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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姻谋天下-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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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说到这,武承肃猛地停了下来。
  这事涉及到她的四个陪嫁侍女,当真计较起来,必定是一个不能留的。
  他沉着脸看着阳筠,心里更加沉重。
  阳筠似乎猜到了什么,脸色霎时惨白,看得武承肃心里一疼。
  武承肃忽然有些释然。
  他原打算将阳筠以外的人全部灭口,但如此一来,阳筠身边怕再无可用之人,以后的日子更是举步维艰。
  看阳筠这模样,又怎会舍得那几个陪嫁的侍女?
  与其从此与她有了芥蒂,不如这次留下那四个侍女,日后若有风吹草动再将其除去,倒也不算迟。
  想到这里,他又是一脸苦笑。他似乎越发没有原则了,竟连这等大事都用来讨好她。
  阳筠看着那抹苦笑,心情十分复杂。
  她于心底相信武承肃的真心,却不知他的这份真心比起江山和皇位孰重孰轻,不敢抱太多希望。
  见武承肃笑得十分勉强,阳筠以为他有了决断,果真弃了她。
  这次怕是逃不过了,她和印儿几个,终还是这样的结局。
  她突然有些想哭,压抑了许多年,连哭也没几次痛快的。然而不知为何,她就是挤不出一滴泪来,只觉浑身凉得厉害,竟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阳筠面色变化,武承肃起初还未察觉,待他反应过来时,阳筠早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仔细看去,见阳筠的脸色十分不好,不知从何时起竟愈发惨白了。
  武承肃心里一疼,伸手去握住阳筠的手。
  阳筠手上才刚被热茶烫了,如今被他轻轻一握,不免又是一阵火烧一般的疼,身子也跟着一哆嗦。
  武承肃只当她害怕,并不知阳筠烫伤了手,他的目光柔了又柔,恨不得化成了水。
  为了让阳筠放心,他的手上加了几分力气。
  这一举动并未让阳筠安心,她愈发不敢确定武承肃的意思。
  是明知烫伤才故意伤她,还是单纯为了让她安心?抑或是心有万般不舍,却只能尽力一握,暗示她“放心去吧”?
  换作平时,阳筠许会觉得被他握住温暖踏实,然而此时除了辣辣的疼,她再无其他感觉。
  见阳筠紧锁双眉,露出些视死如归的气概来,武承肃仔细琢磨了一下,大致明白了阳筠的担心。
  左不过两件,其一是他亲手杀了郑氏,其二是阳筠知道他杀了郑氏。
  恐怕此刻在阳筠眼里,他武承肃就是一个弑妻的罪人。而为了掩盖己罪,他丧心病狂,又要将继室害死。
  武承肃又露出一脸苦笑。
  他本是打算将她的侍女全部灭口的,
  “你的侍女可信得过?”他尽量放轻声音,绕过那个让他伤心的误解不提。
  阳筠微微一怔,继而明白过来。虽仍难免小心翼翼,唯恐乐极生悲,面上却忍不住露出喜色。
  “信得过,她们都是聪明人。”阳筠轻声道,“且不说这些年的情份,便是为了活命,也断不会将此事说出去的。”
  “你再与她们说明轻重,今日的事十分要紧,对任何人不能漏了口风,”武承肃一顿,狠心道,“若她们当中有人把话传了出去,就莫怪我不留情了。”说完,也不敢看着阳筠,只又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
  虽说“爱屋及乌”,阳筠心里却也清楚,他能放过坠儿几个,必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心里不免十分感激,不顾手被捏得生疼,重重点头应了,再控制不住情绪,泪流了满面。
  武承肃松开右手,用拇指将她眼角的泪轻轻揩了下去。
  阳筠的泪却如决堤一般,竟停不下来了。
  武承肃随手拿起一方帕子给阳筠拭泪,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见上头的针线工夫十分粗糙,武承肃料是阳筠自己绣的,双手抻着帕子,在阳筠眼前晃了一晃,柔声道:
  “留着她们几个给你做针线。不然你以后的体几物件都这么蹩脚,还不让人笑话?”
  阳筠“噗嗤”一声破涕为笑,武承肃又拿了帕子认真给她擦鼻涕,羞得阳筠面上飞红,连帕子也顾不上夺,催着他去料理正事。
  武承肃又笑着哄她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坠儿几个等在外头,都不免有些惶恐,却不曾因此怨天尤人。见太子一个人出来,众人愈发忐忑不安了。
  武承肃叫过姜华,附耳低声吩咐了半天,姜华答应着下去了。
  姜华早料到太子会对太子妃心软,不想软到这种程度。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把实情告诉皇后娘娘。

☆、第六十四回 失心疯

  
  太子如今对太子妃太过用心,甚至不顾原则,轻易便乱了方寸。
  姜华看着担心,他曾想过告诉钱氏,然而一想到太子这些年实在可怜,终还是决定把话咽回去。
  待一切安排妥当,印儿、春桃几个都被换下,武承肃又进去内室看了阳筠,然后才往宜秋宫去。
  卫良娣听说太子被人请去了八凤殿,还以为阳筠称病争宠,正憋了一股火,不知要如何发作,忽见武承肃又往她这里来了。
  她竟有种首战告捷、胜利在望的畅快。
  晚膳时候,她本想提仇良媛来宜秋宫的事,却因怕被疑心挑拨,或令太子想起她也曾散过谣,不敢再一时冲动管不住嘴,不得不暂时按下话头。
  待有几分把握时,定要告那仇良媛一状才能解恨。
  于是卫良娣东一句西一句,绕来绕去,终还是绕到了武承肃方才去八凤殿的事。
  “可是太子妃殿下不舒服么?”卫良娣柔声道,露出一脸关切,“听说医官跑了两趟,还惊动了太子妃殿下贴身的侍女亲去看着抓药呢。”
  “消息传得这般快么?”武承肃微微一笑,问道。从她开始绕圈子,他就猜到是要打听这个。
  卫良娣听不出他话里有话,也未能察觉武承肃的笑容里分明有一丝狠戾,她只按着自己刚想定的路数说了下去。
  “不少人都知道了,还商议着要不要去八凤殿探望呢。”说到这里,卫良娣故意顿了一下,“后来听说太子殿下被请去了八凤殿,大家这才没去。”
  武承肃笑着看卫良娣,似乎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她自然要说下去,下面这句才是正经。卫良娣娇羞一笑,故作矜持道:
  “原都以为殿下今日会陪在八凤殿的,哪想到还是来了妾身这里,殿下倒也放心得下——太子妃殿下身子好了么?”
  卫良娣摆明了是想借此踩阳筠一下,以证明她在武承肃心中比阳筠更重要。
  她竟以为阳筠要和她一样,靠装病之类邀宠么?武承肃笑容更冷,并未因为方才误会了卫良娣,疑心她眼线太多、有意刺探实情,而感到一丝一毫的内疚。
  一直侍立在旁的姜华看了,不禁十分心慌。
  “才刚去看时已服了对症的药,如今都好了,不然我也不放心离开。”武承肃淡淡道,脸上的笑容也柔了一些。
  必然是都好了。
  纵然对自己的念头颇为不齿,但想起阳筠那些泪,他竟觉得她那番误解虽然伤人,倒也不全是坏事,毕竟给了彼此意外之喜。
  卫良娣却只当武承肃的“不放心”是说出来好听的,想着阳筠病了太子也不陪,她隐隐有些得意。
  看着卫良娣难掩的得意之色,武承肃只能强忍着不耐烦。
  谁说他不想留在八凤殿?只是一早就说了去宜秋宫,若忽然不去,怕阳筠又被他推到风口浪尖,也怕让人猜疑八凤殿的事罢了。
  阳筠也如是安慰着自己,并不是武承肃不想留,实在是不好留下来。
  她将印儿几个都叫进来,连春桃和冬雨也在内,仔细叮嘱一番,直到说完了话,她才终于有时间管自己的手伤。
  印儿小心翼翼地给阳筠清创搽药,眼圈红了又红。
  晚膳的时候,因怕阳筠手疼,夹菜的事情印儿全部做了。
  阳筠原本失望的心又软了下来。
  是日晚,除了值夜的印儿,坠儿、钏儿、珠儿、春桃几个也听阳筠的吩咐,破例都在正殿内守夜。
  头一次经历这些,且就发生在自己窗外,虽然屋子里有人值夜,外头也有几个侍女,阳筠心里还是怕得要命。
  她有些后悔方才碍于面子,没开口求武承肃留下。若他能在身旁,虽难免尴尬,总不至于这般害怕吧。
  几个侍女也都睡不着。
  外头的几个倒还罢了,大家凑在一起紧紧挨着,倒也不十分心慌。
  印儿却独自在内室窗前的榻上,她甚至能听清窗外的虫鸣声。想着一会必有人来人往,印儿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比其他几人更为紧张,不单因为她独自守着窗,无人可以倚靠,更因为她心中虚得厉害——玉叶之所以急病,是她加大了五石散分量的缘故。
  自从认定玉叶告密,挑拨她和阳筠的关系,印儿就存了害人之心。
  她悄悄加大了五石散的分量,三两日就让玉叶服食一次。原以为会如阳筠担忧那般,吃出个瘫子来,或即便吃得太多,不过单纯疯掉罢了。无论哪一种结果,这样的人都是不能再治的,丢出去便只有死路一条。
  没想到玉叶倒是疯了,说出的话却惹来这么些麻烦。
  当时冬雨按吩咐去给玉叶送吃食,谁知道一进门就看见玉叶发疯。冬雨害怕,忙去找了印儿,等印儿赶到时,玉叶似乎将她看成了郑氏,又哭又闹,说起郑氏之死来。
  玉叶一边清楚地说郑氏的死跟自己无关,“不是她害的”,一边语无伦次,似乎在说太子如何狠心。饶是玉叶说话颠三倒四,没个逻辑,印儿还是听懂了。
  是太子将郑氏按在浴桶里溺毙,又亲自抱出了八凤殿,丢在湖里。
  印儿听到了要命的秘密,不免也害怕起来,却又怕阳筠觉出她且不听嘱咐,将五石散的药量加到那么重,不敢将事情告诉阳筠。左思右想,印儿把其余几个陪嫁都拉了进来。
  阳筠舍不得折了所有陪嫁,不知是特意否求过太子;而太子显然宠着阳筠,竟真的饶过她们一众人。她再红着眼圈给阳筠敷药、布菜,阳筠果然便没再追究。
  至于玉叶,从此就死得干净彻底,再不会让她碍眼了。
  想到这里,印儿虽然有些心慌害怕,却又十分解恨。她心下一阵慌一阵喜,守在窗边听外头的动静。
  三更时分,外头响起细碎的脚步声,若不是十分仔细去听,轻易分辨不出。印儿留神听着,知道那些人是往玉叶的方向去了,过了没一会儿的工夫,又悄无声息地出来。
  玉叶那个疯子,竟然一哼也不哼,莫不是已经死透了,只抬出个尸体来么?
  印儿想到这里,慌忙闭上了眼睛。她把头缩进被子里,将被子裹得紧紧,生怕有人也拉了她出去。
  她怕的不是外头那些善后的人,而是玉叶的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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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做好人

  月亮虽未大圆,月光倒也足够亮,屋子里一切都照出了轮廓——更别说就在窗边的印儿。
  光透进来,直接洒在她歇下的地方。
  阳筠看着那个裹得如蚕蛹一般的人,忽然想起白乐天的一句诗来。
  “烛蛾谁救护,蚕茧自缠萦。”
  原不是此义,但此刻用在印儿身上,竟似十分贴切。
  第二日一早,太子妾侍齐来八凤殿问安,有人故意问阳筠“可大安了”,不知是暗讽阳筠装病邀宠,还是明嘲她病了也留不住太子爷。
  阳筠只淡淡一笑,道:“倒都好了,难为大家惦记。”在心里暗暗将此人记下,多一句也不说。
  又几日,先是七夕乞巧,接着便是中元节。
  自七月初八起,燕国各官寺便接连演了七日的《目连救母》。十五当日,宫内道场未建孟兰盆会,以盆供僧的规矩却不落下,早有演乐仪仗一路送着诸盆,到各寺献供去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说今年的盆子里和往年不一样,不只是供奉僧人的衣食杂物,更有贵人、善人抄的经书在里头。
  头一份便是皇帝陛下亲手抄的。
  有人说是皇帝陛下知道自己常年征战,牺牲了多少性命,为了死去的将士行此举;有人说这根本是太子仁义,陛下起初可没想到这一层。
  持第二种意见的,多半是知道些内情的人,甚至是东宫安插在围观百姓里,帮着传播消息、歌功颂德的。
  武岳本来的意思是按照惯例供僧即可,武承肃却在早朝请奏,当着众人的面提出超度亡魂。这本不是大事,只是武承肃早不提起,偏选在了中元节前几日上奏。
  武岳觉得十分难堪,却不得不笑着应了,连续两三日在朝上夸赞武承肃。
  武承肃不仅找了许多愿意捐经的施主,三日收了许多经书,更有他亲抄的三本在里头,以至于武岳不得不劳累两日,好歹也抄了一册经文出来。
  阳筠本就喜欢抄经。武承肃午后来小坐,才跟她提了这事,阳筠立刻起身去书房取了三本给他。
  “这是你抄的?”武承肃颇有些意外。
  “闲着没事练字,也静心。”阳筠微笑道,“再者,给相识的亡魂积福。”
  武承肃恭敬接过,小心翼翼翻看了两下,笑道:
  “这送出去可就不止是相识的亡魂了。”
  “那可更好了!”阳筠笑语嫣嫣。待武承肃走后便去了书房,又开始默默抄起经文来,连午觉也不曾歇。
  于是,这年皇家的供奉里,头一盆的便是陛下亲笔抄写的经文,接着是皇后、太子、太子妃各三本。
  其余宗亲不敢落后,家里但凡能拿笔的都凑个数,左右也是功德一件,并不亏了谁,因此皇亲贵胄各有所出。
  印儿见阳筠抄经,每次回到自己屋子里,也会悄悄抄上半天求心安。
  她只要不值夜就会害怕。
  然而不管抄了多少,印儿还是难以入眠,人也渐渐瘦了下来。
  钏儿毫不知情,还当印儿是因为给玉叶下药一事内疚,经常安慰着印儿。
  “玉叶那是活该!做奴婢的不能忠心侍主,还反过来害人,不怪人不留她。”殊不知她这一劝,印儿愈发心绪不宁了。
  八凤殿里还一个心难安的,便是冬雨。
  当初阳筱穿了白纻舞衣的事是她告诉玉叶的,为的是和玉叶一起攀高枝。岂料小算盘正打得叮当响,忽一日被印儿叫去,让她给玉叶送吃的。
  冬雨立即存了疑心,小心试探几次后,印儿才透露出这是娘娘的意思。冬雨闻言思索一夜,想着必是玉叶总往外跑,惹人怀疑,这才被查了出来,便决定照着吩咐做事,从此和玉叶划清界线。
  后见玉叶情况异常,冬雨愈发肯定是她每日送去的吃食有古怪。
  虽说秋云也往玉叶屋子里送吃食,但冬雨心中毕竟有鬼。玉叶一死,她便想起自己原和玉叶一路,后明知食物有毒却不告知,唯恐玉叶的鬼魂找上自己。
  阳筠看着憔悴的印儿和冬雨,什么都没说。
  中元节一早问安时,卫良娣愁眉苦脸,跟众人说小公子似乎不大好。
  “小孩子眼净,想是看到了什么也未可知。”不少人议论道。
  阳筠安慰了几句,待众人一走就打发印儿去前头等太子。
  “娘娘何必理她?”印儿劝道,“宜秋宫里那么些宝贝,总有避邪镇祟的,做什么非要阳气充足的才能压制?”
  阳筠摇头不语,只催促印儿快去。印儿劝过无果,只得往前头去了。
  “娘娘这是为何?”珠儿神色黯然,轻声问道。
  “打发她去,殿下能听到的总会多些,对卫氏的厌恶也会更甚。”阳筠幽幽道,“至于小公子总是无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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