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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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婕妤前头说玉娘的珠帘比高贵妃的强,不过是信口一说,为着将住玉娘,好往合欢殿来,本心以为玉娘那挂子珠帘同高贵妃那挂顶多在仿佛之间,见着珠帘竟是有些呆了。从来上品的南珠都是拿来做项链,手串,珠钗的,哪有用来串珠帘的,可合欢殿这挂珠帘的南珠,粒粒都是上上品,拿着这样好的南珠做珠帘,真真是暴殄天物,乾元帝还把来赏了玉娘,王婕妤又妒且恨,脸上险些笑不出来,强笑道:“我瞧着比娘娘那挂可是强上不少,只挂在这里就好看。”
玉娘在一旁将王婕妤的脸色变化瞧在眼里,故意又说:“妾只觉得往后天气热了,看着凉爽些也罢了,到冬日看着怕是要觉得冷了,可圣上赏的,倒不好拿下来。”
这话听在王婕妤耳中,更是刺心,脸上强带的笑险些挂不住,哪里还待得住,咬牙笑道:“妹妹急什么呢?到了冬日里,圣上自然还有好东西赏妹妹的,什么蜀锦顾绣,在妹妹这里值得什么呢。玉娘仿佛听不懂王婕妤话中的讥讽一般,继道:“圣上倒是说过,蜀锦不能做帘子,颜色艳了些,与妾这里的装饰不和,倒是顾绣还罢了”
直刺得王婕妤妒火中烧,哪里还呆得住,正要找借口回去,玉娘哪里肯放她走,只拉了她笑道:“姐姐要不要试试妾这里的牛乳藕粉糕?上回窦充容来时说妾这里的牛乳藕粉糕牛乳放多了,圣上不喜欢,妾就叫他们少放些,姐姐替妾试试罢。”玉娘这样挽留,王婕妤又不想就同她破脸,只得答应,两个一起回到外头,分宾主坐下,便有宫女送上茶来。玉娘端起茶盏,掀开盖子才瞧了眼,便将眉头微微一皱,也不沾唇就搁下了。从来玉娘在众人眼前都是一副温婉和气的模样,这样面露不悦,倒也少见,王婕妤在一旁看着,心中奇怪,跟着端起茶来,也瞧了眼,茶汤颜色暗沉,原是茶泡老了些,倒是一笑,因劝道:“妹妹素来宽和,只是也不能太宽纵了,好在今儿是我,若是圣上,也拿这样的茶与圣上喝,圣上怕是不喜欢。”
玉娘脸上红了红,正要说话,就听着一声脆响,抬头看去时,却是在殿门外,方才奉茶的那个宫女不知何故同人撞在了一起,将一盘子茶点俱都撞落在地,一个怪着一个走路慌张,一个怨着一个倒打一耙,倒是互不相让起来。
前头送茶的因道:“藕香妹妹,你走路也不瞧这些,慌里慌张地就往上撞,亏得我这里才送完茶,不然翻你身上,可又是我的不是了。”后头那个藕香倒也急了,辩道:“明明是秀琴姐姐往我这里撞哩。美人还等着我送牛乳藕粉糕与王婕妤尝呢,这可好,都倒了。”前头那个叫做秀琴哪里肯认,因冷笑道:“你才从掖庭过来服侍我们美人,有的学呢,倒跟我强嘴。”藕香急道:“姐姐这是什么话,莫不是姐姐来的早,错了也是对的不成。”秀琴还要再说,珊瑚看不过眼,走出去呵斥道:“两个糊涂东西,这样没规矩,王婕妤在里头呢,看来都是美人平日太宽纵你们了,还不快收拾了!”
王婕妤不想今儿见着这样的笑话,嘴角便是挂不住的笑,只同玉娘笑道:“罢了,谁没个心急慌忙的时候,叫她们收拾了就好了。”玉娘瞥见王婕妤脸上的笑,脸上红得更厉害了些,仿佛要滴出血来:“都是妾平日太宽纵她们的缘故,纵得她们这样没规矩,好在这会子是姐姐在这里,若是圣上在这里,”说在这里眼中也仿佛带了泪,咬牙道:“珊瑚!”
珊瑚听着玉娘叫她,忙不迭地应了声,疾步走了进来,因见玉娘脸上通红,知道玉娘恼了,赔笑道:“美人勿急,奴婢这就命她们收拾去。”玉娘只恨恨道:“哪个要她们收拾!都与我跪到外头去,几时知道错了几时再起来!”王婕妤见玉娘丢了脸面,心下畅快,又假意劝道:“好了,只当给我个面子,饶了她们去罢。”玉娘仿佛犯了左性一般,只是咬牙不肯,珊瑚无可奈何出去吩咐了,那两个宫女还不心服,到底不敢违拗,彼此瞪了眼,这才在殿门外跪了。
王婕妤看了这回热闹,便觉得玉娘连下头的宫女也管束不力,不由得喜欢起来,又同玉娘说了回话,也就告辞回去,走在殿门前将那两个宫女复又瞧了眼,见两个脸上都有些不服,掩了唇一笑,扬长而去。哪里知道玉娘见她走得远了,方才微微笑开。
又说自王婕妤走了这遭后,合欢殿这挂珠帘就出了名,连着李皇后都笑道:“我当日在里看见器列象州之古玩,帘开合浦之明珠,还想着这是何等奢华,堪比石崇,今儿倒是听着了。”李皇后身为国母,打小也是娇养的,倒也不把这些玩物器具如何看重,只是当中叫李皇后不快的,却是乾元帝的态度,凭她再不得乾元帝的心,到底她才是国母。
就有个才人见着李皇后开口,因凑趣道:“倒不如我们一起去昭美人殿中瞧瞧,也好长长见识,什么才是帘开合浦之明珠。”高贵妃坐在一旁,手上的帕子都揪在了一起,脸上却笑道:“想来昭美人是个大方的,想来也不能不答应。”话已说在这里,玉娘哪能拒绝,只得笑道:“即如此,也请缓一缓,容妾做个准备的好。”高贵妃含笑道:“哪用准备,择日不若撞日,便今儿罢。你们瞧呢?”诸人笑和,玉娘见此,脸上就有些勉强,到底还是答应了。
李皇后身为国母,自然不能去凑这个热闹,高贵妃却是不肯放她过去,因笑道:“殿下不便去,不若叫凌采女代殿下走一回罢,回来也好告诉殿下。”凌蕙已有了八玖个月的身孕,肚腹高高隆起,便是走路也要人扶,且在李皇后眼皮底下,到底没人敢将她如何,出了这椒房殿,那些将她腹中孩子当做眼中钉的,只怕就要伸手了,是以听着这话忙道:“奴婢身子重,走不得许多路。”
高贵妃却是笑说:“我生皇长子,皇三子两位殿下时御医倒是说了,多走动些,日后生孩子也顺畅些。想来我们这样的人都是粗人,比不得凌采女金贵,昭美人,你说可是不是呢?”玉娘却道:“凌采女说走不得就算了罢,她这肚子,妾瞧着都有些怕呢。”高贵妃拿着帕子掩了口笑道:“怪道人说昭美人是个糊涂的,凌采女是怕你害了她腹中孩子,你还替她说话。罢了,不去便不去罢,若是走了这一回,出了事,昭美人说不清还罢了,连着我们都有不是呢。”
这话说得十分诛心,莫说是凌蕙受不住,便是玉娘也受不住,都站了起来,脸上都有些难堪,凌采女只得瞧了李皇后眼,一副巴望着李皇后开口阻止的模样,李皇后心中微动,想要拦着,可高贵妃前头的话说得太刻薄了些,若是她真拦了,昭美人这个狐媚子回头拿着这个在乾元帝跟前哭诉回,自己还罢了,只怕乾元帝更要瞧凌蕙不入眼。连凌蕙都瞧不入眼了,何况她腹中的孩子,想了想只得道:“昭美人一贯是个温和的,必不能与你为难的,你去坐一回也无妨。”又同菀香道,“凌采女身边的人年纪都小,不稳重,你陪着走一遭罢。”
凌蕙见状,只得答应了,高贵妃这才笑着同陈淑妃道:“妹妹可去不去呢?”
第75章 变故
陈淑妃看着高贵妃一句一句,不过说了几句话就将玉娘诱入局中,心中惊疑不定,想谢玉娘此人,真可算得上皮里秋阳,聪明不露,哪能这样三言两语地叫人哄住了,莫非她那里早有后手,就等着高贵妃出手?陈淑妃想在这里,不免抬头将玉娘打量几眼,却见玉娘脸上只是淡淡的,瞧不出喜欢还是不喜欢。玉娘因见陈淑妃向自己瞧来,倒是一笑,陈淑妃心中一动,便道:“昭美人素来不耐烦人多的,我今儿就不去了。”
高贵妃听着陈淑妃的话倒象是松了口气般,脸上带些微笑,同玉娘说:“淑妃不去是她不去,我可不管你爱不爱人多的,今儿是非去不可,哪怕你恼了我呢。”又问她人,“你们呢?”诸妃只笑说:“必要同娘娘一块儿去凑这个热闹的,也长长见识。”
玉娘听说只得叫过随她到椒房殿来的秀云道:“你回去同珊瑚说,贵妃娘娘与诸位贵人要往合欢殿去坐坐,叫她仔细准备了,就泡圣上上回赏下来的云雾茶罢。再告诉她,凌采女也去,她身子贵重,可马虎不得。”她前头的话还罢了,后头特特提起凌蕙来,倒叫高贵妃也着意看了玉娘几眼,又瞟了王婕妤眼,王婕妤只是拿帕子掩着唇,微微一笑,高贵妃这才放下心来。
又说秀云往合欢殿去传话,高贵妃,玉娘一行人又在椒房殿坐了会,这才逶迤往合欢殿行去。凌蕙随行在人群中,。因玉娘点过她的名,就有些不安,只觉着心如擂鼓一般,按着菀香的手也有些发抖。菀香见凌蕙害怕,人是她服侍的,也有脱不了的干系,正劝着凌蕙道:“采女稳住些,您身上有小皇子呢,哪个跟轻忽你,不过去瞧几眼就回的,不怕什么。”
她这番话不说还罢了,说了之后,凌蕙更不安些。她早知自己身份低微,偏附居在椒房殿,李皇后又膝下无子无女,这孩子泰半会养在李皇后膝下,宫中那些人哪里能忍得,从前在椒房殿没人能下手,这回走出来,只怕有人就是要借着这个机缘生事,正要假说腹痛,好退回椒房殿去的,脚下才顿了下,便见王婕妤身边的宫女初月瞥见了,笑嘻嘻地过来道:“可是凌采女乏了?左右就快到了,采女再忍忍罢。”说了将凌蕙另一只手扶着了。凌蕙叫菀香同初月两个扶着,脚下倒是轻省了,心上却更是惴惴。
转眼到了合欢殿,珊瑚带着合欢殿中执役的宫娥太监在门前跪接。高贵妃似笑非笑地瞧着玉娘道:“客随主便,昭美人先请。”玉娘点头,便在前带路,引着众人进了合欢殿正殿。
高贵妃早知乾元帝此人是“爱者欲其生,恶者欲其死”,可真进了合欢殿,见了殿内陈设之华美,到底还是禁不住将玉娘多瞧了几眼,嘴角带笑道:“这样华丽,怪道昭美人不爱人到她殿里来,换着我也不喜欢的。”随来的诸妃们见其合欢殿内布置精工华丽,绚烂夺目,尤其那挂珠帘玉光莹然,映得半室生辉,刺得眼痛。
一时玉娘与高贵妃推辞了回,到底分宾主坐了,也有不坐,在殿内四处观看的,又有宫女太监们流水样的穿梭,奉上茶点。其中就有个小宫女,便是前几日同秀云撞在了一起的藕香,一样在人群中,奉了茶与众人取用,待得手上只剩了一盏茶时就端了茶盘往凌蕙处走去,将将要走到凌蕙身前,忽然从横里伸来一只手,将藕香一拦喝道:“你又胡闹,凌采女身子贵重,如何喝得茶,还不换盏白水过来。”说话的正是秀云。
藕香心上一跳,脸上就有些僵硬,辩道:“姐姐误会了,这是白水呢。有孕的妇人是不能用茶的,我还是知道的。”说了将茶盏盖子一掀,里头果然是些白水。秀云脸上这才有了些笑模样,因道:“倒是我误会你了。”藕香微微松口气,正要绕过秀云去,就听着有人在身后叫道:“藕香。”
不待藕香开口,秀云已将她手上的茶盘接了过去,脸上笑道:“珊瑚姐姐叫你呢,还不快些过去。”说了将藕香往后一推,自己托了茶盏就往立在博古架前的凌蕙那里走去,那头珊瑚又叫了声,藕香只得向着珊瑚处走了过去,到底不放心,走了几步,再回头看时,却见凌蕙手上已端上了茶盏。
却说凌蕙手上端着茶盏,虽见是白水,到底不敢饮用,偏一抬头瞧见玉娘笑微微瞧着她,不免有些尴尬,只得将茶盏端起来,略沾了沾唇。再抬头时,玉娘已同高贵妃站一起说话,倒象是浑不在意一般,才略略松了口气,走到一边,将手上的茶盏搁在了一旁的案上,又抬头将合欢殿打量了回,只见桌椅杌凳都是花梨紫檀,博古架上都是周彝鼎器。而珠帘后隐隐约约挂着一幅对联,凌蕙一时好奇,就走了过去看,却是简简单单一幅手书:“香痕永夜怜红袖,银屏经年长携手”下有一行小字,书赠玉卿。正是乾元帝手迹。
凌蕙原本心上就不安,瞧着这副轻怜的对联,只觉得自己一番计算都付诸了流水,暗想若是怀胎的是昭美人,还不知乾元帝怎样欢喜,再不能抛在一旁不闻不问。想到这里,只觉着腰腹隐隐下坠起来,不免有些慌张起来,抬头看去也不知菀香走在了那里,她原本心上就不安,因瞧不见人,自然更忐忑慌张起来,便猜疑着是不是自己方才喝的那盏水有问题,只怕有人趁乱将那盏水藏过了,连忙要走去看,全不注意有人在她身边将她一撞,顿时脚下失衡,就往旁跌去。
凌蕙这里一跌,探手便去抓,却只抓着了那挂珠帘,顿时将几根珠链扯断,龙眼核般大的南珠落雨一般落下来,滚了一地。凌蕙的跌势原教珠链这一阻缓了缓,不想一粒南珠滚到了她脚前,凌蕙正踉跄间,往前踏了一步,正踩在南珠上,再难站得稳,当即就扑面摔到在地,高高隆起的腹部叫重重一压,痛得她连叫也叫不出来,只听着身边倒是有人一声尖叫道:“啊!凌采女摔了!”
这一下变起俄顷,几乎所有人都怔住了,偏高贵妃反应得极快,立时道:“快将凌采女扶进去!你将这里的事去回了皇后殿下,请殿下速宣御医。”指了一个宫女去告诉李皇后,又对玉娘一笑道,“我也知道昭美人从来与人为善,这事泰半不关着昭美人的事,可好端端地,凌采女如何就摔了呢?还请昭美人在这里站一会子,待得殿下来问明白了,才好还美人清白。”王婕妤皱眉道:“妾虽不及昭美人有福,也在贵妃娘娘的昭阳殿里见过珠帘,哪里好端端地就自己散了。”
玉娘听说,只把袖掩面哭道:“妾如何知道。妾害凌采女做甚。”竟无旁话解释。高贵妃一时觉得得偿所愿,一时又觉得玉娘不能如此简单就入了毂,只怕还有后手,倒是惊疑不定,又听着合欢殿的寝宫里头一声声惨叫,咬了咬牙,又做个语重心长地模样道:“昭美人,你到底年轻,许一时糊涂也有的。便是你做错了,圣上如此厚爱你,还能为着个没见天日的血团为难你吗?”
玉娘把袖子掩着脸,只道:“妾无辜,娘娘这会子就是逼死妾,妾也是这句话。”高贵妃脸上一笑,又劝道:“你也想想,一会子殿下可就来了,殿下为人素来严厉,可不能象我这般轻言细语。”
正说着,就听着外头一阵啰唣,就有人道:“殿下来了,殿下来了。”片刻间,李皇后带了十数个太监宫女呼啦啦地就走了进来,合欢殿中人等俱都跪下接驾。
李皇后在椒房殿听着凌蕙在合欢殿摔了,动力胎气,一时不知是怒是喜,喜的是终于抓着了玉娘痛脚;怒的是若是孩子不保,可往哪里再去寻个凌蕙来。也顾不得许多,一面命人去宣御医,自己也不摆仪仗,只用一顶软轿急匆匆就赶到了合欢殿。
进得殿来,就见跪了半殿人,玉娘那个狐媚子正在人前,把袖捂着脸,双肩抖动,显见得正在哭泣,顿时几重恨并成了一处,几步过来指着玉娘道:“我把你个狐媚子,你往日里勾着圣上不放也就罢了,你自己不孕,难道还不许旁人生吗?我只告诉你,若是凌采女母子平安你还活得,若是她们中死了一个,我拼着叫圣上怪罪,也要你来抵命!”
玉娘听着这些话就将掩面的双手放下,抬头看着李皇后道:“殿下如何就断定是妾所为?这里是妾的合欢殿,妾是唯恐旁人不疑着妾吗?殿下红口白牙地就要定妾的罪名,妾只不服。”
李皇后万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