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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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御医有意借昭婕妤邀宠,就在乾元帝跟前将玉娘的气弱娇怯夸大了说,待得日后母子平安,便都是他的功劳,乾元帝同昭婕妤还能不记得他的功劳吗?就又道:“臣斗胆,婕妤是受不得一丝刺激的,不然母子危殆。”
乾元帝是个爱多疑的,听着楚御医这话,不免多想,又问他:“可有人问过你婕妤脉案没有?”这话一说,楚御医脸上就有些迟疑。
问过玉娘脉案的,总有两个,一个是李皇后,她是中宫皇后,关切个怀孕的妃嫔是应有之义,另一个就是高贵妃,她倒是问楚御医昭婕妤怀的男胎还是女胎。前头那个,他倒是实答了,昭婕妤因多思多虑,以至三焦失调,如今虽是靠药养着,倒是没大碍的。高贵妃那个他如何敢说玉娘这一胎是男胎,只好推说学艺不精,不肯透露,还叫高贵妃为难了回。
乾元帝见楚御医不答,便知道李皇后必然问过了,这时在早朝时章卓参自己偏宠玉娘时李源不曾站出来的事就浮上了乾元帝心头,不禁就怀疑是李皇后这里打听了玉娘怀相不好就将消息递到宫外,由李源指使了人在早朝发难,意图为难刺激玉娘,乾元帝即疑心到这里,不免更瞧皇后不顺眼。
玉娘这一晕又极快地未央宫上下,虽说未央宫上下希望玉娘平安生下孩子的几乎没有,到底都知道乾元帝为着给玉娘壮胆,平日都歇在合欢殿的,这回昭婕妤以偶晕,乾元帝必定陪伴在左右,这会子过去合欢殿,怕还能见着乾元帝,是以都赶到了合欢殿前,只说要探视昭婕妤,不想乾元帝竟是一个也不许进去。诸妃哪里肯轻易散去。
不想才过得片刻,乾元帝身边最得信重的昌盛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些笑容,将人群扫了眼,又开口道:“圣上说,婕妤吃了药已经歇着了,各位娘娘贵人要是想见婕妤,明儿再来罢。”说了一甩拂尘转身进去了。
昌盛才到合欢殿寝宫,就听着乾元帝问他:“可瞧清楚了?”
第95章 变故
原是乾元帝故意将玉娘晕倒的消息传开,只要看李皇后如何应对。乾元帝以为,李皇后这人尤其讲究身份规矩,要撑她皇后风范。玉娘平日晕倒也就罢了,如今她怀着皇嗣,以李皇后平日为人,为着她母仪天下的风范也该亲至才是,偏只遣了个女官来,已是不合她平日做派。再看着合欢殿不许进去,旁人也就罢了,黄女官是椒房殿是掌事,又是奉了皇后懿旨来的,一听着不许进去,转身就走,可见是做贼心虚,来探听一二的。因此上乾元帝只冷笑道:“朕已将皇五子给了她养,还不知足。”
虽李皇后不得乾元帝喜欢,到底也是中宫皇后,乾元帝说得她,旁人接不得口,昌盛将腰又躬得低了些,只做没听着。
若是依着乾元帝那若是有人叫他不舒坦了,他必然叫人更不舒坦的性子,这会子恨不得将皇五子从李皇后处挪出来,随意扔哪个妃嫔养去,好将李皇后的颜面扫光,正要开口,忽然听着寝宫里头先是一声:“爹爹。“而后又一声“婕妤”叫得惊惶。乾元帝到了嘴边的话又顿住了,大步走进寝宫去,就见玉娘已醒了,坐在牀上,往日清粼粼的双目呆怔怔地张着也不知看在哪里,脸上一片雪白,樱唇上也没了血色,一副厣着了的模样,一时心上就是一抽。
跪在牀前的秀云秀琴等看着乾元帝过来正要出声,叫乾元帝拿手一指,顿时不敢开口,将头低了下去。乾元帝知道厣着的人是不好再吓的,故此放轻脚步走到牀前,缓缓地将手搭在玉娘肩上,轻声唤她:“玉卿,玉卿,玉卿。”叫得几声玉娘只是不理。乾元帝这会子也有些慌了,就在她身边坐了,将玉娘双手都抓着了,只觉得其冷如冰,又摸玉娘的脸庞,也是一样其冷如冰,心上疼痛。
乾元帝这一动玉娘才惊醒过来,将头缓缓地朝着乾元帝的方向转了过来,双眼盯在乾元帝脸上看了片刻,久到乾元帝险些以为玉娘不认得他了,正要宣太医,就看得玉娘将手从乾元帝手中抽出,抬起来落在乾元帝脸上,一路缓缓落下去,最后停在乾元帝左胸前,这才开口:“是圣上啊。”
原是玉娘又梦见了亡父沈如兰,只这回沈如兰脸上铁青地看了她眼,转身便走,无论她怎么叫爹爹,沈如兰只是自顾一路向前,仿佛没听着一般。玉娘追上去伸手去扯沈如兰袖子,指尖一触着沈如兰袖口,沈如兰的人影就又在几丈之前,玉娘只得再向前追赶,如此往复。到得最后,好容易追上了,玉娘扯着沈如兰袖子才叫了声:“爹爹。”沈如兰在瞬间没了踪影。
玉娘看着沈如兰离开,一急之下也从梦中惊醒,一时间惶惶然不知身在何处,耳旁听着有人不断唤她,才回过神来。玉娘转脸看去,好一会才认出是乾元帝,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了乾元帝胸前。
掌下能感到乾元帝的心跳,沉稳有力,若是从这里一刀下去,立时毙命。这样爹爹是不是就不恼阿嫮了?玉娘按在乾元帝胸前的手又加了些力。乾元帝哪里知道玉娘心思,只以为玉娘是做了噩梦唬着了撒娇呢,怕她又动了胎气,将手覆在玉娘手上哄道:“玉卿乖孩子,不怕,万事有朕呢。”玉娘顺势就靠了过去,依在乾元帝怀中道,“是,万事都有圣上呢。”
乾元帝素喜玉娘娇柔婉顺,倒是没觉得她话中隐约地讥讽之意,一手拢着玉娘香肩,一手握着玉娘素手,又把温言细语哄了回。因这回李源指使章卓参玉娘倒叫乾元帝生了警惕,觉着玉娘在朝中只有个大哥谢显荣,也不过是个新任吏部郎中,可谓全无助力,若是没自己护着,白白的就要给人欺负了去。又看玉娘这胎十分辛苦,格外心疼,有意要给玉娘做脸,只再要抬举谢显荣也是不能了,只好另辟蹊径。也亏得他对玉娘倒是上心,对玉娘家里还有什么人,倒是知道的清楚,因道:“朕记得你还有个哥哥叫做怀德的。”
玉娘听乾元帝提起谢怀德来,不免有些奇怪,因道:“那是妾二哥哥。”乾元帝道:“你大哥倒是个知时务的,只不知你二哥性子如何。”玉娘哪有听不明白的,这是乾元帝“可怜”她平白遭人“诬陷”,有意给她添一二助力,谢逢春是抬举不起的,谢显荣才升了吏部郎中,虽也好再晋的,到底谢显荣吏部尚且没站稳,再挪地方,平白将在这些日子在吏部做的功夫都扔下了,得不偿失,倒不如用谢怀德的好。就道:“二哥哥不如大哥性子稳重呢。虽说二哥哥在我进京前也是秀才了,可是性子跳脱,读书也不大肯用心,旁骛甚多,如今也不知中没中举,好在倒是肯听大哥哥的话。”
说来玉娘这番话似贬实褒,说着谢显荣稳重,这是知道乾元帝还是瞧得上谢显荣,肯让他给自家撑个脸面的,后头说着谢怀德,看来是说谢怀德不如谢显荣,可一个不用心读书,旁骛甚多的,能中秀才,可见聪明。聪明人虽不大稳重,只要能听得进话,足以将这一缺点盖过去。
乾元帝原也没指着谢怀德建功立业,不过给个差事他做做,也多个人给玉娘做脸,因此就笑道:“这也没什么大碍。性子跳脱,不是不成事的,你还小呢,不懂也是有的。”玉娘顺势娇嗔道:“圣上又说妾小。”乾元帝最爱玉娘这般轻怒薄嗔的模样,就在玉娘小腹上摸了摸,哄道:“是呢,朕的玉卿也要当娘了,不小了。”
正说话时,乾元帝的晚膳也送了过来,昌盛领着人都布置好了,过来请乾元帝。乾元帝听说就扯起薄被将玉娘裹了抱去外殿,安置在自己膝上,同玉娘一块儿用膳。乾元帝宠着昭婕妤,将他的份例都挪到合欢殿来同玉娘的份例并在一处,又知道玉娘吃饭不太老实,每日都是过来同玉娘一块儿用,更有亲手替玉娘布菜的。是以今日虽乾元帝将玉娘抱着,合欢殿的人也依旧视若无睹,一般地安箸上菜。
待得乾元帝同玉娘用完晚膳,桌上菜也只略动了些,都撤了下去,又上茶漱口,之后宫女奉上两个铜盆来,盆内都盛着热水,一个奉到乾元帝面前,由昌盛带了人服侍乾元帝净面。另一个由个宫女奉到玉娘面前,跪在地上,捧到玉娘胸前,好叫她不用弯腰,秀云取来大帕子将玉娘衣襟掩了,自己挽起袖子,绞了帕子,轻轻地替玉娘擦了脸。因玉娘如今有孕,不敢用脂粉,只薄薄地抹了层面脂就罢了,就是如此,也是四五个宫女围着玉娘转。
乾元帝这里倒是简单,由昌盛服侍着洗了脸,在一旁一边吃茶一边看着玉娘梳洗,玉娘虽是不施粉黛,依旧是侧妍旁媚,回眸一撇,当真是百媚淹然,乾元帝注目看了好了一回,才起身吩咐珊瑚秀云等仔细服侍了,又亲眼看着玉娘吃了药,吩咐她早些歇了,这才摆驾宣室殿处理今日的政务。若是完事的时辰早,乾元帝还是回合欢殿的,若是晚了,就要在宣室殿歇了。故此吩咐玉娘不用等他,又在玉娘腹上摸了摸,笑道:“好好陪着你母妃。”这才摆驾出去。
看着乾元帝出去了,玉娘叫了金盛来,只在金盛耳边吩咐了几句,金盛躬身答应,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玉娘舒展了下身子,一旁的秀云秀琴看着玉娘要起身,忙过来左右扶了,玉娘道:“就在院子里走走罢。”秀云秀琴答应,小心伺候着玉娘出了殿门。合欢殿之所以叫合欢殿,原是建造宫殿时,在殿前植了两棵合欢树而得名,等到乾元帝赐玉娘住时,已是只取合欢之意了。
合欢殿是前朝所建,到如今也有百来年了,合欢树已有十数米高,两人合抱粗细,绿叶亭亭如盖,将天上的月色也遮盖去了大半,走在下头影影绰绰地倒是有些怕人,秀云秀琴两个有些害怕,正要劝着玉娘回去,猛一转身,就见树叶间一双碧绿的眼睛正眨也不眨地盯着她们,忽然一声尖叫,一条黑影凌空扑下,竟是冲着玉娘过来的,秀云秀琴两个一时唬得动弹不得。
又说今日早朝上一出,到了用晚膳时,未央宫中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李皇后只是暗暗称快,高贵妃却觉得出手莽撞了些,若是等着乾元帝再将李皇后如何时揭发才好些。那陈淑妃听说了,只笑道:“这倒是帮了她了,怨不得今儿过去合欢殿,一个都不叫进去呢。想是恼极了。”景和在一旁道:“母妃手上的消息也好放出去了。”又抬眼对了陈淑妃一笑,他眉眼酷肖陈淑妃,在烛光下一笑,竟有几分艳丽,“这会子放出去,任谁也想不到我们身上。”
第96章 锁宫
玉娘虽打小出入沈如兰书房,看了多少兵书战策,却是没摸过刀剑习过拳脚的,弱质纤纤,手脚无力,看着那有着一双碧眼的黑影扑下来,她甚至已能看见那畜生口中闪亮的獠牙,眼看着黑影就要扑到面上,脚下不由自主地一软往地上跌下去。
眼瞅着玉娘就要摔在地上,一旁的秀云知道,若是昭婕妤真跌了这一跤,自是大事不好,乾元帝只怕皮也能揭了她们的。是以顾不得许多,扑过去将自己的肉身当做了垫子垫在了玉娘身下。也亏得秀云这一垫,玉娘才没跌实了,饶是这样也摔得玉娘头晕眼花,张不开眼来。
耳中只听得人声喧哗:“看别叫这畜生跑了。”“快去回圣上。”“扶婕妤起来啊。”一声声直嚷得玉娘头晕,待要起身,又觉得下腹坠沉,双腿酸软,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便是两旁有宫女扶着,也是起不来身。
朱德音那一跌玉娘没有亲眼瞧见,可凌蕙跌在地上的模样她是亲眼瞧见的,当时就流了血,而后便早产了。凌蕙那时孩子已七八个月,生下来还能活,自己如今才五个月出头,哪里能活得了,一时间惊惶起来。
从前玉娘心中挣扎,一面是因为这孩子是赵熙的骨血,可更怕却是有了孩子之后有了牵绊,她终究会心软,是以寝食难安。可到了此时玉娘却是只怕这世上她唯一的至亲也要离她而去,越是慌身上越是无力,好容易撑着站起一些,腿上一软又跌了下去。
金盛看着两个宫女都扶不起玉娘,也是急了,这昭婕妤要真出了事,以乾元帝对她的宠爱,合欢殿中服侍的只怕一个也没下场。当时也顾不得上下尊卑,疾步过来将玉娘一把托着抱了起来,又急道:“抬春凳。”好在这是在合欢殿正殿前,春凳转瞬就到了,金盛将玉娘放在春凳上,小心服侍着她躺好,命人小心抬进去,仔细伺候,自己抹一把额头的冷汗,就往宣室殿报信去了。
乾元帝赶回合欢殿时楚御医也刚到,正要给乾元帝请安,乾元帝一声喝道:“这个时候你还啰嗦这些做什么!”到底想着玉娘才摔了,又压低了嗓子道,“还不快给婕妤请脉!”楚御医喏喏,抹了冷汗疾步进了寝宫,就见昭婕妤在床上养着,脸上一片雪白。
想是听着动静了,昭婕妤正转过头来,黑漆漆的眼眸里含了泪,瞧见乾元帝,泪珠就滚了下来。乾元帝见着玉娘这样,心上一痛,欲要向前安抚一番,又怕扰了楚御医请脉,到底不敢往前,只道:“你放心,楚御医在千金科上是圣手,必能保得你们母子平安。”
楚御医知道这回若是昭婕妤有个闪失,乾元帝必要迁怒的,不得不将看家本领都拿了出来,左右手各按在玉娘的左右脉息上,诊了三四息,又问:“臣斗胆,婕妤可腹痛腰酸?”玉娘眼花得开不出口来,只缓缓摇了摇头,楚御医又问:“下坠乎?”玉娘缓缓点了点头。楚御医又目视珊瑚道:“请这位女官探视,婕妤下身可见血?”珊瑚看了乾元帝一眼,乾元帝点了点头,珊瑚这才过来,揭开盖在玉娘身上的薄被一角,瞧了瞧,原本苍白的脸色更白了些:“有一些,并不多。”眼中也急得落下泪。
玉娘听了这句,眼泪落得更急了些,又后悔自己从前任性,不晓得仔细保养,以至胎像一直不稳。若是从前好生养息了,今日这一跌许还不至于如此。只她一惊痛后悔,心绪如潮,身下的血比之方才流得利害了许多,竟是流水一样。楚御医双手仍搭在玉娘脉上,自然察觉脉息不对,急令先煮胶艾汤来,以止血。
片刻胶艾汤煮了来,楚御医不敢起身,跪着挪到一边,珊瑚同秀琴两个仔细喂玉娘服了胶艾汤,又几个挡在牀前,替玉娘换过下裳,这才服侍玉娘躺好,这才散开。
楚御医又跪行到牀前,道是:“寻常跌倒,只需服安胎散以护其胎。在三五日内可治。可婕妤思虑伤身,积弱已久。臣斗胆,请婕妤宽心保养,节制喜忧,臣当勉力,否之,虽华扁再世亦束手矣。”乾元帝只看玉娘张眼听着,过了片刻才缓缓点头,她这一点头,乾元帝竟是觉得心上仿佛挪去了块石头一般。
原是乾元帝也是个十分聪敏的,玉娘从前还罢了,可自这一胎怀上,多少露了些异常出来。乾元帝总隐约觉着玉娘对着一胎仿佛不是十分喜欢,是以御医才说她思虑重。只是他已将玉娘宠惯了,舍不得她受委屈,自然自家就不忍怪她,只好慢慢哄着,如今看着她肯答应安心保养,这才定心。
胶艾汤服下片刻,楚御医又请问流血如何,珊瑚看了:“比方才好些了。”楚御医点头,这才开下方来:人参一钱,阿胶一钱,茯苓一钱,川归一钱,白术二钱,川芎三分,苏叶三分,条芩三分,甘草五分,小茴八分,八角茴八分,木香磨汁三分,姜三片。
又将墨吹了吹,双手奉与乾元帝,乾元帝接了,仔细看过,见是张大方子,因道:“以朕所知,寻常保胎方子,不过七八玖味药,如今这方倒有十三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