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华未央-第8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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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氏听了这话就冷笑道:“左右我是破落户出身,哪里配得上你们侯门大户呢,受几句话也是应该的!”说了眼圈儿一红,落下泪来。谢显荣便递过帕子去,皱眉道:“哪个这么说的?”冯氏伸手接了,把眼泪拭了:“母亲到是没说什么,只是月娘。她以为她从前得罪过我,这些日子我时常进宫,必然在娘娘跟前说了她许多不是,故此娘娘才不待见她,正扭着母亲,要母亲替她做主呢。”
谢显荣听了,脸上也阴沉起来,只在今日之前,到底是嫡亲兄妹,谢显荣对月娘心中还有些愧疚,是以看着谢逢春说要带了她一块儿进京也没说什么,可叫月娘这样一闹,就将愧疚之情扫了个干净,冷笑道:“到是会抬举自己。她是个什么东西,也值得人特意为难她。”
冯氏是个乖觉的,听着谢显荣这话,知道他也恼了月娘,越是如此倒越不好再说,也免得画蛇添足,便道:“母亲倒还公正,只说妾不是那样的人。”谢显荣就将冯氏的肩头拢了,笑道:“好了,咱们家娘娘倒是个明见万里的,知道月娘性子,今日特意提点了,不叫月娘往出走动,我们只管遵着娘娘令谕便是了。”
因冯氏家清贫,嫁妆单薄,进门后月娘就待她不怎么恭敬,这回更是话里话外提着她父亲是个削职为民,永不叙用的犯官,是以冯氏听着玉娘不愿见月娘的意思,心中称意,便道:“妾想着明日进宫谢赏,将四妹妹也带着罢,到底四妹妹在孟姨娘膝下也养过。”说来这四姑娘云娘在生母余姨娘死后就叫谢逢春放在了孟姨娘身边,而后虽孟姨娘一心礼佛倒还带着她,照拂周到,只这回举家进京,这才离了孟姨娘随着谢逢春进京。
谢显荣倒是无可无不可,只问:“母亲知道吗?”冯氏便叫了秋实过来,使她往马氏处走一回。秋实片刻即回,答到:“夫人说,只怕四姑娘年纪小,规矩上差了,平白惹祸。若是太太觉得无妨,带着便带着。”
到得次日冯氏先往卫姨娘处看着云娘起床,亲手替云娘梳洗打扮了,拉着云娘的手到了马氏房前。丫头们看着冯氏来了,纷纷过来请安,又打起帘子请冯氏进去。
进得房内,冯氏脸上的笑就淡了,却是月娘也在,想是昨儿留在了马氏房中,一会子一家子要进宫,只留下月娘一个,以月娘性子哪肯罢休,马氏又是一贯宠月娘,只怕就要出事儿。
冯氏正愁,就听马氏道:“你二妹妹脸上有伤,今儿就不跟我们过去了。只有几句话我也要嘱咐你。”冯氏听说,微松了口气:“母亲请说。”马氏将冯氏打量了眼:“你嫁来我们家这些日子,月娘待你如何,你心上也该明白。她虽性子急些,却是个有口无心的,心上还是敬着你这个大嫂的。”冯氏听着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话,心中虽有气,却是不敢辩驳,只笑道:“母亲说得是。”
马氏点了头又道:“昨儿你妹妹那句玩笑话,那个内侍没学与娘娘知道还罢了,若是学与了娘娘知道,你是个聪明孩子,总该知道怎么说话,大郎可是最心疼这个妹妹。”月娘坐在马氏牀边,手上玩着梳子,听着马氏这番说话,抬了头同冯氏一笑。
冯氏听着马氏说谢显荣最疼月娘心中一晒,脸上依旧做个恭顺的模样,温声答应。马氏这才由冯氏伺候着梳洗,按品大妆,临镜而照,自觉也是一身气派,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模样来,只道是:“别叫娘娘久等了。”率先走出门去。
又说昨儿金盛领着玉娘差使往承恩候府走了一回,虽早知道昭贤妃娘娘出身不高,家中人许不太有体面,还是开了回眼界。承恩候本人与侯夫人还罢了,虽是抖抖索索,大面上倒是没差。只那个齐谢氏几辈子没见过好东西一般,竟嫌着娘娘的赏赐少,还咋咋呼呼地嚷了出来。这样的事便是金盛不说,可一块儿到承恩候府的小太监还少了?自有人为着献殷勤跑去告诉昭贤妃知道。与其叫人说了,倒不如自家先说。
是以金盛就将月娘言行举止与玉娘说了,又劝道:“娘娘别怪着奴婢多嘴,那齐谢氏眼皮子浅,脾性又急,若是放着在外走动,早晚替您惹出事来。您走到这位置多少人看着呢。”
玉娘微笑道:“我那二姐姐自来就是这性子,我倒是惯了。只难为你倒是真替我想着。”金盛就笑道:“奴婢自到了合欢殿,生死就都是娘娘的人了,自然要为娘娘鞠躬尽瘁。且不瞒娘娘说,只凭着合欢殿的腰牌,就是出入未央宫,外头守门的军士和黄门也是客客气气的,这可是靠着娘娘才有的体面。”
玉娘听了金盛这番说话,也不禁笑了,正要说话,就见辛夷进来,脸上有些不耐烦,见着玉娘才收了,行了礼回道:“娘娘,赵才人求见。奴婢说看您歇着呢不见客,可她说她替小殿下做看几双小袜子,奴婢不敢自作主张,还请娘娘示下。”
第131章 相见
辛夷想着赵才人做了几双小袜子与宝康公主时,脸上露出的那副娇怯柔顺的神气,禁不住将嘴微微一撇,又道:“奴婢说着娘娘身上弱歇着呢,不见人。赵才人眼圈儿就有些红,只说她是一片儿诚心,再没旁的意思,一副娘娘若是不见便是不容人的模样。” 赵才人不是个安分的,宝康公主洗三那日她就在乾元帝跟前扮了个乖巧懂事,今日过来必有所图。
玉娘听着有趣儿,弯了眉眼一笑道:“倒是怪有趣的,叫她进来我瞧瞧。”辛夷知道昭贤妃瞧着温婉,说出的话却是不容更改的,当即答应了转身出去传话,片刻之后引了个女子进来,二十来岁模样儿,略施粉黛,梳着反绾髻,鬓边只插了几支光秃秃的短金钗,打扮文雅,进得合欢殿来,规规矩矩地也不东瞧西望,径直走到玉娘座前行礼。玉娘只笑吟吟地着她行完礼方道:“起来罢。我听着辛夷说你给阿琰做了几双小袜子,拿来我瞧瞧。”
赵才人也是听着人说:“昭贤妃此人皮里秋阳,惯会扮个娇弱宽厚,不肯给人把柄的,你只管去,只看着你送东西过去,也要见你。”是以才大胆前来,昭贤妃果然见了她。只意外地是,昭贤妃一句话也不讲,只要她将东西进上,也只得从身后的宫女手上接过个锦盘来就要奉上。
玉娘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眼角朝着金盛一溜,金盛立时就会意,一甩拂尘走上几步,喝道:“才人留步!”又朝辛夷道:“你怎么学的规矩,还不接过来!”辛夷忙答应声走到赵才人跟前探手去接锦盘,赵才人手微微一缩,到底还是叫辛夷抓了过去。辛夷朝着锦盘里看了眼,笑道:“娘娘,倒是精致得很,费了多少绣工。”玉娘也不说要看,只说:“费心。”辛夷就要拿下去,赵才人看着辛夷退下,急道:“娘娘,妾也没得过天花。”
玉娘掩唇一笑,双眼弯弯,眼中似乎汪足了水一般:“赵才人太小心了。”这话说得赵才人脸上顿时红了,眼中也有了些泪:“妾也明白,娘娘不肯收想是怕东西不干净,可妾请娘娘细想,这东西是妾亲送了来的,若是有什么,妾先是一个死。”
玉娘愈发觉着这赵才人有趣儿了,倒是来了些精神,坐直了身子,又将赵才人上下打量两眼,回头叫道:“珊瑚。”珊瑚听叫,几步出来:“娘娘。”玉娘将下颌朝着赵才人一扬:“赵才人有趣,赏她。”珊瑚笑道:“是。”转身就取来一对儿金宝莲花簪来,就搁在赵才人装小袜子的锦盘里,予玉娘看了眼,走到赵才人跟前,将锦盘奉上,赵才人只得谢赏。
玉娘就道:“你是个有趣儿的,我得空召你来陪我说说话,去吧。”
听着玉娘这些话,赵才人脸上露了些欢喜之色,答应道:“妾谨尊娘娘吩咐。”就捧着锦盘退了出去。
赵才人出去时,恰夜茴捧了盏枸杞金丝枣燕窝过来,将她瞥了眼,过来笑道:“这也是个有成算的,仿着咱们娘娘打扮呢。”辛夷过来接了,笑啐道:“就你眼尖,当谁瞧不见呢。”转身奉送在了玉娘面前。
玉娘伸手接了,口角也露了些笑影来,当着正主儿的面仿着她打扮,这行径可谓浅薄了,可要真浅薄了,有如何能在她面前说出那几句话来,前后不一,这人可不是有趣的很吗?
玉娘吃了两口燕窝,又同金盛道:“明儿取一匹五丝缎与赵才人,就说赏她针线功夫好。”
乾元帝过来恰听着玉娘这话,就笑道:“哪个针线功夫好?”一时间合欢殿中服侍的诸人跪倒接驾,玉娘也将手上的青白瓷绘墨出水莲盏搁在一旁的紫檀四足高几上,起身相迎。乾元帝只道:“免。”过来亲手扶住了玉娘,两个携手坐下。乾元帝细细打量了玉娘脸色,见她眼角眉梢比他早上上朝时舒展些,心上喜欢,就笑道:“你看着哪个手上针线功夫好,直接要到你这里服侍便是。”
玉娘就笑道:“是今儿有个赵才人,特特给阿琰做了几双小袜子,花纹儿绣得精美极了,妾看着就喜欢。想她没带过孩子不晓得,不到两个月的孩子,娇嫩着呢,只好穿松江三棱细布的,还得细细揉了,再煮过几回不伤皮肤的,她那样绣工精美,只好看着罢了。只她这样送了来,虽话说得呛人,倒是一片好心的,妾先是赏了对金簪给她,后头想想,她是个才人,分例上有限,就叫金盛再送匹五丝缎与她。
玉娘这番话说得花团锦簇,仿佛夸着赵才人,可细辨起来,里头倒是有些蹊跷,乾元帝又惯是个多心的,一手揽着玉娘的肩,一手将玉娘那只尖尖松松的玉手握在掌心,细问道:“怎么个呛人了。”玉娘就道:“也没什么,不过表了回忠心。”便将赵才人没得过天花等话都学了回,果然看着乾元帝眉头动了动,知道他也起了疑心,只做不知道,故意又说:“说来妾今儿赏了许多东西出去。”
乾元帝听着这句,哈哈笑道:“你赏谁了?又赏了什么?可是要我贴补贴补?”玉娘便瞧了金盛眼,金盛弯腰过来,将玉娘赏谢逢春夫妇的单子双手奉上,乾元帝接过看了,就在玉娘鼻子刮了下,笑道:“真是学坏了,知道拐着弯儿要我赏东西了。”就叫昌盛。
昌盛在合欢殿外候着,听着乾元帝叫忙进来,先见过乾元帝又给玉娘请过安,垂着双手肃立在一边儿,就听着乾元帝道:“赏承恩候乌木座汉玉仙山一件、紫檀座玉磬一件、赏承恩候夫人上用绫十匹、青玉瓶一对。”昌盛喏了声,正要退下传旨,就听着乾元帝又说,“左右承恩候夫人明儿要进宫谢恩的,东西先搁你们娘娘这里,明儿叫你们娘娘给下去罢。”
乾元帝直接赏下去是乾元帝赏给承恩候的,而通过玉娘的手再赏下去,这便是乾元帝看在玉娘的份上赏的,虽是转了个手,这是替玉娘脸上增辉,玉娘正要起身谢恩,乾元帝将她按着笑道:“罢了,空空的一个谢字我可不要。”玉娘似笑非笑地看着乾元帝:“那圣上要什么呢?”乾元帝俯身在玉娘耳边说了几句,玉娘的脸上立时红了,斜睇了乾元帝眼。乾元帝叫玉娘这一眼看得情动,直恨不得立时抱了玉娘共入鸾帐同赴巫山,偏宝康公主睡醒了,保姆听着乾元帝在,抱了宝康公主过来请安,乾元帝只得撒手,到底心上不足,看玉娘掩袖而笑,先俯在她耳边道:“你还笑,晚上再收拾你。”这才起身从保姆手上接过女儿。
宝康已将两个月,较自出生时已张开了许多,眉目清楚,脸盘儿仿佛和乾元帝脱了个影儿一般,唯有眼睛,眼仁极黑,眼裂又长倒是像足了玉娘。是乾元帝抱多了,宝康到着乾元帝手上一点子也不闹,红彤彤的小嘴儿还张了张,倒象笑了笑一般,乾元帝看着喜欢,转与玉娘笑道:“你瞧瞧,阿琰会笑了。”
宝康出生前,玉娘心上也是怕过,只怕这个孩子不像她也不像乾元帝,倒似了她的外祖父去,待得宝康出生,看着她眉眼同沈如兰没半分相像,这才放心。只看着宝康越来越似乾元帝,玉娘也是滋味难言,一面儿到底是她亲生骨肉,为着她吃了许多苦头,如何不疼,又是自己进宫是为着复仇的,看着宝康肖似乾元帝,不免不是很敢亲近。所幸乾元帝心疼玉娘这一胎怀得辛苦,生产时更是险些出事儿,只令她好生养息,倒是不许她多操心,是以看着玉娘不大亲近宝康,只以为玉娘是听着他的话,也不大在心上。
可这会乾元帝亲手抱着宝康与玉娘看,玉娘一瞧着几乎一样的大小两张脸,脸上险些笑不出,到底知道乾元帝性情,怕他起疑,只故意道:“阿琰可没笑给妾看过呢。”乾元帝果然不疑心,只笑道:“小心眼的孩子,这醋也吃。”又同宝康道,“好孩子,与你娘笑一个,省得她吃醋。”
宝康也不晓得是不是听明白了小嘴儿张了几张“呀呀”了几声。玉娘叫宝康这一叫,眼圈儿顿时红了,就从乾元帝手上接过襁褓来。乾元帝哪里晓得玉娘这番心思,看她眼红,只得哄道:“好了,乖孩子,你是当娘的人了,叫阿琰看见你哭,长大了笑你。”
玉娘只强笑道:“妾哪里哭了。”又将宝康看了看,心头也慢慢地软了。还是乾元帝怜惜玉娘身娇体弱,在生产时伤了身未全复原,怕她抱久了手酸,从她手上接过宝康递回保姆手上:“好生照应公主,不许大意。”保姆抱着宝康蹲身领旨,低头退出去。乾元帝因看玉娘盯着保姆瞧,就将玉娘拢在怀中哄道:“你好好地将身子将养好了才好多看会孩子。”玉娘身子微微一僵,又松了下来,靠在乾元帝怀中点了点头。
说来乾元帝也殊为不易,他正当壮年,玉娘又是他心爱的,难免情热。可自打玉娘受惊伤胎之后,一直素着,好容易熬到如今,楚御医吐口说有房事也可只是要节制,便开了禁。只不敢肆意,到底尝了回滋味,也是心满意足。第二日早晨,乾元帝醒来低头看着怀里的玉娘,经了昨夜,只觉得玉娘较之从前更加动人,虽依旧是纤腰一握,胸前却是丰盈有余,更兼肌肤洁如积雪,细腻柔滑,拊不留手,心中爱极,恨不得将人揉进心口才好。又看玉娘睡着,玉山倾倒云护香封,赏鉴了一回才起身,先沐浴更衣,又吩咐说贤妃身上不大好,不用去给皇后请安了,自己略用了几口早膳,又回来看了看玉娘,这才出合欢殿上朝去了。
昨夜乾元帝虽只要了一回,可到底玉娘身子还虚禁不住,先昏睡过去,待得醒来,早是红日射窗,乾元帝早不见了人影。一旁伺候的宫女们看着她张开眼,早取了寝衣来,围在牀前服侍着玉娘披衣起身。净房里头已备好了药汤,宫娥们簇拥着玉娘过去沐浴,玉娘在药汤里泡了一会才缓过神来,这才起身更衣。
在玉娘梳妆时,珊瑚过来道:“娘娘,承恩候夫人与谢安人已到了,正在前殿候驾。”原是玉娘做了昭贤妃之后,冯氏也因谢显荣得了诰命,如今已是安人了。
玉娘听着马氏到了,眉梢微微一动,她素知马氏为人最是势利胆大,这样的人给几分颜色便要作反,可只要将她压制住了,倒也不敢如何。只如今只怕还仗着母亲的身份呢,若是给了脸,日后怕是要闹出事来,故此要煞马氏性子,只叫宫娥慢慢服侍她梳头更衣。又传了早膳,慢条斯理地用完早膳,香汤漱口,这才缓步出来。
这时马氏已灌了半肚子茶水,已等得有些发急,奈何殿中侍立着许多宫娥太监,马氏再是性急不耐,也不敢出声,就拿眼瞧着冯氏,意思是问你以前进宫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