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疵美人-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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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琳琅没想到他也跟了进来,莫名的有些心慌,他这算不算踩点儿啊?难不成半夜真要来?
顾至朝她一扬下巴,眼睛里满是挑衅:爷就是敢来,怎么,你又想赖账?
周琳琅垂头。
周玉珉已经请秦太医出门,大声提醒顾至该走了。
顾至朝着周琳琅彬彬有礼的道:“叨扰了周姑娘。”
连杯茶都喝着,这哪儿算得上叨扰?周琳琅欲言又止,只朝她福了一福。
周老太太实在是不待见顾至,勉强敷衍两句,见他要走,巴不得赶紧送客。离了周府,顾至问秦太医:“怎么样?”
秦太医蹙眉道:“周三姑娘底子不大好,气血两亏,营养不良,这还是次要的,这位周姑娘身体里有余毒未清,虽不致命,到底对身体有损,若是不好生调养,怕是于子嗣上艰难。”
对于前头的话,顾至能理解,周琳琅小时候娘亲就死了,继母于她不过是面子情,后来又送到了鸣凤庵,想也知道过的是什么日子,整天喝冷水吃冷饭,不营养不良才怪,只是这毒……蹊跷。
他问秦太医:“什么时候中的毒?”
“应该不算太久,就是近半个月的事。”
顾至不说话了,半晌才呵一声道:“她倒料事如神。”
秦太医问:“什么?”
顾至忙道:“没事,有劳秦伯父了。”
秦太医道:“不过是举手之劳,方子我留了一份,你拿着吧。”
顾至想说我拿着什么,忽的想到秦太医未必给周琳琅开的是这个药方,忙伸手接了道了谢。
且说顾府的凉亭里,一个白衣男子正在抚琴。
他容颜清隽,却面色苍白,显然有不足之症,都初夏了,仍然穿着夹衣。但他神情从容,琴声悠扬,颇有一种绝世而独立的逍遥。
顾至大步赶来,坐到他对面,轻佻的道:“诺,这是给你讨回来的。”
那男子停了手,缓缓抬眸看向他推过来的耳坠子,神色冷然的道:“她的?”
“不是她的是谁的?”说罢又向外头侍立的小厮道:“别愣着,给我弄杯凉茶来,这天真够热的,跑这几趟累的我嗓子眼儿都冒烟了。”
小厮忙退下去准备凉茶,凉亭里的白衣男子道:“扔了吧。”
“为什么要扔?你不是喜欢她吗?拿了这,也算信物,回头我叫我娘找个官媒替你去说亲。”
“胡说八道,我几时说过我喜欢她?”
“啧啧,还说不喜欢,不喜欢那天你见着她跟见着九天仙女似的,眼都直了?不喜欢你管她死活叫我救她干吗?”
白衣男子目光悠然,轻叹了一口气,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
顾至打断他:“行了吧,我不信佛。”
“可好歹那是一条命,再说如果单纯只是为了我,你不会救她也不会兑现承诺。”
顾至表示无耐:“我单纯是瞧她长得漂亮好吧?再说你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我寻思着你也老大不小了,正缺个媳妇,既然喜欢她,不拘是妻是妾,纳了就是。”
白衣男子垂首,道:“别胡说,我此生都不会娶妻,更别提纳妾。”
顾至再度嗤笑:“不娶也好,不纳也罢,倒落个清净,我跟她约好了,今晚子时,于她香闺中见,回头我送你过去。我跟你说,她那院子就靠着墙,梯子都不用,我就能把你翻过去……”
白衣男子错愕不解:“我去做什么?”
“偷香窃玉啊,这还用我说?”
白衣男子面色微窘,白玉般的面颊如同染了薄薄的胭脂,轻声斥道:“胡说什么。”
“我不管啊,反正我给你约好了,如果你想失信于人,那就随你了。”
见顾至要走,白衣男子叫住他:“你站住。”
顾至嘻笑着问:“改主意了?”
“你……女子闺誉,重于生命,你别拿她开这样的玩笑。”
“她还有声誉?”顾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哈哈笑道:“我是给她一条生路。”
“总之我不会去,我的事,也不许你掺合。”
顾至无所谓:“你不去我去。”
白衣男子一脸的惊愕,想说什么,却只是轻叹一声,漠然的道:“随你。”
第014章 惜玉
周琳琅送走秦太医,没多久周大太太便让人送了药过来,说是按着秦太医所开方子抓的,请周琳琅过过目,若是没什么问题,只管叫人熬了来吃。
周琳琅兴致缺缺,连看都没看,便对侍璧道:“你去同大伯母说一声,这药送来我自己熬吧。”
侍璧去回话,周大太太也没拘泥,叫人拿了药过来,嘱咐了用法用量,便放侍璧回去。
周琳琅面露异色。
侍璧解释道:“是大姑太太派人送年端午节礼,大太太说既是奴婢去了,也就免得再往姑娘这儿送。”
周琳琅轻笑道:“真是难为大伯母了,你没替我道声谢?”
“奴婢哪能那么不懂事?当时推辞了的,是大太太死活叫奴婢拿,奴婢才敢拿。”
周琳琅笑道:“这樱桃可是个稀罕物儿,还不曾分到各处,你倒先占了个先,不怕有人嫉妒,找你的不是?”
侍璧一怔。
周琳琅伸手就拈了个樱桃,放入口中道:“也罢,今朝有酒今朝醉,我管这些闲事做什么,有得吃就吃。你们两个也尝尝。”
侍璧悄声对周琳琅道:“奴婢刚才遇见了奴婢的婶娘,听她说,大姑太太瞩意要在府里亲上加亲……。”
周琳琅白了她一眼,道:“打住,你想说什么?别说笑话了,娘在世时,与大姑母就一向不合,这可是给他亲儿子挑媳妇,他瞧上谁也不会瞧中我。”
侍璧无奈:“姑娘您……”怎么竟说大实话。她叹了口气:“可不管怎么说,大表少爷是个挺不错的人选,何况他今秋要下场,听说很有可能金榜题名……”
侍璧倒的确是真心实意的替周琳琅着想。大姑太太闺名一个云字,许给了礼部尚书卫峥,生下一子一女,长子就是侍璧口中的大表少爷卫英。
卫英今年十七岁,生得仪表堂堂,聪明好学,是周云的心肝肉。但卫峥这几年仕途不顺,她想从娘家侄女里选一个做媳妇,既有亲上加亲的意思,也有请娘家帮忙提携提携卫峥的意思。
周琳琅在府中地位尴尬,若能早些定亲,想来府里总不至过于苛待,可一时半会,去哪订门上好的亲事?反倒是若和大表少爷能成,就算有个苛刻的婆婆,也比在周家处处受瘪强。
周琳琅只低头翻着自己膝上的书,不予理睬。
侍璧忍不住道:“大表少爷不成,不是还有二表少爷……”
二表少爷卫辅是庶出,姨娘早逝,今年也十七岁,他倒比卫英还要大些,但怎耐身份卑微,愣是排在了卫英后头,于卫府中只叫二爷。
听说他于学业上也十分刻苦,但天姿有限,也不过才中了秀才。与卫英相比自是十分逊色,可整体来说比那些不知进取,一味的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强多了。
周琳琅对自己的婚事不感兴趣。
她既对卫英不感兴趣,同样对卫辅就也不感兴趣,她打断侍璧道:“只当你一向稳重,万万想不到你和侍玉也不相上下,若是你这么操心婚事,不如先操心你自己的,有了人选,我也好替你做主。”
侍璧脸一红,道:“姑娘又胡说了,奴婢是不会离开姑娘的。”
周琳琅想问她:难不成你打算跟了我去做姨娘?
到底这话有些伤人,虽是玩笑,也有些过了,因此周琳琅只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我不需要你们谁孤苦一生的陪着,当姑子都当过了,还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你们只管寻思你们自己的将来就好。”
侍璧不再说话,寻了一事出去。
用了晚饭,侍璧劝周琳琅:“姑娘若是闲着无聊,不若奴婢陪你下棋?”
周琳琅写了单子叫侍璧给周大太太送过去,周大太太十分大方,按单子如数送过来,还送了好些玩意,其中就有围棋一副。
周琳琅兴致缺缺,托了腮想着心事,闻言也只是懒懒的道:“不了,天也不早,洗洗睡吧。”
周琳琅虽是早早躺下,却没有一点儿睡意,她满脑子都是顾至那番要夜闯香闺之语。她不太相信他会有如此大的胆子,可又怕万一他当真来了,自己该怎么办?
乖乖听他的话了什么帐?想的美。她不知道从前,但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是她周琳琅的现在和将来,可不是从前那个周琳琅的,所以她欠下的债,周琳琅可没打算替他还。
若是张了网等他来便将他一举擒之?
想法是好的,可不大行得通,周琳琅总不好什么事都没发生,先兴师动众的告诉周府,说是今晚有宵小要来。
周家人怎么想她不清楚,但她清楚一旦这事闹出来,她是没个好,若是空等一场,周家就更要嫌她有病了。
昏昏噩噩的想了半晌,周琳琅困了,管他来不来呢,周琳琅把两眼一闭,准备去会周公,刚蕴酿了点儿睡意,就听见有人敲窗。
周琳琅嗖一下就坐了起来:真来了?
靠,她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这顾至还真是狗胆包天,摆明了她在周家孤苦无依,不欺负白不欺负啊。
周琳琅左右环顾,也没个趁手的东西,正这会儿窗子被打开,接着扑通一声有重物落地的声音。
周琳琅心都吓停了,隔着床帐往外看,只看见外面地上似乎有个白花花的东西。她伸手攥住床帐,却没胆子掀开来看。
只听窗外有人笑道:“周姑娘,希望你能兑现承诺,四更天我来接人。”
周琳琅掀开床帐下地,推开窗子,哪儿还有顾至的身影?
回过身来,才看见地下躺着个白衣美男子。
只是这男子似乎弱不胜衣,虽未昏迷,却四肢无力,一副娇怯怯的模样瞅着自己。
周琳琅胆子大了点儿,就这么个病美男,真打起来恐怕也不是自己对手吧?她走上前问:“你是……”
谁啊?
只是她才出口,那白衣男子便一脸无奈的道:“抱歉,给姑娘添麻烦了。”
呃,还这么彬彬有礼。也是,他一看就是让人心下生怜的那种,虽说周琳琅对他怀有戒备,可他长得这样病弱,没办法不升出怜香惜玉的情绪来。
反了吧?好像自己才是香才是玉啊。
第015章 截然
周琳琅咳了一声,道:“敢问阁下是哪位?何以深夜造访?”
这话挺客气,也许是因为这男子长得还算上佳的缘故。
白衣男子垂眸,却是什么都没答,只道:“抱歉,你我深夜独处,多有不便,不若姑娘把我送出去吧。”
我,送你?送到哪儿去?开门破户的,你不怕被人知晓,把你抓起来?
许是周琳琅神情外露,也许是这白衣男子观察入微,他轻声道:“不拘哪里都可。”最后一个字才落地便咳起来,生怕被人听见,又用洁白的帕子捂住嘴,憋得脸都紫了。
周琳琅顿了顿,才上前拍着他的后背,道:“身体不好就在家好生养着……”学什么采花贼做什么偷香窃玉的行径啊?
白衣男子咳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一张脸越发苍白:“在下非是有意。”
行了,我知道你是不得已。
“周姑娘,很抱歉。”
周琳琅一摆手:“如果我送你出去,你能自己回家么?”
“……”他只是自嘲的笑笑,并没答言。
一看他那神情,周琳琅就知道,离了人,他怕是寸步难行。以前总觉得林妹妹娇娇弱弱的,好美,可真遇到这样的病西施,周琳琅只想打死。
什么都不能做,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而且这不倾等着拖累人吗?
周琳琅叹口气道:“算了,你还是在这屋里等到四更天吧。”
别回头送出去他再把命丢了,她造的什么孽。
看他那模样就是怕冷的,周琳琅也没什么男人的衣裳,只好翻出一床被子来替他裹上,想着地上凉,又扶他起来到罗汗床上偎着,还好心的替他倒了杯热茶。
黑暗里两人无声对视,白衣男子道:“周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呃……”周琳琅怔住,敢情这也是个来讨债的?不过一想也是,他和顾至是一丘之貉,当初在鸣凤庵定然是见过。
周琳琅尴尬陪笑:“自然是记得。”
可她想破脑袋也不记得他到底是哪位神圣。
白衣男子笑了笑,道:“我与顾世子是表兄弟,姓祁,家中排行第三,人称祁季昭。”
“对,对,祁三公子——”
祁季昭手握成拳,在嘴边虚拢了下,道:“那日凤山初遇,我在车上,怕是你并不曾得见。”
谎言被拆穿了,周琳琅脸有些红,好在夜里黑,对方一时也未必看得清。
祁季昭道:“元备,就是在下顾家表弟,他年轻气盛,又被姨父姨母宠得不知天高地厚,有些任性,行事难免肆意妄为,还请周姑娘勿怪。”
周琳琅倒是想怪,可她能怪得上来吗?
因此只笑了笑,没什么情绪的道:“他有这个资本嘛。”
祁季昭:“……”
他顿了顿,道:“若周姑娘不肯原谅,季某……”
他想怎么样?自古人人都是帮亲不帮理,周琳琅才不相信祁季昭会为了自己大义灭亲。
周琳琅道:“我能回周府,得蒙两位公子仗义援手,不过是无伤大雅的玩笑,就这么算了吧。”
一时两人陷入沉默。
祁季昭是觉得歉疚,且他本就冷情冷性,不知该如何同周琳琅寒暄。不管他说什么,深夜闯她香闺,都有杀人害命之嫌,毕竟这时女子闺誉、清白比性命还要紧,若是被人知晓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周琳琅的名声是彻底不用要了,他怎么解释都像是在猫哭耗子假慈悲。
周琳琅也不知道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没事,随便你们怎么破坏我名声,随便你们怎么谋害我性命,我无所谓,肚量大,都不和你们计较。
她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可也做不到这么圣母,不管顾至是否救过本尊的命,如此无视她的名声,那就不是什么好人。
她能说出这只是玩笑这样的话,已经是极大的忍耐了。还想让她笑脸迎客?抱歉,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良久,还是周琳琅率先道:“你且歇着吧,我去寻我的丫鬟。”
她没义务陪他,但也不能狠心把他推出去,只好就此作罢。
祁季昭不想鸠占鹊巢,可他还真没处可去,当下只能厚着脸皮应下。
他自是睡不着的,只阖着眼养精蓄锐,一时间满是当初凤山相遇时的周琳琅,那么寒酸,却那么美,那么脆弱,却又那么妩媚。她笑的时候很热烈,像正午的阳光,可分明眼睛里写满了被遗弃的绝望,让人忍不住把天下至美剪一段拱手送到她跟前,就为了博她会心一笑。
一会儿又是现在的周琳琅。
褪去僧尼布衣,她像是换了个人,却再无从前的鲜明爱恨,而是变成了温吞水。她的眼神那么明净兼纯净,却再寻不回当初的明媚和热烈。
也许是因为回到家的缘故吧,家能给人勇气,家能给人以武装,家能给人以最有力的底气,家能给人以最强势的支撑,所以她不必再费力的讨好旁人,所以她能做到平心静气,所以她能做到宠辱不惊。
眼见天色渐渐发白,祁季昭才听见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