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妖-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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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命该怎么走,终究还是他自己说的算的!若化作这无血无肉的星辰,就算永世不灭又如何,你存在抑或消失,这世上都留不下丝毫痕迹,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沿着江堤徐徐走过,盯着江面沉思。
这江此刻还算平静,可是再过一段时间,就会变成最残忍无情的凶器,平日赖以生存的温柔流淌的母亲河,转眼又吞噬了多少活生生的生命。
此次皇上拨了二十万两白银给欧阳应歧,若是往年,只怕到手上的五万都没有,今年出了古留良这件事,估计能多一些,但也不容乐观。现下时间其实也不太充足了,一切就看欧阳应歧的本事了。
再往前走,隐隐竟有嘈杂人声传来,一片火光映照出一栋建筑,看着像是个仓库。随着火把游动轨迹,可以看出,似乎有很多人正在进出。
杨曲浓一皱眉,运功向仓库掠去,转眼身形就隐入了风中。
那的确是个仓库,搭建的颇为简陋,粗砖破瓦的,也无多余陈设,装满了麻袋。不过现在,正有一拨人忙着将仓库中的麻袋搬出,再运入新的麻袋。
仓库入口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吆喝着指挥工人的行动。那宛如一根抻过的面条的人,不正是白日刚刚见过的付师爷吗?
老头子一手叉腰,另一只不断挥动这,对着埋头干活的工人指指点点,嘶哑着破落嗓子,不停地骂骂咧咧。也亏得他那么大年纪了,竟然还有这等精力,大半夜的还这么精神。
他不在酒楼陪着刘奎、欧阳应歧喝酒,却反而跑到这来干什么?杨曲浓略一思索便知,恐怕这些麻袋就是修堤用的了。
他隐匿身形,偷偷从靠江一面的土墙上的通风口潜入仓库,先是开了一袋原来摆放在仓库里的,借着微弱的火光可以看清,那里面滚落的窸窣一片,竟全是些粗砂碎石、破瓦草根,这种东西若是用来修堤,不决才叫有怪呢!再看那新搬进来的麻袋,好嘛,结结实实的好料一点不打马虎的,如果这么长的堤都用这种料修筑,没有个十来万绝对搞不定。可是杨曲浓知道,上面发下来的银子,到江维太守的手上绝对没有这个数。
杨曲浓又开了几个麻袋,一律是这个情况。
他一声冷笑,望了眼还站在门口耀武扬威、丝毫无察的师爷,转身重又退入了夜色中。
夜深时,欧阳应歧才和刘奎等人从酒楼上下来,后面还跟着一大帮当地名贾。
欧阳应歧双眼迷离,脚下恍惚,一只手搭在身旁年轻的小厮的肩上,让人抗着才能正常行走。他重重按着眉心,好看的眉头纠结着。
同样喝得脸红舌头大的刘奎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不断问候欧阳应歧。
“欧、欧阳大人,您没事吧?啊?您怎么样啦?”
似是被他的罗嗦吵得心烦,欧阳应歧如赶苍蝇般挥挥手,说道:“好啦刘大人,我是有些不胜酒力。大人还说呢,刚才灌本官酒的时候倒不见心慈手软。您是前辈呢,应歧本有许多要向您学的,却没想到这第一日就先学会喝酒了。”
他说着自己也笑起来,那刘奎略一尴尬地嘿嘿笑,身后众人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直赞欧阳大人幽默。
“欧阳大人太客气了,您是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下官不过多吃您几年咸盐,论本事是万万不及的!”
“刘大人说笑,应歧空读几年圣贤书,做官经验如何比得上你?像这次,皇上派我来修堤,我又哪里会呢?还不是得靠刘大人多帮衬着些啊!”
一说到修堤,刘奎和身后人俱是一惊,又听欧阳应歧那么说,才松了一口气,刘奎抱拳谦让道:“哪里哪里,应该的!下官辅助您是应该的。”
听刘奎这么说,欧阳应歧满意一笑,勉强站直了身子,“好啦,诸位就送到这吧,刘大人,应歧该回去歇息了。明早还要到堤上视察呢,刘大人你可别忘了!”
“不能忘不能忘,那欧阳大人就早早回去歇着吧。小六,记着一定要将欧阳大人护送进驿站,看着大人安稳了才能走,听到没有!”
他变脸如翻书,前一刻还满脸堆笑,转眼就严厉地叮嘱那扶着欧阳应歧的小厮。
“是。”
小六扶着欧阳应歧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待欧阳应歧坐好了,便驾着马车离去。身后众人站在寒风中直看得马车消失在拐角。
直到完全看不见马车了,一行人才像全身都放松下来,刘奎从怀中掏出帕子擦拭满是肥油的大脸。
身后一个暗铜色玄端的商贾凑上前谄笑道:“刘大人,看来这欧阳应歧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不足为惧,这下您可以放心了。”
刘奎开怀大笑,收起帕子,“本来想着这初生牛犊最不好对付,没想到这欧阳应歧倒是识相上道。看来他也不准备怎么大动干戈,来这走个过场罢了。不过我们也不能太大意,他毕竟是皇上派来的,面上总要让人家过得去。听到没有!”
众人纷纷称是。而刘奎虽那么一说,看他的神色,也是不太看重欧阳应歧了。
小六驾着马车一路到了驿站,杨曲浓却正候在那里。见到马车停下,便迎了过来。
那小厮突然看见杨曲浓,先是一惊,继而见那人青衣黑发,精致的容颜雌雄莫辩,于夜色中宛若一朵遗世独立的青莲花,却又隐隐透出股妖冶。他哪里见过这种人物,竟怔在车上,又恰逢深夜,还以为看见了狐仙。
见到杨曲浓往自己这边走,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少年吓得直打哆嗦,颤颤巍巍地说道:“大大大大仙,饶饶饶命啊!小的可可可可没有,得罪您啊!”
杨曲浓听得一愣,继而反应过来,不禁失笑。
见小六胆战心惊的样子,又起了玩性,故意缓缓靠近,压低了嗓音,笑道:“你怕什么?我不吃人的!”
他的声音本来如清溪悦耳动听,放低了后带一丝暗哑,说不出的性感。
小六虽怕得很,此时也让他逗得呆住,杨曲浓笑起来更具媚态,小六的呆滞的脸上露出一丝痴迷。
“好了曲浓,你逗他做什么?”
突然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天而降,小六顿时如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险些栽下车去。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还以为又来了一个大仙。直到欧阳应歧撩开车帘探出身来,他才反应过来,那话不正是欧阳大人说的吗。
杨曲浓嘻嘻一笑,上前去拉欧阳应歧的袖子。却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再看欧阳应歧那副迷瞪的样子,心下了然,动作连忙改成搀扶,将站都站不稳的欧阳应歧半扶半抱地搀下了车。
少年小六此时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耍弄了,这人既然和欧阳大人认识,自然就不会是什么狐仙了。再看那两人的动作,才想起来刘奎的交代,惊呼一声,连忙赶上去帮忙,伸出的手却让欧阳应歧挥开了。
杨曲浓适时出声,“送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回去告诉刘大人,让他放心,欧阳大人很好。”
“这……”小六有些迟疑,刘奎可是让他帮欧阳应歧送回房的,他不敢忤逆刘奎的命令。
直到欧阳应歧也这么说了以后,他才作罢,重新坐上马车,按原路返回了。
杨曲浓架着欧阳应歧走回了驿站。
一进房间,欧阳应歧便放开了架着自己的杨曲浓,脸上一片清明,哪还有丝毫醉态。
杨曲浓倒了一杯热茶递给他。
欧阳应歧借过茶碗,“你去江边了?”
“你怎么知道?”杨曲浓笑着问道,脸上却似乎不诧异。
“一股子土腥味儿,衣服都潮了。”
杨曲浓不乐意地哼道:“你才是一身酒气呢,熏死我了!”
欧阳应歧玩味地笑道:“嫌熏你别扶我呀?”
杨曲浓哪里肯吃亏,大眼一瞪,“我不扶你,让那个小家伙扶你!”
他这么一说,欧阳应歧竟真的没再反驳,抿嘴喝起手上的热茶,相较于让个陌生人来碰自己,他还是宁愿杨曲浓扶的,之前在酒家门前要装醉那是没有办法,这也是为什么一看到杨曲浓,他就再不肯让小六帮忙,直接让他回去了。
杨曲浓托着腮看欧阳应歧喝茶,脸上的笑意透着得意。
“诶,欧阳应歧,你猜我在江边看到了什么?”
欧阳应歧抬眸看他。
杨曲浓将所见描述出来,欧阳应歧冷笑,“今日宴会不见付师爷我就已心下起疑,果然,他们怕我明日视察堤上的时候开袋检土,所以连夜派人将沙袋掉包,以此掩人耳目。”
“那你怎么办?”
“他们想让我检查仓库里的沙包,我却偏偏不查。”
他虽没说下去,杨曲浓却是眼中一亮,“任他们速度再快,这已经砌到堤上的,却是如何也换不了!”
两人相视而笑。
☆、25 重回阜宁,人事皆非
第二日的视察同预料的一样,刘奎大张旗鼓安排的敲锣打鼓、彩带红布虽然热闹,却没能改变欧阳应歧的脸色,在欧阳应歧只是到仓库中转了一圈而没要求打开检查的时候,刘奎虽然有些小郁闷,但毕竟是松一口气,这说明欧阳应歧实在太应付,连这最基础的过场都不愿做。当然这种得意也在欧阳应歧提出要打开堤坝上的沙袋以后凝滞了。刘奎脸色无比难看地试图劝阻欧阳应歧。
“这个,这个,欧阳大人,堤坝上的就不用了吧?都砌上去了,多不方便。不如我们去看仓库里的?反正都是一样的嘛。”
欧阳应歧笑容温和,说的话却一点也不让刘奎觉得美好。
“这怎么一样呢刘大人?这摆在仓库里的随时都能换,而堆到坝上的才是结结实实地为百姓所建,还是看坝上的吧,坝上的实在。”
刘奎眼角的肥肉抽动,现在他百分百确定,自己是被欧阳应歧摆了一道,什么初来乍到,什么没有见识,什么经验不足,统统是障眼法啊!是用来扮猪吃虎的!他甚至怀疑,欧阳应歧连自己将麻袋掉包的事都已经知道了,刘奎啊刘奎,你真是在这江维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怎能忘了,这欧阳应歧一个毫无背景家事的小子,光是个文武状元怎么可能那样受皇上宠爱?
虽然犹如哑巴吃黄连,心中也将欧阳应歧的母系长辈翻来覆去地问候了一遍,可事却不能不做。刘奎只能阴沉着一张脸,看着手下用刀子隔开麻袋,让里面装着的东西曝光在众人面前。
欧阳应歧“又惊又怒”,神色大变道:“刘大人!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便是用这些东西砌坝的吗?难怪江维的堤坝年年垮,水灾年年发!朝廷发的那么多钱,您们就买了这些?你们!你们这是在草菅人命,全然不顾百姓啊!刘大人,如果你不能对此事做出个合理的解释,那么恐怕本官只能将此事上报皇上,由圣上定夺了。”
他面色铁青,义正言辞地指责,哪还有昨日喝醉酒拉着刘奎一副哥俩好,您是前辈要多多帮衬在下的样子。
刘奎被欧阳应歧说得无言以对,一听他说要启奏皇上更是吓得冷汗直冒、两腿打颤,扑上去抓着欧阳应歧的衣袖嚷道:“欧阳大人您饶命啊!下官知错了!下官不敢了,下官这就让人换好的,一定将堤坝砌好!下官再也不欺瞒您了!您千万放小的一马呀!”
到了这个地步,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了,他哭爹喊娘、擦涕抹泪的丑态,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反应过来后也跟着跪地求饶,乞求欧阳应歧原谅。
欧阳应歧见刘奎那眼泪鼻涕都要抹到自己的衣摆上了,厌恶地一抽衣袖,甩开他。冷着脸说道:“刘大人,我敬你是前辈,也希望你及时悔改,究竟上不上报,还看你自己的行动了。刘大人,这顶乌纱帽,可是握在你自己的手中。”
被一通威胁,刘奎握着手,忙不迭地点头应道:“是是是!这就改!我这就让人去换,一定把坝修好。只是……”
欧阳应歧见他突然面露迟疑,不满地皱眉说:“怎么?刘大人还有问题?”
“这个,这个……”刘奎尴尬地搓着手,“欧阳大人,您也知道我们这个情况,皇上说是给拨了二十万两,但到我们江维县的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多,今年都算好的了,却也只有十万两,这……十万两,它不够呀!”
欧阳应歧闻言冷笑,居高临下地瞥着刘奎,“刘大人,今年的钱是不够,可往年的呢?就这修堤质量,相信就算到你们手里的钱很少,可用在修堤上的也不多吧?刘大人,你可得自己掂量清楚了,反正这坝修不好,下场你是知道的。钱和命,孰重孰轻,相信刘大人分得清吧?”
刘奎的脸上一片苦涩,这可真是把他的家底都给扒出来了,这等修完堤,他还不得上街要饭去?
见到刘奎的脸色,欧阳应歧突然微微一笑,凑到刘奎耳边耳语:“呵呵,其实,刘大人要实在拿不出那么多钱,本官倒还有一个办法。”
刘奎眼睛一亮。
“敬请欧阳大人提点。”
“这修堤说到底也是为了百姓,百姓为朝廷分忧也是应该的嘛。像那些个富商巨贾,咱不求他们出力,出点财倒也说得过去,刘大人你何不……合理利用一下资源呢?”
刘奎听得满脸惊喜,不停点头,对欧阳应歧感恩戴德。
欧阳应歧直起身子,笑得颇有些高深莫测,“好了,刘大人,本官言尽于此,该怎么做就看你的了。”
见刘奎应承下后,欧阳应歧就打道回驿站了。
往后,欧阳应歧每日都会到江边去巡查,检验用来堆砌堤坝的沙包,在他这样严格的检查下,刘奎也不敢再插科打诨、弄虚作假、偷工减料,说起来刘奎对欧阳应歧是抱着一种十分纠结的心情的,要说欧阳应歧害他到这个地步,他当然是很恨欧阳应歧,官场上混了一辈子到头栽到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中,他恨不得将欧阳应歧扒皮拆骨。但欧阳应歧给他的建议由的确解了他的围,总算心中没有十分气愤了。至于城里那些富商则是干脆恨透了欧阳应歧,他们中大多都是那晚陪欧阳应歧、刘奎吃饭的,当时一个个看不起欧阳应歧,觉得他是个绣花枕头,不堪大用,也不将他放在心上,哪想隔天就被欧阳应歧害的大出血,一个个肉痛又敢怒不敢言。当然,这些欧阳应歧都不放在心上,他从来不介意得罪对自己不构成威胁的人。
杨曲浓倒是终日无所事事,有时候也会跟着欧阳应歧去堤上看看,对于这个美丽异常的男子,所有人都很好奇,一开始都以为他是欧阳应歧的好友,但不知道为什么看那两人看得久了,就总有种说不出的味道,只觉得应该不只是朋友这么简单,却又说不出更多。
过了一段时间,修堤一事也算是步上了正轨。那堤坝上的劳工都是当地人,以前迫于刘奎的官威,他们明知这堤修的还不如不修,却无力改变现状。可是如今来了欧阳应歧,刘奎等人也老实了,他们总算是可以为家乡造福,而不是祸害邻里,心下不禁对欧阳应歧万分感激,这干起活来也是热情倍增,本来一个月的活,他们半个多月就能做完,一时间,堤坝上每日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
不过欧阳应歧也并没有松懈,仍旧日日到场。
不过这一日,欧阳应歧并没有像平常那样早上起来吃过早饭,然后出发去堤上,而是一早沐浴过,提上一大包东西,空腹就出了门。
“歧,你去哪?”
看到欧阳应歧备马的杨曲浓惊奇地询问。
欧阳应歧手上动作一顿,若无其事道:“我有些事情出去一趟,你今日自己玩儿吧,不用等我吃午饭了……不一定我回来的迟了,晚饭也不用等。”
杨曲浓撅撅嘴,但最后也没说什么,目送着欧阳应歧出了门,望着那骑在马背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