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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西京春慢-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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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长叹一声,再举起酒杯来,两人对饮。

    杨绍元道:“都说娘子巾帼不让须眉,我早些年就听过娘子的盛名,娘子聪慧过人,这些小事哪里能难得到你!”

    东方瑶又给杨绍元斟酒,自己也喝下一杯:“这……这什么聪慧过人……都都是胡说八道!其实我啥本事也没有,要不是太后上了年纪眼神儿不好,我我怎么可能做到婕妤的……”

    她看上去眼睛有些朦胧,脸也因为三杯酒染上了淡淡的胭脂红。

    杨绍元忍不住嘲笑她,没能耐还敢喝这么多,活该!

    见杯盏中倒映着自己微红的脸色,东方瑶笑嘻嘻的给杨绍元递上酒:“杨兄,这杯酒呢必须得、得喝,我、我敬你!”

    杨绍元一饮而尽,喝完摸摸嘴,“再来!”

    ……

    “再……再来……一、一杯……嗯?”

    杨绍元双眼朦胧的抬眼看着面前的掐丝团花纹金杯,嘴里冒了个泡泡:“咦,咦……这个杯子怎么会跑?”

    东方瑶把酒杯端到自己面前,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呷了一口,凉凉道:“杨长史看清楚了,这个是我的杯子。”

    杨绍元没听清楚,耳朵嗡嗡的响,伸手去夺那酒杯:“诶,这杯子……怎的还会说话?”

    不过他没注意,早就有一群人立在一边,看他的笑话。

    “咳咳!!”

    薛司马故意咳嗽两声,杨绍元眼睛咪了咪,没听见。

    “给我……给我……!”他含糊道。

    “杨长史?杨长史!”林别驾叫了几声,还是没人理他。

    东方瑶却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杨绍元本来是想去够那只杯子,此时杯子自己站起来了,他当然也摇晃着想去拿,谁知这还没起来,粗壮的大腿便别在了小翘几的腿儿上,“噼里啪啦”扫到了案几上的酒杯茶盏,甚至泼了他自己脸上一杯冷茶水。

    东方瑶往后退了退,对左右斥道:“还不赶紧把杨长史扶起来!”

    小厮把杨绍元扶在了小榻上,林别驾等人走过来站成了一排,做出自己的招牌动作,擦擦汗,问道:“不知长史娘子叫我们来有什么吩咐?”

    适才这些人自然都稳坐家中,不过一炷香之前那个黄侍卫来通知他们,说是每个人即刻前往红袖招,东方长史有要事相商。虽然对东方瑶选的地方存疑,不过他们还是赶着来了,就怕又被这泼辣的小娘子再一顿冷嘲热讽。

    “吩咐?”东方瑶把玩着手里的杯盏,神情莫测:“你问杨长史,我来找他做什么?”

    杨绍元本来喝的烂醉,此时有些昏昏沉沉,当然什么也说不出来,林别驾一脸苦情:“这……这……杨长史,杨长史?你倒是说句话啊!”

    杨长史说不出来,不过下一秒,他总算是醒过来了:“噗哎呦!哪个贱婢!你……!”

    “怎么,杨长史喝傻了么,我堂堂楚州右长史,你管谁叫贱婢!”

    “咣当”一声,那泼完酒的酒杯又被掷在了地上。

    杨绍元摸了把脸上的酒水,脑中一阵懵旋,刚刚刚刚不是东方瑶不胜酒力么,怎么现在喝醉的变成了她?

    少女微微眯了眼,不言不语的看着杨绍元,这眼神中的幽光,冰冷而摄人,仿佛有把刀子在凌迟皮肉。

    没来由的,他打了个哆嗦:“你……为何要……”

    “为何要什么,你自己心里不清楚?杨绍元,我东方瑶虽然是被贬至此,可好歹太后亲信女官将我送出长安,我虽为小小长史,可那也是楚州的贰官,封懿旨来治水,你杨绍元不过一介左长史,为了一本账本满口胡言欺瞒于我,狗仗人势,不光在楚州欺男霸女,还私置产业巧取豪夺,利令智昏挥金如土,如今又借口喝醉搪塞于我,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说这番话时没有一字磕绊,分明是愤怒至极的语气面上却除了淡淡的潮红看不出来任何的扭曲。

    堂中一片寂静。

    杨绍元呆愣愣的瞪着眼,他不是被骂傻了,而是他竟然无法回嘴。

    东方瑶身份比他高,说的也半分不错,他怎么回嘴?

    “账本,你是给不给?”

    少女居高临下,看着他。

    杨绍元咽下一口唾沫,当真这么多人的面,再说不行……他面子都要丢尽了!

    咬牙,“给!”

    “黄辞!”东方瑶忽然高喝了一声,众人便见那个干瘦的黄侍卫走上前来:“娘子有何吩咐。”

    “现在就跟着杨长史的侍从回去拿账本!”

    “是!”

    黄辞走了,东方瑶还是不走,她挑眉看了众人一眼,坐下,喝了一大口的酒,杯中酒尽了,她竟然端起那盛酒的银壶,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往自己嘴里灌。

    没有人敢说话,但是他们都震惊了。

    面面相觑,这是又搞哪一出?

    “啊!真是好酒,再给我上……上上个十七八斤的,杨长史……杨长史?你怎么会在这儿啊!”东方瑶脸上忽腾上一片晕红,猛然挥手去拉他,笑嘻嘻道:“刚刚咱俩不是还在这儿喝酒嘛,你干嘛坐到地上……嗝…来来来!咱哥俩儿继续喝!”

    坐在地上的杨绍元一脸青黑。

 第二十二章 草菅人命

    一笔笔墨色在宣纸上晕染开。

    陆陆续续又划了十几个数字,换纸,再算,还是不对。

    东方瑶终于搁下笔,歪着头把这本厚厚的账本合上。

    “如何了?”

    “不对。”

    “不对!?”

    芍儿的反应显然比东方瑶更大,一脸苦恼的样子:“啊,这可怎生是好呀!”

    其实东方瑶早就知道,交到她手中的这些账本肯定会有漏洞。凡是各州县有赈灾修水利这等差事,定是肥差,没有贪污才怪,只是做假账又算是技术活儿,尽管有漏洞,高人也能都给你填补上,总能叫你一个外行什么都瞧不出来。

    只是唯一让东方瑶惊讶的是,杨绍元这本假账本,实在是粗制滥造。

    假如算一户人家一斗米能吃十二天,楚州大约有一万五千户的灾民,按照灾期两个月六十天算,这些灾民大约需要七万五千斗米,十斗为一石,也就是七千五百石米,而标注着“永昌二十年”的这份账本上光“米粥”一栏竟然就写了一万两千石,也就是多凭空多出了四千五百石,这其中的差价,何去何从不言而喻。

    杨绍元看准了东方瑶即便知道是假账也无可奈何,所以连造假都懒得造妥帖了。

    东方瑶真是忍不住想笑,杨绍元这个老滑头,实在是滑稽的可爱。

    早先她拿自己的假功夫算计他们,不过是威慑而已,就算是昨日的撒酒疯都是无奈之举,谁知这个杨绍元是愈发得寸进尺变本加厉,欺负自己初来乍到不熟悉事务。

    不过就是想算计她嘛,杨绍元已经得逞了,既然如此,可别怪自己再算计他,想要钱,那也要付出点代价。

    不多说,东方瑶当即修书一封,叫来黄辞,嘱咐他一定要亲手将这封信送到目的地,不得被任何人发现,黄辞也不磨叽,应命便离开。

    “娘子把黄大哥支走了,没人保护娘子怎么办?”芍儿担忧道。

    “这件事除了黄辞,我谁也不能相信,所以只能他去。”

    东方瑶暗忖,这一来一回大约也就一个多月,不会这么巧就出事的。

    用过午膳,小憩了一会儿,想着目前还没什么大事,她便换了便装,打算去承河上看看水渠修的怎么样了。

    由于去年大雨,新修的水渠只坚持了三日便再次坍塌,然而何长史却坚持不是水渠的问题,他向太后进言,这水渠自己修的很牢固,可是架不住这清不干净的淤泥和变化多端的天气。

    他治水秉承的是两个观念,“因势利导”、“束水冲沙”,也就是自他两年前来到这里便为清淤做准备,更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修建了坚固的水渠,可是没成想去年的一场大雨,令他一片心血付之东流。

    按道理,这法子是良方,为何会出错呢?

    站在岸边向四处眺望,完全是一片宁静祥和。

    如果没有亲眼见识去年那场大雨,恐怕谁也想不到平时温驯的承河肆虐起来会如此的凶悍。

    低平的地势,其实也是致命的缺陷。

    “那是什么?”

    目光向四周扫去,除了来来回回光膀子的工匠,便是一片飞沙走石。

    “哦,那是座亭子,长史娘子可要去坐坐?”一个工头恭敬道。

    东方瑶微颔:“也好。”

    小亭很近,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东方瑶打量面前这古朴的红柱和梅花亭角,随口问道:“叫什么名字?”

    工头咳嗽了一声:“唔……尚无,娘子可要赐一个?”

    东方瑶笑着摆摆手:“不必了。”

    那工头却殷勤怂恿:“娘子莫要谦虚了,小的可是听说娘子在长安的时候颇受什么墨文人客的追捧,写的文章也是……嗯……甚好甚好的!”

    “是文人墨客,工头儿,你说错了!”芍儿撇撇嘴,大声纠正道。

    “呃……”工头老脸一红,连连躬身:“娘子恕罪,小的、小的实在是不会说话,找不到合适的词……总之娘子您的诗作天有地无,若能赐名留下墨宝,那也是我们承河之福了!”

    东方瑶看着那工头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显得不好意思了。可她也不是傻子,早就知道之前自己可不是凭借文名著称于世,如今这工头如此理直气壮的侃,不知道的还以为实在讽刺她。

    “若是想好了名字,我自会找人来休整。”她微微一笑,答应了工头的请求。

    随即又问了他一些琐事,那工头也都一一答了,看着天色不早,东方瑶方才和芍儿离去。

    东奔西跑了一下午,此时坐在马车中,也是浑身的疲惫。其实自打出长安以来,东方瑶就没感觉有一时半刻的放松。

    楚州这个陌生的地方,处处险恶,比起长安有过之无不及,可长安,毕竟是她的故乡,即便再凶险,东方瑶也踏实;如今离了长安,归途之日遥遥无期,公主和芸儿,也分离不见……鼻端微微酸涩,东方瑶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来。

    然而这个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了?”东方瑶皱眉,轻声问。

    芍儿掀开帘子,对东方瑶低声道:“娘子,前面有一妇人和小孩儿跪在路边。”

    妇人和孩子?

    东方瑶赶紧探首一瞧,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身着麻衣的年轻女子,正领着一个七八岁同样麻衣的少年跪在路边。

    那年轻女子紧紧地握着儿子的手,感觉到马车上有人下来了,她赶紧拉着儿子磕头:“贱妾鸣冤,求东方长史做主!”

    头嗑在地上发出“砰砰”的声音,震的东方瑶的头都是一阵“嗡嗡”的回响。

    东方瑶赶紧上前把这母子扶起来,“这位夫人和小郎君是有什么冤屈,不妨直说。”

    那妇人抬头去看,只见面前站的是个十八九岁的素衣少女,她修眉若春山,一双琥珀色的杏眸犹为清澈,看上去实在是不像一个官至五品的楚州长史,倒像是一个清丽孤傲的隐居佳人。

    “这位娘子,你怎的不说话!”见她不言语,芍儿轻拍了那妇人的肩膀,好心提醒道。

    “啊!”妇人自知失礼,急忙低下了头,连声道:“长史恕罪!贱妾名为青娘,家住横塘,夫君姓钱,家中行三,去年在承桥上跳河自尽,留下贱妾和孩儿孤儿寡母伶仃于世,贱妾为求公道却不得待见,万般无奈之下才会拦路长史,还请长史给个公道,贱妾也就死而无憾了!”

    语毕,她用衣袖拭去了眼角的泪水。

    东方瑶沉吟道:“未知夫人有何冤屈,还请夫人如实告知。”

    青娘抽泣道:“夫君本是负责为水渠采办木石的工匠,本已两年余未归家,一年之前却突闻他跳承河而死的死讯,只听说夫君跳河前曾怒斥杨长史卑鄙无耻鱼肉百姓。楚州人人皆知杨长史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偏偏官官相护使妾束手无策,如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妾有何颜面来劳烦东方娘子,还请娘子大发慈悲,救救妾一家老小,若夫君能沉冤昭雪,贱妾死不足惜!”

    青娘本就面色蜡黄瘦弱,此时更是哭的摇摇欲坠。

    东方瑶看着跪在一边怯怯的小男孩儿,心里不知作何滋味,却只能道:“夫人节哀。”

    回府的时候,她脑中回旋的便一直是那个小男孩儿怯弱而清澈的眸子。

    因为怕被人跟踪,为青娘招致不测,东方瑶赶紧要青娘回去了,答应帮她讨回公道。

    太阳穴涨的生疼,这几日一直未休息好,事情还多,青娘这事……该怎么办?

    若是个小喽也就罢了,这一来就来个后台硬的……诶?

    东方瑶愣了一下。

    杨绍元凭什么后台硬,是他家产万贯,势力盘根错节,还是地位无人撼动?

    不过一个小小的长史,就算有万贯家财,也不至于如此。

    没听说他在京中有什么大靠山,难道是势力范围太过庞大?

    手轻轻地打在隐囊上,修眉缠在一起,脑中有些乱,但是东方瑶隐隐有个想法,不说林别驾薛司马之流,若是杨绍元这毒瘤不除,恐怕自己在楚州治水不是容易之事。

    手中动作忽然一停,东方瑶缓缓睁开眼,眸中光华幽冷。

    挡我者死!

    她不能允许任何人破坏自己的计划,不管楚州还要治水多少年,杨绍元这个祸害,必须要连根拔起,否则楚州永无宁日!

    “娘子!”

    这时,芍儿推门匆匆而入,递上来一份红色的请帖:“东阳郡王在后院设家宴,宴请娘子!”

 第二十三章 郡王其人

    案几上十分整齐的摆了数十个菱花形银盘,当前两个分别盛了辰砂、蛤粉,有人将淡黑色的液体从银壶中倒入银碗内,搅拌均匀。

    那双握住银匙的,是一双骨节粗大的手,这双手生的很瘦弱,青筋伴随着搅拌的动作暴露无疑,可是偏偏这手的主人不急不缓,直到二粉一醋完全溶解在一起,放下手中物什他才漫不经心的答了一声:“哦。”

    杨绍元早就急的抓耳挠腮,“郡王,你怎么半分反应也没有呀!”

    早早过来就是为了告状,昨日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东方瑶戏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当真是丢尽了他这张老脸,一想起来杨绍元就气的牙根痒痒,可是偏偏告完了,眼前人却又没什么反应。

    “我早就对你说过,此女绝不能小觑。”

    李宜奉终于抬起眼来,意味深长的看着杨绍元:“从掖庭洗衣婢到正三品女官婕妤,你当真以为是韩鸿照那个老婆子花了眼?”

    有婢女递上一块湿帕子,李宜奉又垂下眼睑来擦手,他擦手时一丝不苟,平时那双阴郁的眼睛却紧盯着杨绍元隔在膝上拧紧的双手,淡淡的收回眼光,他道:“自己没有本事,被她接连诓了两次,你还好意思来找我告状。”

    “这……这话怎么说,郡王?她老拿自己的身份和太后做挡箭牌,谁不知她出长安的时候是太后亲信女官亲自送她出来的,又从司马迁做长史,很明显太后就是故意偏袒她嘛,难不成我还能跟太后对着干!”

    杨绍元一脸委屈,看样子就知道气的不轻,谁知李宜奉非但没有安慰,竟然还笑了起来。

    他转动车椅上的轮子,行至案几另一侧,一边用银匙轻挂银盘中的粉末,一口中念念有词:“雄雌黄各二两,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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