面上无甚表情,语气也淡漠。
明明想要关心自己,为何偏要装出一副冷漠寻常呢?
“罪臣无事。”
她低声道。
韩鸿照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这几日确实是憔悴了不少,人也消瘦了许多。
“我一直不明白,为何我教了你这么多年,你始终变不成我希望的那个样子?”
她缓缓开口,也终于问出心中的疑问。
和许许多多的婢女一样,出身掖庭,再入弘文馆,长大后韩鸿照将她安排在自己的身边,潜移默化的教导她,希图将她变成自己最锋利的那把刀,可是为什么她会变成如今她?
她在自己的身边,受自己的控制,又不受自己的控制,究竟是哪一个环节自己做错了,还是忽视了?
“殿下曾经对瑶儿说过一句话,瑶儿一直记得。”
东方瑶声音平平:“女本丝罗,应依托乔木方可生存,其实依托乔木只是手段而非目的,丝罗只是想变得更强大别无他意,如果能做乔木,谁又甘愿做柔弱的丝罗,不想和乔木一般共同享受天地的精华?”
东方瑶屏息说出最后一句话:“殿下多年来对瑶儿的恩情,瑶儿无以为报,但是瑶儿和殿下的心殊途同归,只要是能为了大唐繁荣昌盛,瑶儿不惧做任何事!”
果然,她依旧是如此执拗。
她说她和自己想的一样,她说她也是一株不愿而又无奈才依靠乔木的丝罗,她也想要自己变得更强大,可是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还要来反对自己?
韩鸿照不明白,因为她不知道东方瑶真正的意思,她心中想要的一直都不是人人见了都要卑躬屈膝的高贵身份,而是内心真正的强大,为何韩鸿照教不会她,那是因为早就有人教过她,如果非要在前途和本心面前做一个抉择,那么她心如磐石,始终如一,落子不悔。
东方瑶抬起头来,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再规正的行了一个礼,然后从发髻上解下代表自己身份的花钗摆于手中呈上:“瑶儿说过愿意为殿下分忧,因此不愿意看着殿下为难,因此瑶儿自愿解簪,求殿下成全!”
自愿解簪?
自愿解簪!
她竟然自愿解簪!
韩鸿照的眼光更复杂,李少简就立在一边,感受到殿中气氛凝滞到了极点,他甚至不敢确定太后是不是真的生气了,说不愿意要太后为难,难道是在威胁?
为殿下分忧,东方瑶这难道是糊涂了,这哪里是为殿下分忧,分明是在激怒她啊!
就在众人一片心思迥异中,太后走到东方瑶面前,多少次,是她为她做的选择,现在她长大了,竟然敢自己做选择,毫不留情的驳了她的面子。
电石火花间,韩鸿照真的动了杀机。
抓过那支花钗,蓦然,她狠狠地掷于地上,咣当一声将钗上的金珠翠摔了个粉碎。
“好一个不愿我为难,好一个成全!”
“好一个成全!”
她扬起手来,再次念着这一句话,然后气愤地注视着面前跪着的女子。
可女子仿佛丝毫不惧怕,身子连动都未动。
东方瑶的手紧紧地攥着裙边,心也提到嗓子眼,静静地等着她的宣判。
“目中无人、忤逆犯上,既然你口口声声为大唐和本宫着想,楚州洪水泛滥,你便去楚州治水,一日治不好,你一日就不准回长安,老死在那里!”
第十四章 落子无悔
被押解着走出紫宸殿的时候,东方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韩宿迁。
两年前她从排云殿失魂落魄走出来的时候,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两年后她再次从紫宸殿走出来第一个见到的人,还是他。
东方瑶竟然忍不住想笑。
韩宿迁就这么惊讶的看着东方瑶。
她发髻上没有任何的首饰,紫服退去,俨然一副罪臣的模样。
可是她两袖款款,身姿依旧傲然。
为什么,为什么她还在笑?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做?
韩宿迁不明白。
震惊,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是太后最亲近宠信的女官,竟公然反对太后废帝,以致到了被去簪除服的地步?
那为什么,两年前的废太子诏,她又为什么要写下,甘愿遭受全天下人的唾骂和异样的眼光?
东方瑶心中微微一叹。
两年前从排云殿走出来,两年后从紫宸殿走出来。
也许她们有着不一样的心情,但是那她们的初心是一样的。
她们都是我的一部分。
所以韩宿迁,你明白了吗?
我终将解脱,不是因为我今日的所作所为,而是因为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说出心中所想,走出心魔。
此时蓬莱殿中早便收拾一空,昔日的皇帝如今的阶下囚李陵从蓬莱殿被赶出来的时候,他问及身边内侍才知,废帝的诏书已经送往中书省,他没有机会了,也没有希望了。
心如死灰。
若要问他是不是后悔,李陵忍不住苦笑,后悔什么,悔惹恼太后而被废吗?
他不知道,但是听说东方瑶因为替他求情成为太后第一个被贬谪的人时,他不由得怔住了。
当年他唯唯诺诺不敢去为老师求情,竟没到十八年后的今日,老师的孙女会仁至义尽到这种地步!
他忍不住抚额长叹,果然,自己太懦弱了。
既然他不配做这个皇帝,那么谁来做,都不重要了。
至此,在位不满一年的皇帝李陵,终于离开了大明宫。
长安殿
芍儿急的心急火燎。
她不知东方瑶这一走是否还会再回来。
在东方瑶身边服侍三年,芍儿早就猜到东方瑶会怎么说了,按照东方瑶的性子,一定会坚持自己的选择,但她很惶恐,她真的很害怕,她怕太后真的不顾情谊赐死东方瑶!
如果东方瑶出事又该怎么办,自己该去求谁,求豫章郡王吗?
这些年他仿佛不问世事般,就连太后都见不了他几面,那么自己又该去求谁,去求永平公主,去求章怀秋?
可是她现在根本就出不去!
“吱嘎”一声,门被推开。
芍儿仿佛触电般转过身来,直到看到东方瑶安然无恙的那一刻,喜极而泣。
“娘子!”她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冲到东方瑶怀里,泪水仿佛决堤的洪水稀里哗啦的就流了出来。
“娘子,芍儿好担心,好担心你回不来了,你要芍儿怎么办啊,芍儿这么笨,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激动甚至说话都颠三倒四,看着怀中不断颤抖的少女,东方瑶心中一酸,她忍住眼角的湿意,轻拍芍儿的背,佯嗔她:“傻丫头,我又不是真的死了,你哭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算计太后是对是错。
她不知道自己的前路几何。
但她知道,她不能死,她不想死。
性命才是最根本的,没了命就什么都没有了,她还要隐忍待发,她还要徐图缓之,她怎么能允许自己去死?
“娘子你说什么呢!”芍儿抬起头来看着东方瑶,继续幽怨地抽泣着。
东方瑶抹去她眼角的泪水,正色道:“我马上会离开长安前往楚州,殿中还存了些首饰积蓄,这些的东西你拿些带走,日后必不愁吃穿。”
“去楚州?”芍儿显然没有在意后半段东方瑶说了什么。
“也许太后会给我个一官半职,总之是治水。”东方瑶无奈道。
让她去治水,还不如要她学跳舞呢。
芍儿总算放下心来,总之只要人没事就好了,去哪儿无所谓,她不挑的,于是她诚恳道:“只要能跟在娘子身边,芍儿就什么都不怕!”
“不,”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