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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昭华未央-第2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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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嫮听说脸上一笑,点头道:“这是你自家想的么?也不易了,你才多大呢。”那句“你才多大”听着不过是寻常母子对话,可细辩起来倒似有许多未竟之意,听在景晟耳中,自是以为母后又想起父皇来,心上虽也酸楚,口中却笑道:“也不小了,这样的事都想不明白,只怕太师太傅们要急坏了。”阿嫮忽然道:“如何这几日不见阿宁?”
    景晟本就不想阿嫮再想起从前来,听着她提景宁倒是正中下怀,回道:“五哥受了些风寒,是以不曾进宫,娘只管放心,有赵王妃照顾,无事的。”阿嫮听了便叹息道:“你五哥也是个可怜的,他生母难产而亡。你莫看他是个皇子,少了生母扶持,一样叫乳母保姆们疏忽。他四岁那年摔伤了脚,保姆们竟然都不知道,若不是叫你父皇与我遇着,带了回来,还不知那腿怎么样呢?”
    景晟不意自家母后提起景宁从前来,其间偏又有乾元帝影子,只得道:“如今倒是瞧不出。”阿嫮却道:“你没留意,走得快了还是有些儿影子的,这还是御医署里有伤骨科的圣手哩。”说在这里,却又住了口,仿佛想起了甚一般地看着殿外,景晟顺着阿嫮的眼光看去,却只瞧见几个宫人走动,只当阿嫮又想起从前的事来,有意要移开她的心思,又知她关切沈如兰案,便将沈如兰从前府邸翻修的进程中的趣事说了件与她知道。
    却是沈府发还沈氏后,可因空置了十八年,花园里花木凋零野草丛生不说,房屋也多破败了,要修葺了才能住人,自是由工部遣了工匠整修。沈府分东西二园,当年便以东苑景色为胜,其中有一座绣楼,楼高三层,飞檐挫角、雕梁画栋,里头虽是叫人抄检一空,可还看得出当年精致富丽。只是其中不知何时搬了一窝狐狸来,看得匠人去,不独不怕,还敢上前呲牙咧嘴地驱赶。
    沈如兰得以翻身的原因本就有些不可说,再见狐狸们这等嚣张,匠人们便以为遇着了大仙,设了香案摆了肥鸡来供奉,请大仙挪一挪尊步,不想那些狐狸吃着肥鸡也不肯挪窝,后来还是个不信邪的老匠人捉了两条高大壮实的黑犬来,没几日狐狸们叫黑犬捕杀的捕杀,逃离的逃离,没几日就走了个干净,原来甚大仙,不过是狐狸在哪里盘踞得久了,自以为是自家底盘,所以不畏人罢了。
    景晟说这些本意是哄阿嫮丢开从前的事,不想那绣楼正是阿嫮从前闺房,蓦然听见哪能不动情,心口仿佛叫钢针刺入,疼得急急转过脸去,一滴泪却落了下来,正叫景晟看个正着。景晟正要问,却看阿嫮急急站起身来,将背对了景晟道:“圣上还有奏折没看完呢,去吧。”景晟便不好再问,只得退出,可阿嫮那匆忙落下的眼泪却还是叫景晟记在了心中。
    不说景淳带了江念恩一家三口往京中赶,齐瑱那边带了儿女倒是先进了京与翠楼团聚。夫妻母子们见面,自是欢喜异常,一时就有许多话说。
    尤其翠楼的儿女们,虽然都是些好孩子,可连外祖父是谁也不知道,多少有些遗憾,因怕惹着翠楼伤心,倒是都不敢在翠楼面前提及,忽然听着自家竟有个将军外祖父,几乎是喜从天降一般,都缠着翠楼要问沈如兰生平。尤其端哥,也不知像了谁,本性好武,还跟衙门里的捕快习过拳脚,这时听说沈如兰名声,更要翠楼与他讲沈如兰过去战功,莫说翠楼是不记得从前事的,便是翠楼还记得从前,她也只是玉娘并不是阿嫮,如何说得来。
    翠楼倒也明白,佩琼即能来寻她,又知沈如兰冤枉,必定知道沈如兰从前故事,不如将她接了来,到底她无依无靠的可怜,只是翠楼知道齐瑱不大喜欢佩琼,这日觑着齐瑱欢喜,小心地齐瑱说了。
    齐瑱此人年少时聪明过人,样貌又俊,叫父母亲友宠着,只有人哄他,没有他哄人的,明知与月娘合离了只有坏处没有好处,也不肯为着前程与月娘虚与委蛇,是以为人倒还能说个真字。是以他虽不大喜欢佩琼口中说话半真半假,可也知道若不是佩琼来寻,翠楼还不能知道自家身世呢,将佩琼接来照顾,也算是报恩了,也就点头答应。
    翠楼本以为要求上一求,不想齐瑱答应得极是爽快,十分欢喜,笑得眉眼儿弯弯,齐瑱见着翠楼笑得可爱,伸手将翠楼鼻子一刮,笑道:“瞧你喜欢得这样。”翠楼笑道:“妾还以为老爷不喜欢姨母,心上正不安呢。”齐瑱听说便玩笑道:“原来如此,早知你这样,我倒是该叫你求一求我。”说了夫妇俩相视一笑。
    因得着齐瑱允许,翠楼次日套了车去接佩琼,不想竟是空手而回,脸上还有惊惶之色,齐瑱看着翠楼这样,忙扶她坐了,又使丫鬟倒热茶来与翠楼,翠楼接茶盏的手都有些抖,齐瑱看着这样,不由皱了眉,便问陪同翠楼去的儿子齐端:“出了甚事?如何你娘吓成这样?”
    齐端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不知怎地脸上略有些儿红,与齐瑱道:“她不过是娘的姨母,娘肯去接她来奉养,已是十分心善了,她倒还发脾气,也太过了些!”
    却是自光州来京,翠楼倒是想请佩琼与她同住的,不想佩琼推说清净惯了,不肯与翠楼同住,彼时齐瑱未至,翠楼也罢了。这回一来是齐瑱也答应,二则,翠楼也想请佩琼再说些从前故事与她知道,是以齐瑱答应的次日,翠楼带了端哥往佩琼寄住的庵堂走了回。
    翠楼在阿嫮眼中是个提不起的模样,可到底做得十余年官员娘子,养移体居移气,也有了些太太风范,瞧在庵堂主持眼中,也是不好轻易得罪的,是以听着翠楼要见佩琼,脸上就现了些惊慌来,嗫嚅了道:“女施主,严氏身上不太好,不肯见人哩,您过些日子来可好?”
    虽说翠楼与佩琼分别了十八年,到底是嫡亲母女,血脉之情哪里是这么容易就隔断的,且前不久才一路同行过,早拿佩琼当了嫡亲姨母,听着这话更是焦急,便道:“她身上不好,可请了大夫没有?我瞧瞧去。”主持待要拦,却叫齐端拦了,齐端道是:“我娘要见严氏,你带路便是,啰嗦个甚。”主持无奈,只得引了翠楼到了佩琼房前,拍了们,自家退在一边。佩琼哪里知道门外是翠楼,听着主持声音自然过来开门。
    又说翠楼听着主持说佩琼身上不好,只以为是偶感风寒,哪成想佩琼竟是叫火燎了半边脸,伤处涂满药膏,一半脸儿雪白,一半脸儿墨黑,瞧着十分可怖。翠楼本就是个胆小的,猛然看着可不吓了一跳,竟是连退了几步。若不是齐端在身后扶了,险些跌在地上。
    佩琼脸上的伤虽上了药,依旧痛得钻心,可说是坐卧不宁,本就是心火旺盛之时,再看翠楼这副怯弱无用的模样,只觉着一口恶气冲上心头。
    佩琼脸是伤却是自伤,原是为着到景晟面前告状做预备的。到底她与阿嫮容貌有几分相似,若是叫小皇帝看着起了疑心,怕要前功尽弃。阿嫮为着严家沈家已吃了十八年辛苦,她她舍去一张脸又有什么呢?烫伤脸的时候并不觉得什么辛苦,不想翠楼那副惊恐的模样倒叫佩琼恼怒起来,只觉自家与阿嫮半世辛苦,翠楼一些儿不知,便忍不住拿出母亲的身份来,指了佩琼道:“镇日只晓得哭哭啼啼,一句话都要学上几回,你懂甚事?你有甚用?偏是你能夫妻恩爱,子女孝顺!叫我怎么气得过,还不给我出去!”
    翠楼不意佩琼忽然发作吓得哭也不敢哭,瞪大了泪眼看着佩琼,只以为是自家看着姨母的模样害怕,故而惹怒了姨母,是以口中唤着姨母,又不住地与佩琼赔情,还要请佩琼与她回去。佩琼冷笑道:“我只是你姨母,女婿奉养岳母也就罢了,可没听过外甥女婿奉养姨母的。”
    齐端是齐家独子,也是叫丫鬟婆子小厮们捧大的,看着佩琼全不似从前温柔大方模样,又是尖酸又是刻薄,气得嘴唇抖了两抖,看翠楼还要哀求佩琼,哪里肯答应,半扶半拖地将翠楼拉出了尼庵带了回来,一路上翠楼还说着可怜,直将齐端气得倒仰,偏翠楼是他娘,且不能将翠楼如何,只得忍气吞声,这时听着齐瑱问话,便将前因都与齐瑱说了。
    齐瑱听说倒是惊诧起来,他与佩琼交谈过几回,知道佩琼是个有心机有成算的人,这样的人怎么肯这样发作,其中必然有故事哩。
    
    第400章 威胁
    
    不待齐瑱想明白佩琼为甚训斥翠楼,已有内侍来宣旨宣齐瑱即时觐见。
    翠楼听说,只得收了眼泪来服侍齐瑱更衣,心中道是:“这会子来宣也不知甚事哩。”口中却不敢提,一面为齐瑱系腰带一面道:“您去罢,我和孩子们等着您回来。”齐瑱也知翠楼害怕,拍了拍翠楼的香肩安慰道:“你放心,必定无事的。”翠楼强笑着答应,扶着一双女儿将齐瑱送到房门前,却不好再往前的,还是齐端送齐瑱出了门,回来告诉翠楼,道内侍们也还客气,翠楼才放了些心。
    齐瑱这一去,至晚方回,回来时脸上带着喜色,将迎上来的翠楼手一捏,笑吟吟地道:“好事哩,这下你可放心了。”
    却是阿嫮与景晟言道,沈氏本是个千金万金的小姐,若不是遇着大变故是万不能与齐瑱做妾的,也算是天意。如今沈氏身份即明,齐瑱也无嫡妻继配,两人又育有一儿两女,沈氏性子也温和知礼,算得上是个贤内助了,倒不如叫齐瑱将那个五品的诰命给了沈氏。一来,算是全了这段天意姻缘;二则,沈氏到底是官家千金,只是《大殷律》在那里,不许以妾为妻的,固然齐瑱不能自家将沈氏扶正,便是朝廷也不好明着违法。如今给了沈氏诰命,也算是不扶正的扶正了,而朝野皆知沈氏身份,给这诰命也说得过去。
    莫说是阿嫮这话成理,便是有些儿勉强,依着景晟的孝顺,也不能不答应自家母后,是以自然答应。景晟又是个有决断的,这里答应了母后,转日就宣了齐瑱,将太后的意思与他说了。
    依着朝廷律法,官员可请封两轴诰命,一轴与嫡母,一轴与嫡妻。齐瑱的母亲顾氏是他父亲原配嫡亲,齐瑱自然地给她早早请了封;而与嫡妻的那封一直空着,因齐瑱与月娘合离后一直不曾续娶,而翠楼是个妾,当不起朝廷诰命,是以一直空着。
    要说齐瑱与翠楼之间也有些真情在,不然也不能在与月娘合离后一直不续娶,官家小姐娶不着,商户之女不想娶,举人秀才之女还是寻得着的,不过是齐瑱不愿翠楼母子们委屈,这才做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儿来。如今听着“来历不明”的翠楼实是大将军沈如兰之女“沈昭华”,乃是名门千金,更是喜出望外,实在是碍着律法不能以妾为妻,不然早将翠楼扶正了。这是听着景晟亲口叫他给翠楼请封,自然喜欢,当即拜倒领旨。景晟看齐瑱答应得痛快,也自欢喜,笑道:“大善。”方命如意将他扶起,送出宫来。
    回到暂住之处,齐瑱看翠楼眼巴巴地看着他,心上一软,也不忍逗弄她,便将实情说了。翠楼听着这番说话,可说是喜欢无极,抚掌笑道:“阿弥陀佛。妾有无有诰命的又有甚呢?只孩子们议婚时能不受委屈,妾也就安心了。”齐瑱看翠楼笑得开怀,也自笑了,夫妇俩哪里还记得佩琼的那一场训斥。
    不想齐瑱替“沈昭华”请封的折子才上去,朝中正出了事儿,却是又有人击鼓鸣冤,这一回敲的竟是登闻鼓,咚咚鼓声直传入大殿来,朝堂中无人不闻。
    殷朝自立朝以来设登闻鼓“阙左悬登闻鼓;人有穷冤则挝鼓,有司录状奏之。”虽说自登闻鼓设立后也有小民为着升斗米事敲鼓,可更多的却是确有其冤,譬如去年的陈裹告梅佳杀父夺产一案,如今更不知是为着甚事体。
    少刻,监卫请见,奏称诉冤人必要面圣方肯承述冤情。景晟听着这等无礼言语,顿时将眉皱了皱,指了刑部尚书代往。不久刑部尚书折返,气得胡须微颤,却是那诉冤人道是若是圣上不见他便将他杀了,不然他也要撞死在登闻鼓前。
    这话实可说狂悖不敬,可若是因这话将他杀了,倒显得朝廷量窄,景晟只得令军士将敲鼓人提至偏殿等候,自家依旧料理朝政,也亏他小小年纪倒是忍得住气,几乎好说个不露声色。
    一时散了朝,景晟方至偏殿,却看殿中跪着个男子,头发俱已雪白,精赤着上身,上头横七竖八地布满了伤痕,听着拍掌声便将头抬起。景晟方看清他面容,脸上满是皱纹,瞧着总有七十来岁的模样,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
    如意见这人盯着景晟瞧,便喝道:“下跪何人?!见着圣上如何不拜!”男子哈地一声,道是:“某即是来告状的,拜一拜皇帝,也是应该的。”说了着力磕了四个头,个个咚咚有声,抬起头来时,额头上已是通红一片。
    景晟便道:“朕听你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若不是来告状的便不肯拜朕?”男子听了,瞪大双眼将景晟看了会,脸上忽然笑道:“皇帝,将军地下有知,看着你,也要喜欢哩。”景晟听说将军两字不禁将眉一皱:“你是沈如兰旧部?”
    那人摇一摇头,忽然指着身上刀疤道:“这一处,是某当年跟在将军平西川苗民时叫苗人酋长砍的,深可见骨,某足足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这一处,是我随将军征湘西时受的伤,险些儿伤着了脏腑,某足足躺了三个月哩。这处是高丽人谋反犯边,某随将军出战,高丽人不敌大将军,无耻诈降,暗中使人埋伏,要用毒箭射死我们,亏得将军英明天纵,发现了端倪,率我们杀了出去,某这处是中了毒箭,为着保命,不得不剜了肉去。”
    景晟越听脸色越是阴沉,却是这人所说的战役,最近的那一场也在四十三年前,与沈如兰决计没有干系,而征高丽的,正是那四十二年身犯杀民冒功,杀死平人四千六百一十九人而被自家曾祖父延平帝赐死的大将军严勖。景晟搁在御案的手也握成了拳:“尔是严勖旧部?”
    那人哈哈大笑道:“皇帝,你好聪明!某正是当年严大将军麾下校尉崔征!”景晟听这这话便知道这崔征必是为严勖鸣冤来的,心直直地往下一沉。果然,还不待他开口,崔征已道:“某以为大将军这一世冤屈难解,不想皇帝你倒是个明白的,你爹做错了事你肯替他弥补,那你曾祖父屈杀的,你也昭雪了罢。”
    景晟听在这里,怒气难耐地一拍桌子,直立起来道:“沈如兰那是李源自承有罪!严勖一案人证俱在,三法司核准,他冤枉个甚!你说他是冤枉的,你又有何凭据!”
    崔征一扬脖子道:“某身上伤痕都是凭据!某等功劳,都是一刀一枪从战场上拼杀得来的,只平西川,伐高丽两件就是大功,何必再杀平民!”景晟气得手脚冰凉,心中却也知道,所谓的杀平民冒功不过是借口,严勖之所以遭此厄运,多半是卷入了延平年间的夺嫡案,只是无有证据,曾祖父才拿杀平民冒功来治罪,可这样的话,景晟的年纪再小些也知道不好出口,当时冷了脸道:“高祖父也知他有功,故而留他全尸。”
    这话便是咬死严勖有罪了,崔征嘿嘿两声道:“圣上不查一查么?当年的人可还未死绝哩。某也知道,某告了这一状,圣上决计不能留某的性命在。可圣上以为大将军的旧部就某一个么?”他原是跪着的,这话说了之后忽然跃身而起往一旁的柱子上撞去,便是两旁有侍卫看守,也只来得及在他腰带上一拖将他去势减缓,崔征已经撞在了朱柱上,顿时头破血流,一头白发瞬间叫血染得红了。
    景晟才多大,哪见过这个阵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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