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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望瑶台-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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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平侯曾将孟璟扔到他掌的卫所里操练过一段时日,那时候孟璟随时见他都得恭恭敬敬称他一声大人,听他吩咐半点不敢含糊。哪知风水轮流转,短短十来年过去,他如今也算是朝中大员了,这小子若不来抢他的饭碗,他便也是一代封疆大吏,就算回京,京中大官见着他也得客客气气,结果如今居然还得被这进了一趟京回来之后脾气便越发暴躁的臭小子指着鼻子呼来喝去,简直忒没天理。
  他这一生也算叱咤疆场血气方刚了,唯一失策的一次便是当年被安排出去打合围,出事时没在都督身侧,稀里糊涂地保全了一条小命。后来援军不开城门,城外将士被弃,他率众往西,巧计避开鞑靼主力,侥幸在补给被断的冰天雪地里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后来今上派人剿灭鞑靼主力的关键时刻,刚率军回城的他还误打误撞地立了个功,因此接手了大员几乎全军覆没的万全都司。
  自此苟且偷生,意气不再,能和便不战,能推诿便不主动,能随意抹过便不尽心尽力。这一年又一年下来,仔细算来,打过的胜仗也就十来场,还都是小战役。大些的就没有一场不输的,也不知丢了多少兄弟的命。
  也是窝囊。
  他想着想着不自觉地笑了,上天还真是公平,当年留他一条小命,如今便要挫败他当年所有引以为傲的资本。
  孟璟闻得这一声苦笑,斜觑了他一眼,他只好迎上去,问起正事:“还有两三日便过年了,年夜是巡防交替让战士们轮流回家过个年还是照常戒备?”
  “年夜出击。”孟璟淡淡道,“年就别想过了,这两日迅速安排轮流休沐探亲,年夜那日,拨怀安卫、保安卫守清远门,万全左右卫守长城塞,延庆卫死守居庸关,其余卫所全体整肃,蓬定会合,进军北上。”
  周懋青下巴都快掉了,下意识地接道:“直直直捣嵘阳?”
  “你想去送死,我也不拦你。”孟璟说完便往城楼下走,轻飘飘扔给他一句,“就这些残兵败将,嵘阳?武定河谷他们都打不过去。”
  ……那你还叫人去送死?
  周懋青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想着想着倒是笑了,这才是这小子的脾气,哪里会等被动挨打,既然兵已经练得差不多了,鞑靼又不是那些只为了抢些粮食好过冬所以秋日来犯的部落,他们的目的既然是要突破国门南下,那孟璟这性格,自然不会委曲求全,必然要主动出击。
  孟璟刚下城楼,楚去尘过来找他邀功,一脸神神秘秘地说:“都指挥使,我可给你要到好东西了。”
  孟璟看着这神神叨叨的一家人就头疼,那呆子他还肯耐着性子哄上几次,剩下的这个他连看都懒得看,惯常都是叫薛敬仪在中间传话,免他耳朵受罪之苦。哪知薛敬仪也不知道吃错什么药,这不正经的来了没几天之后,立刻便把人给带偏了,薛敬仪现在也变得罗里吧嗦,令他有时候不得不感慨一句,血缘如此强大,近墨者黑也不是说着玩玩的,古人诚不我欺也。
  楚去尘见他不搭理人,满腔热情被浇灭了一半,但还是厚着脸皮跟在他身后往都司衙门走,继续絮叨:“我这可刚来两日,拿到布政司印信也不过才一日半,就给你送这么大一份见面礼,我说孟大人,你就不能勉强给点面子么?”
  “你就不能直说你到底给我带了什么礼么?”孟璟总算学着他的语气回了他一句。
  “哦,我说你怎么不搭理人呢。”楚去尘顿时挺直腰杆,兴冲冲地道,“十万石米,和三船棉布,加上布政司粮仓里清出来的,勉强能撑两个多月。”
  孟璟脚步顿了下:“你把布政司衙门拆来卖了?”
  “怎么说话的呢,也就月儿能忍你这张臭嘴。”
  “藩台大人,我在和你谈公事。”
  楚去尘默默白他一眼,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孟大人,楚阁老给拨的,满意了吗?”
  这次换孟璟差点惊掉下巴,周懋青这几年浑水摸鱼,遇鞑靼来犯才去装模作样赶一赶,对粮草需求不高,再加上占地和棉花的破事,连布政司的粮仓也并不满,如果大军全数出动,顶多只能撑不到一月。皇帝又让自力更生不得借调,粮草便成了他这些日子除了兵力太弱以外最过担心的问题。
  他本安排年夜突袭便是因为城中粮草太少,若非出其不意攻其不备,鞑靼如今势力不可小觑,战事稍一胶着少不得就要变成一场恶战,而古往今来数不清多少战役是因为供给不足而被活活拖输,最后毁掉一城百姓性命的。如今得了可解燃眉之急的粮草,虽然明年开春之后如何捱到丰收季节还成问题,但眼下起码不用愁饿着肚子上阵的问题。
  他这几日愈发沉重的心情忽地纾解开了一点,倒有闲心打量了这不正经的一眼:“你不是刚来两日,公函也跑不了这么快,别说你爹那么抠门儿。”
  “我来之前的事了,薛敬仪信中提过一嘴说没粮没钱,他每日算到三更也没辙,这样下去这仗除非奇袭致胜,必输无疑,我就留了个心眼。上次你扣了布政使,监军上疏到的那日,刚好给宫中元旦朝贺的预备之物到京城了,我爹琢磨了会儿,和内阁那帮老头议定之后,便同内廷那边疏通了下,说是过几日补,从里边扣了粮食和一小部分棉布出来往北运了。我是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到的,粮草运得慢,今日刚到。”
  孟璟抿唇,默默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姓楚的一家子都有病。
  敢扣元旦朝贺用的东西,这数量还这般大,怕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楚去尘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自个儿接话反驳:“又不是不给了,只是晚几天,新的一批在漕河上,肯定能在两日内到京师。再说了,短的部分内阁自然知道想办法填上去,哪就脑子不好使了?”
  孟璟没接话,他只好自行接道:“上次奉天殿和那篇狗屁檄文的事,我代我爹给你赔个罪,你也别生他的气了,他这次也算是为宣府多少尽了点心,虽然我也不知道他当日到底吃错了什么药非要针对你,但能不能看在月儿的份上,就别和他计较了?”
  见他还是不说话,楚去尘犹豫了下,接道:“那要不让他想想法子,起码把明年收成之前的粮食都给你搞定了?”
  孟璟嗤笑了声:“你以为你爹坐的是奉天殿那把椅子,而不是内阁大堂那把呢。”
  “他在那个位置上,总归办法比咱们多。沿海一带的布政司多是他的门生在主事,算借成不成?等开春打完仗以后,咱们再想想办法看怎么多种点粮食,等收成之后还回去不就行了。皇上只说不让你借调其他三大都司的人马粮草,毕竟北地战事吃紧,这要求也可以理解。可皇上没说也不让借南边儿的啊,咱们这顶多叫钻空子,不算抗旨。”
  孟璟眼睛亮了下,正要吩咐句什么,他却一口气接道:“公事我说完了,求都指挥使一件私事。”
  “什么事?”
  “令仪妹子一直说想去看看长城塞,但近日戒严,都指挥使松个口成不,我带她上去看一眼便下来。”
  见孟璟不出声,他又道:“看在我也算多少立了点功的份上?”
  孟璟总算颔首,随手摘了块玉佩扔给他:“同万全左卫指挥使说声。”
  “不用这个。”楚去尘抛还给他,“就今日晌午后,你肯定也要去,我们跟着你上去不就得了。”
  “?我要去怀安卫巡视。”
  “晚点去不也一样,就看小半个时辰,不影响官兵们的戒严守卫,更不影响您的大事。”楚去尘自个儿乐了,“月儿一见令仪就像见了宝,这几日得闲就往庆安巷跑,恨不得和人绑一块儿,令仪妹妹要去,她哪能不去。那公务繁忙的都指挥使大人,你去不去?”
  他说完还自个儿嘀咕了句:“只可惜之前令仪妹子看病频繁没什么空闲,不然就早点介绍她俩认识了,月儿之前在京中都孤孤单单的没什么朋友,如今想来也怪可怜的。”
  他话音刚落,孟璟已把玉佩归位了,慢条斯理地理好之后,边往前走,边漫不经心地道:“我记错了,今日正好要去巡视长城塞。”
  “……”
  我可去你的记错了吧!
  口是心非的狗东西!
  多大人了还这么不要脸!


第71章 塞外骨
  晌午一到; 平素公务繁忙到脚不沾地的都指挥使自觉地早早候在了长城塞脚下。
  近一刻钟后; 另外三人才姗姗来迟。
  楚怀婵原本拉着令仪说东说西; 半点不理会她这个利用公务时间出来偷闲的不正经兄长; 净挑些女儿家之间的话题闲扯; 惹得楚去尘半句话都插不上; 只得拿眼神盯着她以示警告,一见令仪回头; 又立马换上一张笑脸。
  这两副面孔惹得楚怀婵心下很是不爽; 生出了还要让他继续难堪的心思; 故意拣了些不要紧的东拉西扯; 这下更是惹得楚去尘恨得牙痒痒。
  小计谋得逞,楚怀婵洋洋自得地冲她哥挤出个欠扁的笑,耀武扬威地挽着令仪往前走,彻底将他一人独自扔下。
  哪知走出去没几步; 她一抬头便见到了山脚下那个清瘦的背影,顿时将令仪的手一甩; 小跑着上前去; 灵活地往他身上一跃,顺带双腿一收; 环在了他腰上。
  孟璟失笑; 将人搂紧; 笑问:“今日怎这般急不可耐?”
  楚怀婵冷哼了声,将他这半调侃半调戏的浑话自动略过,冷声道:“都指挥使大人; 咱们可六年没见了。”
  不过两日没见,孟璟失笑,手不安分地顺着她脊柱往下,笑道:“这感觉不是还记得很清楚?”
  楚怀婵恼羞成怒,握拳在他背上捶了两下,可惜力道和挠痒痒似的,倒惹得孟璟朗声笑起来。
  莫名被抛弃的令仪与眼睛受到重创的楚去尘齐齐掩面,遮去了各自目瞪口呆尔后又齐齐变成嫌弃的一张脸。
  那边两人却浑然不觉,楚怀婵腿不安分地上下蹭了蹭,勾得孟璟腰间一阵发痒,孟璟想提醒她别闹,毕竟周遭楼橹上还驻守着上万士兵,每日无休地眺望防守,更别提烽火台上目如鹰隼的兵士随时都在四下探寻敌情,虽然都是在查探北面的情况,但也未必不会无意间留意到他们这边,这会儿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俩,她却忽然叹道:“孟璟,你好像又瘦了诶,怎么回事啊?”
  孟璟在心里骂了句娘,手微微往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她这人更怕痒,顿时不安分起来,恼怒地盯他一眼,眼神里满含警告。
  但她的愤怒在孟璟眼里看来和娇嗔无异,令他颇为受用。他甚至再次重重掐了一把,楚怀婵吃痛,正要发怒,却听他道:“但我觉得,你最近好像胖了点,掐着更有肉了些。”
  楚怀婵这次是彻底动了怒,脚往回一弯,脚面在他臀上扣下重重一击。
  孟璟抿唇,冲她挤出一个不太和善的笑,她赶紧往下蹭,死命挣扎脱离了魔爪,这才在在死于贼手之前逃出生天,往后蹦了一尺远。
  孟璟看笑,懒得和这等只准别人吃亏不许自个儿受调戏的无赖小人计较,冲楚去尘招手示意他别磨磨蹭蹭赶紧的,自个儿已先一步上了长城塞。
  砖楼巍峨,横亘于山脊之上,绵延于山林之中。崇山峻岭掩映中,处处耸立着楼橹和烽火台。
  原本便是令仪一直想来长城塞看看,但其作为军事防御所需,寻常人等哪能随意到访,昨日她随口说漏了嘴,今日楚去尘便不要脸地来求了孟璟,也算是圆她一个心愿。哪知今日一到此地,令仪尚且安安分分地看着,楚怀婵这个作陪的却突然兴致大发,问东问西个不停,孟璟惯常是懒得开口的,只得累楚去尘答个不停,最后惹得他没空陪他的令仪妹妹了,板着脸斥道:“你以前读的史书都被狗吃了?自个儿不知道么,边儿去,别扫兴。”
  楚怀婵刚“诶”了声,想说史书都是一笔带过,很多细节她确实不知道啊。但她还没来得及还嘴,孟璟已冷冷一记眼刀扫了过来,楚去尘顿时拱手讨饶,拽着令仪停顿了一阵子,好离这煞神远些。
  孟璟默默陪着楚怀婵往上走,楼橹毕竟是重地,孟璟没让她们随便看,楚怀婵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驻守士兵都睡在这儿么?”
  楚去尘不肯再开口了,孟璟只好自个儿耐着性子答道:“一楼有石床。”
  “可不是开了瞭望口么,现在这天儿这么冻,还是石床,会冻死人么?”
  “可以烧炭,稍微暖点,但总归也冷就是了。”
  楚怀婵犹豫了下,问:“那你以前也经常待在这儿么?”
  “还好。平素有士兵驻守,遇敌情烽火台会传警情,城中驻军再赶来支援迎战,这儿一般也住不了这么多人。”他斜觑了一侧斜支出去的楼橹一眼,淡淡道,“不过长城太长,鞑靼也不可能无差别攻击,如果集中火力突破某一段的话,战事便会比较吃紧,需要在这里死守一段时日,大家伙随意搭个地铺也得凑合着过。”
  楚怀婵默默咬了下下唇,轻轻上前勾住他小指摇了摇。
  她不出声,他却知道她是心疼了,毕竟在前线,官兵无差别,都是一个苦法。
  他轻轻笑了笑,指了指战壕,说这是架大炮用的,但填弹太慢,若天气不好则更是累赘,不常用。又指了指城墙上的小圆孔,说这是架弩机的,好在有弩机这种威力巨大又操作简单的武器,能勉强抵过鞑靼的强弓,才不至于让这般残兵败将生生送死,借着塞城的掩护,只要来的不是主力,大抵也能抵挡得住鞑靼的大部分进攻了。但若是来进犯的军队稍微精锐一些,守军又太差劲比如周懋青之流,鞑靼多半就能突破长城而入,威胁南面城池甚或京师,这时就需要近身作战,和令人闻风丧胆的鞑靼骑兵直面迎上,以血肉之躯阻挡其踏破城门南下祸国。
  他声音不大,淡淡说着,仿佛只是在将一件尘封已久的史实娓娓道来,而他自个儿并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残酷战役似的。
  楚怀婵犹豫了下,握住他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一段。好在令仪说不好太过影响防守,来看过一段便算是个意思,众人便又拾级而下,慢悠悠地沿着来路返回。
  孟璟摸了摸楚怀婵脑袋,将人揽进怀里,他身量高,几乎是将人夹进了胳肢窝,就这么带着她一步步地往下走。
  后边那两人不知在絮絮叨叨个什么,总归在这万籁俱寂的天地间,莫名添了些人声与生气。
  他忽然侧头,在她眼尾吻了一下。
  楚怀婵慌慌张张地闭眼,仍是慢了半拍,顿时感觉眼睛被异物蛰了一下,生气将人往外一推,然而莽夫毕竟是莽夫,哪里是她能折腾得动的,孟璟手往下,搂住她腰,瞬间将她带离了地面。雪地湿滑,楚怀婵吓得整个人缩作一团,却又忍不住拿手去打他以示抗议。
  孟璟笑出声来:“怕了?”
  楚怀婵盯他一眼,本下意识地想反驳,但犹豫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点头。
  “求我啊。”
  楚怀婵动怒,噘嘴瞪他,他还是不罢休,她怒气总算是冲到顶点,猛地低头往他肩上咬去。孟璟被这狗嘴吓得差点将人直接扔出去,好在反应及时不至于后悔终生,只好赶紧将人放回去,顺带往外推了点,这点突然多出来的距离便导致楚怀婵这一口,不偏不倚地咬在了他的颧骨上。
  孟璟吃疼,两下将人赶到一边儿去。
  楚怀婵看他一眼,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镇朔将军,你脸上有牙印,调兵作战的时候可怎么办呢?怕是会贻笑大方。”
  “过来。”孟璟冲她勾了勾手指,语气不大友善。
  她迟疑了下,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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