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嫁_墨书白-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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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书彦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她嫁人了,还是去见了她。
她虽然瘫了,但偶尔还是会出来,去素妆阁买胭脂,去茶楼喝壶茶。
她的确是如他所想象那样,虽然容貌不是顶尖,但却有着额外从容的气度,仿佛是看破了生死人伦,与那些莺莺燕燕截然不同。
她安静的时候,让人觉得恬淡从容。
然而平日里,却也是个活泼的性子。
他跟踪过她很长时间,见过她嬉笑怒骂,那时候,他仿佛是对这个女人上了瘾,哪怕知道她嫁了人,可他总想着,他不打扰,就这么远远瞧着,也是极好。
后来她死了。
听闻病重而亡,然而伴随着董婉怡的死的,是董家的败落。凡是有脑子的人都明白,董婉怡的死绝不会是病亡。
知道董婉怡死讯那天,他再也忍耐不住,冲到了秦书淮面前问他,能不能开棺让他看一眼。
秦书淮面色沉稳:“看又如何?不看又如何?看了这么久,你又如何呢?”
他知道他一直在偷窥自己的妻子,然而却始终无动于衷。
他柳书彦奉若珍宝,他却弃之敝履。
可这有什么呢?
他查过她的一生,一个如布偶一样的人生。
是他父亲求着秦书淮娶的,哪怕她自己不嫁,但也是董家人抬着她送到了淮安王府。
那时候秦书淮都已经说了——既然不愿意嫁,那就不嫁。
可董家人执意要结下这门亲事,那秦书淮能以正妻之礼相待,这么多年从未少过她半点吃穿尊严,不纳妾不厮混,让她在淮安王妃的位置上做得温恩当当,又还能说什么呢?
可是他不甘心,于是还是朝着秦书淮动了手。
最后他答应秦书淮——我欠你一个人情,你让我看她一眼。
秦书淮终于答应了他。
开了棺,她去得安详,面色平静沉稳,仿佛还是活着一样。
他知道这样的毒,宫廷中的秘药,他颤抖着抚上她的面颊,突然有那么些后悔。
该娶了她的。
哪怕她拒绝,哪怕世俗不容忍,哪怕有万千阻碍,至少该告诉她一声。
他喜欢她,愿意赌上一切娶她。
可是那人走了,故事也就了结。人死灯灭,落定尘埃。
他这个人善忘,总觉得人活着得往前走,往前看。这个姑娘他爱过,他记在心里,等老的那一天会回想起来,那就是足够美好的事了。
听闻秦书淮的妻子死后,他就一直没走出来,仿佛是把自己和当年的赵芃一起埋进土里。
他和秦书淮不一样,秦书淮能当一个活着的死人,他却觉得,要么干脆利落去死,要么就得好好活,才不算辜负了他人的期许,枉顾了自己的人生。
他本来再遇到一个人,需要再等很多年,但是读着秦书淮的笔记,不知道怎么的,他突然想起来当年守着董婉怡的时光,美好又愉悦。
柳书彦头一次觉得秦书淮干了件好事,至少他这次牵的姻缘线,倒也还是不错的。
而秦书淮回去后,立刻让人备了琴。
他沐浴焚香,然后穿上少年时的衣服,用发带束发,全是少年打扮。
他想六年过去,他或许变了许多,要是赵芃回来了,却认不出他,不敢近身怎么办?
他甚至让千面给他化了妆,让他与少年时没有分好差异,做好了一切,他看着镜子里少年模样的自己,内心欢喜又担忧。
他有些害怕赵芃不来,可是又不能不试,不试,他就真的再也见不到赵芃。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到了院子里,让人备了水酒和赵芃最喜欢吃的点心,盘腿而坐,手放在琴弦上,弹起那首她最爱听的《思君》。
琴声悠扬婉转,他怕火光惊扰到魂魄,便让人熄了灯。
整个院子里阴森森的,摆满了招魂引鬼的东西,他一个人坐在长亭之中,轻纱帷幕被吹得翻飞翩扬,露出男子俊美无双的容颜,月光之下,仿如妖魅。
江春们远远守着,听着琴声,江春靠在柱子上,抖了抖道:“你觉不觉得咱们家王爷越来越邪了?自从遇见那个秦芃,我总觉得王爷快疯了。”
赵一静静看着秦书淮,目光没有移开,淡道:“别瞎说。”
“真的,”江春搓了搓自己的手臂,他突然想起什么来,抬头同赵一道:“赵一,你觉不觉得那个秦芃真的很像咱们王妃啊?我总觉的有阴谋……”
赵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后,他拍了拍江春的肩,淡道:“你看着王爷。”
江春点了点头,赵一便转身离开。
秦书淮在亭子里弹琴,期初他还想着,赵芃来了,他该说些什么。
但是弹到半夜,有种熟悉的惶恐感涌上来。
她会不会来?
他开始担忧,怎么还不来?
一定是他弹得不够吧。
不够深情,或者不够长久,或者她现在还没走到能听到他琴声的位置。
琴弦让他手指有了疼痛感,江春看了看天色,走上前去,劝阻道:“王爷,快天亮了,别弹了。”
“出去。”
秦书淮冷声叱喝。
他不能停。
他告诉自己,或许哪一刻,赵芃就听到了。
江春抿了抿唇,在这件事上,他和秦书淮争执过太多次,从来都是秦书淮赢。他有些疲惫,干脆退了下去。
于是所有人就听见,淮安王府院子里,那首《思君》反反复复。
从一开始带着期待和欢喜,逐渐变得仿如嚎哭和悲鸣。
秦书淮一直没有停下,让人请了早朝的假,看着太阳东升。
然而,她没有来。
除了秦书淮以外,所有人都觉得,她不会再回来。
第四十八章
第二天早晨,江春替秦书淮告了假,而秦书淮就坐在亭子里,一直反复弹奏着曲子,谁都不敢惊扰。
而秦芃早朝时候看见秦书淮没来,心里不由得舒了口气,秦书淮气势太盛,在她面前站着,她总觉得有些慌。
然后一抬眼,秦芃就迎上了柳书彦的目光。
柳书彦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她见到的柳书彦,都似乎带了点说不出的阴沉,然而此时此刻的柳书彦,整个人似乎都散着光芒,仿佛是最初见到他的时候那样,带着文人独有的豪放轻狂。
哪怕他小心翼翼收敛,却仍旧在一挑眉一弯眼的瞬间,就能察觉。
等下朝后,柳书彦等着秦芃,秦芃见柳书彦主动等她,有些诧异:“柳太傅等着我?”
“去给陛下讲学,公主也要去,便一道吧。”
秦芃闻言,便知道,这是柳书彦的回应了。
或许是她帮了他,让他有了好感。可是她却希望,她的感情能是纯粹的,干净的爱情。
于是她转过头,认真看着柳书彦:“柳太傅,有一件事我必须同你说清楚。”
“公主请讲。”
柳书彦见秦芃认真,面上也认真起来,秦芃看着柳书彦,郑重道:“我心悦柳太傅,是我觉得柳太傅很温暖,于困境逆境,是不会抛下我,能与我互相搀扶的人。我会为太傅怦然心动,希望太傅同我在一起,也是这样的心情。”
“如果只是因为感激,太傅就请当我是公主。”
柳书彦静静听着,他大概明白秦芃的话,他微微一笑:“我也是这个意思。”
秦芃眨了眨眼,柳书彦抬手,摘下落在秦芃头顶的桃花,温和了声:“我希望公主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是真正喜欢上我。”
“所以,公主能否给个机会,”柳书彦抬眼,神色温柔:“让柳某有个机会了解公主,追求公主?”
他太清楚知道,秦芃说她喜欢的,其实是哪个假扮他的秦书淮。
这样的感情,他不屑,也不齿。
秦芃知道“柳书彦”对待她的请求,其实一直是在退缩,骤然得到了这样的应许,秦芃不由得笑起来,重重点了头:“好。”
那天讲学时候,秦芃就觉得柳书彦明显换了一个风格。
平时讲学,柳书彦都是一板一眼讲着书,从来不看她。可是那天的柳书彦,却是会时不时抬眼看她,眼角眉梢,都仿佛带着默默春情。
下学之后,柳书彦同秦芃道:“柳某想请公主吃顿饭,公主意下如何?”
秦芃骤然笑开:“不会又是羊肉汤锅吧?”
柳书彦从秦书淮的册子里知道这一段,不禁笑了起来,他虽然从来都是一个人,却不代表他不懂女人。柳家姐妹众多,柳书彦沉浸在女人堆里多年,自然熟知女人在想些什么。
他压住笑意,认真道:“你放心,不是羊肉汤锅。”
两人一起出宫,柳书彦善谈,一路讲着笑话,秦芃咯咯发笑。行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柳书彦卷起车帘,先下了马车,然后抬起手。
秦芃走出来,仰头看见“琉璃阁”的店名,她抿嘴一笑,手搭上柳书彦的手背,由他搀扶着走了下来。
柳书彦包下了整个顶层,引着秦芃走进去,顶层里种满各式花朵,仿若在园林之中,琉璃灯错落有致悬挂,等晚上时候,灯亮起来,灯光落在这些花间,呈现出一种梦境似的美丽。
秦芃和柳书彦来后不久,天就黑了,两人吃着精致的点心,随意聊着天,而后秦芃坐在窗边,眺望着远处江景,看渔舟晚唱,江边灯火。
她身侧开着牡丹,这本不是花开的季节,却被人刻意培育而成,柳书彦喝了酒,撑着下巴,看见美人与花相互映照,他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秦芃坐在那里,一个人。
明明自己在这里,柳书彦一瞬间却觉得,这天地间,的确只有那人一个人。
她一定很冷吧?
柳书彦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觉得,他撑起自己,走过去,给她披上了外衣。
秦芃有些奇怪,回头看向柳书彦,却见俊秀公子扬起笑容:“独行漫漫路,为伊添寒衣。”
说着,柳书彦弯下腰,用手捧着她的脸,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他带着酒气,温柔了声音:“愿得佳人顾,白首不相离。”
秦芃没说话,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想起那个清晨,当她走出皇帝寝宫,当她以为世界一片黑暗的时候,这个人站在不远处,含笑望着她。
“你来做什么?”
“来送公主回去。”
“送我做什么?”
“若是公主摔倒了,还有人扶一把。”
“本宫允许你,扶本宫一辈子。”
那片刻的温暖无与伦比,涌现上来,让她热了眼睛。她抬起手来,环住柳书彦的脖子,沙哑道:“好。”
柳书彦低声笑起来,神色温柔:“别着急说好,等你喜欢现在的我,再说好。”
秦芃有些茫然抬头:“什么叫现在的你?”
“就是,别总惦念着过去,”柳书彦直起身子,看着她,慢慢道:“要看着未来的我,你还喜欢的时候,再说好。”
秦芃不太明白柳书彦的意思,而柳书彦知道她不明白,用扇子敲了敲她脑袋,笑着回过身去。
等到夜里,柳书彦送着秦芃回去,到了门口,柳书彦站在路灯下,目送秦芃进府,踏进门槛时,秦芃忍不住回头,突然叫住他:“柳书彦!”
“嗯?”
柳书彦抬眼看向大门前的女子,秦芃有些踌躇:“你喜欢我吗?”
柳书彦微微一愣,随后慢慢笑开。
“姑娘,”他声音温和:“有点喜欢,可我想再喜欢一点。”
秦芃说不清是什么情绪,她以为自己会难过,就像当年秦书淮说他不喜欢自己时,有那么点酸涩苦楚。
然而大约是人长大了,听到对方这么坦坦荡荡承认着不够喜欢,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行,我等着。”
柳书彦笑出声来,看着秦芃回身进府,他仰头瞧了一眼路边悬挂灯火明灭不定的光,随后自己掌灯,去了淮安王府。
他到了秦书淮的府邸,江春赶紧引他去了秦书淮所在的庭院。如今秦书淮谁也劝不住,江春巴不得正事儿能让秦书淮回个神。
柳书彦走到后院,就听见断断续续的琴声,一声一声,根本听不出调子。
那琴声拨得极为缓慢艰难,周边许多人围在院子长廊上,却都不敢上前,柳书彦提着灯走进去,看见那个束发盘坐的青年。
他的指尖鲜血淋漓,血落满了琴弦,正常人早就因为疼痛放弃了,他却还是在坚持弹奏。
柳书彦倚靠在长亭柱子上,静静看着秦书淮,然后听着断断续续的琴响。
“你在弹什么?”
柳书彦声音平淡,秦书淮没说话,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样,低头弹琴。
“你这样下去,你的手就废了。”
柳书彦提醒,秦书淮不为所动。
“你……”
“别说话。”
秦书淮认真开口,温柔道:“你会吵到她。”
柳书彦皱起眉头,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一定和赵芃有关。
他和秦书淮一直处于一个非常微妙的关系,用身份和位置来算,他们是仇敌。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总觉得,这世上,他们或许又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于是他们的关系永远处于一条微妙的平衡线,偶尔互相信任,又常常敌对相处。
秦书淮有赵芃,他有董婉怡,然而她们都死了。
柳书彦一贯不太和秦书淮计较他做的一些事,因为有时候柳书彦觉得,秦书淮脑子大概有点问题。尤其是在涉及赵芃的事情上,他有病。
比如此时此刻,柳书彦就觉得,秦书淮大概是犯病了。
他坐下来,给自己倒酒,温和了声音:“玉阳公主去了六年还是七年?”
秦书淮不应他,柳书彦转动着酒杯:“今年是第七个年头了吧。”
“这七年里你做的荒唐事还少吗?让人找三四岁的小孩子找她的转世,让道士来家里招魂,秦书淮,”柳书彦抬眼看他:“哪一次,她回来了?”
“闭嘴。”
秦书淮的声音微微颤抖,柳书彦喝了口酒:“秦书淮,如果她能会来,要回来,早就回来了。没有回来,便是不能回来。哪怕回来了,她不见你,便是不想见你。”
“闭嘴……”
“秦书淮,”柳书彦抬头看向他,淡道:“你该放手了。”
“我不放!”
秦书淮猛地提高了声音,眼中全是执着:“我不放手,我为什么放手?我是她丈夫!我从九岁陪着她,我爱她,她也爱我爱我一个我为什么要放手!”
伴随着他的声音,琴弦骤然断裂。
柳书彦悲悯看着他:“如果真如你所说,她这么爱你,为什么不来见你呢?”
柳书彦站起身来,注视着颤抖着的秦书淮:“如果真如你所说,她这么爱你,为什么你要这样大吼大叫,来证明你们相爱呢?”
“秦书淮,”柳书彦一针见血:“你自己都不敢确信,她爱着你,是吗?”
“抱着这样一份爱情将自己活埋,何必呢?”
柳书彦叹了口气,将帕子交到秦书淮手里,温和道:“去包扎伤口吧,清醒或者会让你痛苦,可是秦书淮,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自己的谎言里。”
“她不会回来,永远不会了。”
“如果她回来了,那么,她也不爱你。”
第四十九章
那言语仿佛是雷霆,由狂风卷席着,冲入了秦书淮心里。
他脑海里全是赵芃当年笑意盈盈的模样。
十二、三岁的时候,看着赵芃的眼睛,他觉得,赵芃这一辈子,都看不见他以外的人。
十四岁的时候,看着赵芃的眼睛,她觉得,除了他秦书淮,赵芃不屑于看其他人。
等十五六岁,赵芃成为玉阳公主,成为他的妻子,他看赵芃,就发现,赵芃眼睛里,似乎没有任何人。
每一次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