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6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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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奉素知秀云为人,听着金盛的话,如何能信,又把秀云看了眼,秀云脸上通红,眼中噙些泪,双膝对着陈奉跪下,口中只说:“都是奴婢一时糊涂,爷爷别问了。”秀云愈是如此陈奉心上越有疑问,只当着金盛的面儿也不好追根究底,只哼哼几声,同金盛道:“请婕妤放心,咱家知道了,定会还婕妤一个知进退懂规矩的秀云。”金盛这才笑道:“我也是公公调理过的,公公的能耐我还能不知道吗?”又向秀云冷冷看了眼,这才回合欢殿去。
陈奉看着金盛出去,向秀云冷冷道:“随我进来。”抬脚就进了内室。秀云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低头跟了上去。陈奉将秀云看两眼,这才道:“送你去婕妤哪里时,我怎么关照你的?你说来我知道。”
秀云道:“爷爷的话,秀云没齿难忘,也不敢违背。只秀云有下情回禀,还请爷爷息怒。”说话时从容镇定,若不是脸上还带些泪痕,倒是瞧不出才哭过的模样。陈奉便知有异,点头道:“你说。”秀云走上几步,附在陈奉耳边说了几句,又躬身退了下去:“婕妤说了,便是公公不肯,也无碍。”
陈奉生了张团团圆圆富家翁脸,平日都是笑吟吟地,这会子脸上却阴晴不定,片刻之后才叹息道:“我见着婕妤那日便知有今日。只是,总要委屈你吃些苦头才避人耳目。”秀云道:“奴婢一条命都是公公救的,公公即叫奴婢奉婕妤为主,奴婢便是舍了性命也是应该的,再者,奴婢即到了婕妤身边,便是婕妤的人了,婕妤好了,奴婢才有前程。”
陈奉听了,叹息一声,在秀云肩上拍了两拍。从来在主子们跟前犯了错的奴婢在掖庭吃些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便是陈奉有心容情,也怕碍了人的眼,是以秀云颇吃了些苦头,在掖庭的庭院里足足跪了六个时辰,起身时腿上一丝知觉也没有,饿着肚子背宫规之类也是常态。过得十来日之后,秀云已瘦了许多,来前一张圆脸瘦得下颌尖尖,一双眼睛也越发的大了。
是以等玉娘再在合欢殿见着秀云时,一时竟不敢认,又看了看一旁的金盛。金盛屈身道:“这还是看着婕妤的脸面,知道婕妤还要用她,是以只吃了些皮肉苦,若是那些主子们不再要的,落入暴室丞之手,性命也未必保得住。”
金盛这话看着是回玉娘的,实则是说与秀云知道的,果然秀云叫陈奉料理一番之后,便又像是才到玉娘身边时那样乖巧伶俐,恭恭敬敬地伏下身子,回道:“陈公公听了奴婢的错处,将奴婢好一顿责打,只骂奴婢辜负了婕妤待他的恩情。奴婢如今知错了。日后定当谨慎服侍,再不敢自作主张,辜负婕妤恩情的。”
玉娘听了秀云这话,眉头微微蹙起,只说:“我能有什么恩情到掖庭令哪里呢?倒叫掖庭令这样讲。”一面又把眼去看金盛。
若是金盛才到合欢殿,许还能叫玉娘那番话哄过去,可他已来了数个月,冷眼里看着,这位昭婕妤,看似温柔娇怯,便是一句重话也受不得的软绵,实则玲珑七窍,心比比干。想来秀云前些日子轻狂,她心上自然不喜,偏秀云才救过她,且秀云是服侍过她的人,为着一两桩事情就弃之不用,在圣上跟前不讨好。且若是真弃之不用,未央宫里多的是人要将秀云拎回去,好问出昭婕妤的事来。是以说不得捏着鼻子将秀云留下。什么陈奉如何,想来都是陈奉明白了她的意思,借着秀云的口示意呢。也就笑道:“秀云是掖庭令调理过的人,她犯了错,掖庭令自觉脸上无光也是有的,婕妤很不必挂心。”
要说金盛这段盘算也算人之常情,只吃亏在他新来乍到,不得玉娘信重,是以不知道,玉娘同秀云两个使的实则是条苦肉计,只为玉娘不过是个婕妤,不好无端端地将掖庭令召来说话罢了。
玉娘听着金盛那番话说,脸上这才一笑,又转向秀云道:“你即知错了便好,我也不是个计较的。只你从前当的那个差事,如今杜若在呢,你依旧只服侍我出门罢。”这服侍出门,看着不比在寝殿服侍体面,却是最容易说话的差事,秀云原也以为为着避嫌,自己总要叫昭婕妤冷落,听着玉娘这话,也就放了心,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杜若哪里看着秀云回来,原也担心玉娘那爱惜羽毛,不肯叫人说她薄情的性子会依旧叫秀云在寝宫服侍,不想玉娘却是叫秀云管着她出门,一样放了心,故此格外殷勤,过来笑道:“楚御医说了,婕妤不好久坐的,容易腿脚肿。奴婢服侍婕妤在殿中松散松散罢。”玉娘侧头将她看了眼,盈盈笑道:“你有心。”一面伸了玉手,在杜若伸出的手上轻轻一搭,按着杜若的手站起身来,这时看着杜若扶起身,原立在她座后服侍的一个宫女也绕了过来,将玉娘另一只手扶住了,含笑道:“婕妤小心脚下。”玉娘侧了星眸将人一看,果然也是杜若一块儿,叫做夜茴的那个。
说来乾元帝当日从温室殿拨到合欢殿的有四个宫女,杜若、辛夷,蘅芜、夜茴,在温室殿时,乾元帝把她们一样看待,并没有高低之分,是以彼此倒也和睦。待得乾元帝将她们送给玉娘,杜若见机得快,博得了玉娘青眼,如今已在玉娘寝殿中服侍,莫说玉娘如今身子不便不能服侍,常见着圣上许就能承宠那个,便是不入圣上的眼,待得满了二十五岁放出去时,宠妃跟前的得意人与寻常宫人差别也远,故此都有了争胜之心。
玉娘才在合欢殿里走了没两圈儿,就看着金盛过来,甩了甩拂尘,在玉娘身前弯了腰,轻声道:“婕妤,承明殿的淑妃娘娘来探望婕妤。”
是陈淑妃呀,果然是个沉得住气的。玉娘站住脚,口角带些笑:“请。”
金盛心上倒是不太想玉娘见陈淑妃的,一个有子无宠的妃子能在未央宫站稳脚,便是皇后和高贵妃也不以为她有什么威胁,可见为人精明厉害。若是平日,金盛以为昭婕妤未必会吃亏,可如今,昭婕妤正是不好有差池的时候,很不必同她费这些神。可玉娘即说了请字金盛知道玉娘看似倒也不好说什么,只躬身退下。
自玉娘叫那只黑猫一扑,这些日子以来玉娘便在合欢殿里呆着,寸步也不出外这还罢了。那高贵妃叫乾元帝禁足以后,也没了下文,只不知道是乾元帝还念着旧情,不忍将高贵妃严厉处置了,还是乾元帝后头醒过神来,察觉另有内情,只是抹不开面子,故此依旧将高贵妃拘着。
陈淑妃这想了几日,到底不安心,又与景和商议了回,叹息道:“你也知道昭婕妤,年纪小小,心眼子却多,我只怕她已觉出有异。”景和将玉娘的言行想了想,就道:“儿臣记得,母妃同昭婕妤交好。便是儿臣也曾在母妃这里见过昭婕妤几回的。如今她在合欢殿养息不能出来,母妃去探视她原也是应该的。可若是不去,只怕那位昭婕妤要觉得母妃避嫌太过了。”一句话惊醒梦中人一般,陈淑妃这才往合欢殿来。
玉娘叫杜若夜茴两个左右扶了在殿前接了陈淑妃,含笑道:“姐姐真是贵人事忙,这好些日子没过来了。”陈淑妃将玉娘上下打量了回,时值七月下旬,玉娘一身的罗绮,虽带着身孕,依旧是少年玉貌。
陈淑妃自是个了得人物,见玉娘清泠泠妙目里带着笑意,便也跟无事人一般,向前几步,向玉娘笑道:“自听着你叫只畜生扑了,只吓得我。原就要来看你,可圣上只不许人来扰了你养息,倒是耽误到今日。如今看着你这样,我也放心。”玉娘含笑道:“亏得楚御医,如今妾已没大碍了。叫姐姐费心了。”
黑猫是陈淑妃的手笔,陈淑妃也知玉娘为人,断不似她所表现的那般软糯,是以听着玉娘这句“姐姐费心”心中微微一虚,脸上却丝毫不露,反笑道:“你同我姐妹相称,还客气些什么呢?没得倒见外了。”一行说着,一行探出手去将玉娘的手腕抓着了。玉娘也不闪避,任由陈淑妃握着自己手腕,两个人亲亲热热地进了殿,分宾主坐了。陈淑妃带了来的璎珞等给玉娘请安,玉娘殿中的宫人太监又给陈淑妃问了安。陈淑妃因见杜若等脸生,便问道:“这几个我上回来还没见过呢。”
玉娘微微一笑:“上回妾叫只畜生吓了吓,圣上不放心,特从温室殿拨了来给妾使的。妾原说使不得,为着妾倒叫圣上不方便。圣上却说,他是天子,使着谁谁敢不尽心呢。倒是妾这里,只怕还有不死心的,放着他身边的人,他也放心些。这都是圣上的好意,妾只得愧领。”玉娘本不是那等轻薄炫耀的人,只是陈淑妃为人从来谨慎,总在人后使些阴招,竟是抓不住她的痛脚。玉娘如何能忍,是以故意说了些话来与陈淑妃听,只要刺她的心。
果然陈淑妃听着玉娘这话,暗中咬牙,脸上却是笑道:“妹妹当真好福气,能得圣上这样关切便是贵妃从前,圣上也不曾这样关爱过,我们这样的,只好羡慕罢了。”
到底是陈淑妃,虽叫玉娘刺了刺,却是见机得极快,又将话头引到了高贵妃头上去,虽未明指着高贵妃是这回的幕后主使,可全篇听下来,倒是在说高贵妃嫉妒玉娘比她从前还得宠,故此害她。
玉娘却笑道:“妾哪有什么可羡慕的,怀个胎也不得安生,如何比得上姐姐,有二皇子殿下在身边,二皇子聪慧机敏,人物俊秀,可称人中龙凤,姐姐有这么个孩子,还有什么好愁的呢?”
皇子说句人中龙凤,倒也不算夸耀,可真正能称得上人龙的也唯有天子,何况玉娘前头还跟了句“怀个胎也不得安生”,听在胸有大志的陈淑妃耳中,就有些心惊肉跳,不由自主地抬眼瞧了玉娘一眼,却见玉娘依旧含笑微微,点漆样的双眸正看过来。陈淑妃便笑道:“妹妹这话即是说对了,也是说差了。”
玉娘笑吟吟地道:“姐姐这话绕口令一般,怎么个即是说对了又是说差了,还请姐姐教我。”陈淑妃便笑道:“妹妹真真糊涂了,身为皇子,太平富贵自然是天注定的了,我当娘的自是安心,是以妹妹那话自说对了。可这孩子生下来,做娘的没一日不挂心的,又哪里那么容易安心。”玉娘就笑:“原来如此,果然是我说差了。”
陈淑妃便笑道:“等妹妹将六皇子生下来便能明白了。”玉娘嫣然一笑,素手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摸过,又抬头瞧了陈淑妃一眼,眼中仿佛有亮光一闪,看得陈淑妃心上一跳,又恍若无事一般地用过来人的姿态同玉娘说了回育儿经,玉娘倒也听得认真,一眼看过去倒真象是亲亲热热一对好姐妹一般。
又说陈淑妃在玉娘这里盘桓了半个下午,只探听不出口风,也只得罢了,从玉娘这里告辞回去,却见景和已然来了,正在殿内踱步,见着陈淑妃,就道:“母妃您心急了。”
第105章 混沌
陈淑妃见景和脸上略有些焦急之色,不若往日镇定,不由诧异起来,因道:“去昭婕妤那里也是你说了可的,如何我去了,你倒是说我心急,可是有了什么变故?”景和眉间皱起,挥手示意在承明殿中服侍的众人退出去。
在承明殿里服侍惯的都知道皇次子殿下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主意的,连着他生母陈淑妃也颇肯听他意见,是以见他挥手,便毫无疑义地退了个干净。
看着殿中服侍的人都走干净了,景和这才同陈淑妃道:“大哥的事如今还不是揭发的时候,母妃又着什么急,合欢殿的事可还没了呢。”陈淑妃听着景和这话,知道怕是有人要对景淳下手,不免觉着冤枉,因道:“你这孩子如何同我说话的?莫非你如今翅膀硬了,便信不过我了吗?”
景和知自己母亲陈淑妃是个不扯谎的,是以听着陈淑妃这话,倒是吃了惊,便道:“母后不能有这样的手段心机,不然也不能叫高母妃压了这十几年不能翻身;至于合欢殿那位,她虽得父皇喜欢,到底新宠,根基不深,哪里能将手伸到大哥身边。余下的人,也都不成气候,母妃即说不是,那又是谁?莫非是护国公夫人?”
李氏已做了这些年皇后,唐氏在宫中自然使得动人。她的眼光手段,只看凌才人一事便知道了。借着凌才人在合欢殿那一摔引起的早产中做些手脚,去母留子,叫李皇后平白得了个儿子,谁也没抓着李皇后把柄,手段不可谓不精明厉害。如今皇后膝下虽有养子,可乾元帝极少去椒房殿看过这个中宫养子,可见乾元帝对这个皇五子并没放在心上。唐氏着急了,要将皇长子废了也不出奇。
陈淑妃听着景和这些话,忙将景和扯在殿内一角坐了,低声道:“你所料差了,以我来看,倒未必不是昭婕妤。我今儿在她跟前探过口风,她仿佛信着是高贵妃要害她。这宫里的女人哪个不想要自己的骨肉,昭婕妤即以为是贵妃,哪能不恨毒?她虽新宠,根基不深。可奈何你父皇实在喜欢她,宠得都不像话,将他身边服侍的人都拨了给她使,这等盛宠,还怕没人上赶着奉承吗?且高氏如今已失势,未央宫中的宫人太监们,从来都是捧高踩低的,拿着高氏母子去讨好那昭婕妤也是有的。”
景和这里倒是不知道乾元帝新拨了人给玉娘使的,是以听着陈淑妃的话,乾元帝竟这样宠昭婕妤,少年艳丽的眉间掠过一丝阴霾,纤长的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若真是她出的手,想来她腹中是个男孩,她要抢在孩子落地前将此事揭发,倒也算未雨绸缪了。”陈淑妃冷笑了声:“若真是她,下一回只怕便是冲着你我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也是人之常情。更何况是那个位置,人世间至为尊贵,哪个不想?
景和在眉间按了按,忽然笑道:“父皇在给大哥相看皇长子妃。儿臣倒是想知道,哪家小姐这样倒霉。”
皇长子景淳过了年就是十四岁,大殷朝惯例,皇子十五六岁上成婚,而后分王开府。如今选起皇长子妃来,看中了人,再算过八字。若是八字合称,就由乾元帝下旨赐婚,而后钦天监核算吉日,礼部与宗人司预备礼服以及皇子娶亲依仗。且只要景淳没被立为太子,成亲之后是要出宫开府的,又要预备王府,林林总总,没个两三年也下不来。两三年,好做多少事下来。
陈淑妃忽然就明白了景和意思。高贵妃家世微薄,若想谋立景淳为太子,他的王妃自是要家世显赫,才好作为助力。贵胄世家只消不是穷途末路到利欲熏心,也不能把个千娇万宠的女儿给个有断袖之癖的皇子当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如今只要探听着乾元帝心中人选是哪几家,悄悄地递出风声去,只怕这些人家立时就要为女儿择婿许婚,左右如今有人在景淳身边做手脚,倒好嫁祸。
因说起景淳要选妃,景和只比他小了岁余,说来,也是该慢慢看起人选来。陈淑妃便问:“我的儿,你外家也帮不了你许多,你自己的事,你也要上心才好。”
景和听了陈淑妃这话,只垂了眼道:“如今且议不到这里,且过了大哥的事再论。再者,便是母后是个实心的,她母亲唐氏也不能束手旁观,很不必着急。”说这话时脸上一无羞色,倒仿佛在说旁人的事一般,陈淑妃看着儿子这样,虽聪明冷静是好的,可也太冷心冷情了些,哪里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到底喟叹了声。
又说李皇后为人,虽少了些心机手腕,论起性子来,倒是不坏,且在宫中长日漫漫,也好拿来解闷,是以乾元帝既将为皇长子择妃的事交了李皇后之后,她倒也也肯尽心。因选的是皇子正妃,就有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