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宋-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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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王雱张嘴一个“赵爷爷”,赵概都给他惊到了,他可没这么个能闹腾的孙子!赵御史道:“我先收着,你自做你的事去。”
王雱见赵御史看着严肃得很,又是御史中丞,不敢再求情,灰溜溜地跑了。
赵概把王雱的“折子”收了起来,往前转了个弯,迎面碰上宋庠。赵概一向不多言语,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径自回了御史台。
王雱跑去官家身边当值,忧心忡忡地和官家说起自己被赵御史收缴杂书的事,担忧地问官家:“您知道这赵御史吗?他过两天上朝时会不会骂我啊?我觉得他看起来有点凶,和我们胡先生差不多。”
官家回忆了一下赵概的为人,说道:“应当不妨事。”官家对赵概最深的印象就是据传欧阳修与赵概有点矛盾,但欧阳修被贬滁州时只有赵概站出来替他辩驳,请求朝廷让欧阳修官复原职。
赵概这人公是公,私是私,刚正不阿,很适合在御史台任职。
王雱听完官家的话,更加担心了:“那他岂不是十有八九会弹劾我啊?”
官家乐道:“反正你被弹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没见王雱真正害怕过。
这小孩完全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什么事都敢干、什么话都敢说。
即便台谏当真弹劾此事,那主要也不是找王雱麻烦,而是追着他劝谏。对此官家也很习惯了,有王雱这小孩陪着一起被喷他还挺乐意的。
王雱提心吊胆地等了两天,发现朝会时没什么动静,弹劾折子也没送到官家面前,顿时放宽了心,又开始偷偷摸摸地给官家捎书了,君臣两人每天愉快地讨论着话本剧情或者某地的风土人情。
到休沐日,王雱偷偷摸摸溜去赵御史家拜访。帖子递进去后没多久,门房便出来引他入内。初冬天气还不算太冷,赵概坐在凉亭里看书,听到有人进院子的动静,搁下书看向被门房引着进来的王雱。
这王小状元长得着实出众,随着年岁渐长,越发地俊秀不凡了,难怪许多人都把他当自家子侄一样喜爱。
王雱谢过门房,上前向赵概问好。他余光往桌上一扫,惊了一下,这不是他被没收的那本“折子”吗?难道赵御史是想仔细看完了,尽职尽责地挑出违禁内容再上书弹劾他?
赵概见王雱瞅着桌上那本“折子”,向来严肃的脸庞上带上点笑意:“坐。”
王雱坐下,见旁边有个煮水的炉子,顺手便盛了一壶水去烧着,准备给赵概冲一杯茶缓和缓和气氛。
赵概看着他忙活,等他把水架到了炉子上才开口:“好好的休沐日,不去与你友人们聚会,来我这做什么?你可知道朝官不能随意和台谏诸官往来?”
王雱理直气壮:“我还不算朝官,朝官至少得五品!我这样的只能叫京官,而且就六品小官,每天只负责跑跑腿传传话而已。”别看王雱年纪小,他可是熟读律法和各种官场规则以及潜规则的。王雱道,“我这几天吃不香,睡不好,天天怕您弹劾我!所以要是不来一趟,我肯定得瘦个十斤八斤了。”
赵概知晓王雱的狡辩能力,开口道:“这书我先放着,不会和别人说起,往后你少干这样的事。”
王雱听了,顿时安心了,虽然还是觉得被人拿了个把柄,不过没有献不出的殷勤,只有不够狗腿的人!他麻溜地给赵概煮了杯热腾腾的茶,兴致勃勃地和赵概品评起他家香喷喷的茶来。
赵概喝完王雱送上的茶,感觉喝着也比平时香,也不知是因为王雱泡得好还是因为王雱夸的好。他留了王雱两盏茶,便赶王雱回去了。
不管京官朝官,与台谏往来过密都不好。
王雱回到家,和他媳妇儿感慨:“赵御史,好人呐。乍一看我觉得他长得有点凶,现在我感觉他慈眉善目得很。”
司马琰帮王雱分析:“这位赵御史与韩相公他们好像是同年。”韩琦那一年科举也老厉害,王雱祸害过的吴育、文彦博都是同年,这位御史中丞赵概也是。
这事王雱也记得,仔细一琢磨,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韩琦韩大佬他们可能背后偷偷说他小话,指不定几个人聚会时都说“这小子怎么怎么难搞”,这才让赵御史决定包庇他!
王雱和他媳妇讨伐完韩大佬他们还不够,第二天当值时又和官家讨伐了一遍,说他们都是堂堂一二三品官儿,怎么能背后说人小话!他还说想到三四岁的时候曾蒙受韩琦教导,所以选官时想去韩琦那讨个官儿,结果韩琦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真是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这些话若是换别人来说,官家感觉可能就不一样了:你这是在告发韩琦他们结党,还是在自爆自己走过后门?
可这些话是王雱说的,官家便觉得这小孩直率可爱,什么话都愿意和他说。韩琦和赵概这些人官家还是信得过的,即便他们平时会聚个会聊聊天什么的,那也是同年间的正常交流,也没见他们真正铁板一块地争夺什么权势利益。
至于王雱走后门这事儿,官家好奇地问:“你想要什么官儿?”
王雱一听官家这么问,立刻警醒地道:“我跟您说,昨天赵御史偷偷告诉我,我已经被台谏盯上了!您千万不要问我这样的话,然后给我换个官做,要不然他们一准会联合起来骂我们的!”
官家向他保证:“我不会给你换个官做,你只管说,我就是好奇,你也偷偷告诉我好了。”和王雱处久了,官家在他面前直接就是你我相称,从不拘束。
王雱于是就直说了:“我一开始是想当都水使者的。”他从一旁扯过一张白纸,熟门熟路地在上头画出一张大宋水势图,和官家夸耀,“您看看,我做了可多功夫了,不看舆图都能把大宋所有的大江大河全部画出来!”
官家见王雱果真轻松勾勒出大宋疆域内的所有河流,顿时信了王雱的话,点头道:“那朝廷当你当枢密承旨,岂不是浪费了你的准备?”
王雱道:“准备怎么会浪费,眼下用不上,往后可能会用上。”他胆大包天地大放厥词,“说不定等我再长大一点,连黄河都要乖乖听话!”
官家乐道:“那行,我等你长大去把黄河驯服。”
王雱又和官家夸起现在这份差遣,虽说不能到处跑,但也很长见识,什么朝臣御前扯皮啦各国使者朝见啦每个季度大阅兵啦,都有趣得很。
王雱还颇为期待地说:“我听说这两年朝廷开了武学,不知道您什么时候会去看一看。您要是想去的话,可千万不要在我轮休的时候去,一定得带上我才行!要不然,我就不给您捎书看了,我可是冒着被赵御史弹劾的风险给您带书进来的啊!”
官家听他还威胁起自己来了,笑着答应:“好,过两天我带你去武学看看。”
两人约定好了,隔天再到王雱当值时官家便早早处理完公务,领着王雱去武学那边溜达。
武学那边接到通知,都振奋不已,上至教头下至生员都翘首以盼等着官家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王小雱:什么角度的叼状,我都告得了!随时随地说告就告,没有心理负担!
第一五零章 自动请缨
搞军校这事儿; 王雱还真没多少经验; 当初给曹立传授的东西也只是入门级别; 后续搞成什么样全靠曹立自己发挥。因此他对这次武学参观非常期待,早早就精神奕奕地跑去和官家会合。
既然是正儿八经的巡幸; 那么随行的起居院官员自然不能少。
大宋挺注重修史,起居注由起居院的人负责。
只不过因为修起居注的官员一般会兼任他职; 所以往往不会时刻随驾左右。
还有一点比较绝的是; 起居注往往“先进御; 再送史馆”。也就是说负责人记录完了; 要先送到官家面前让官家看完确定没问题了,再送去史馆那边存档~
这表明; 修起居注这事儿虽然时常能陪伴君前,同样能算是“天子近臣”; 但有时其实有点憋屈。
这也是史官共同的憋屈。
苏轼他爹因为在蜀中搞文教工作搞得声名大振; 被朝廷征召入京授了个官,让他修史书去; 结果带他的前辈们告诉他这不能写那不能写,要保留光明美好的一面,负面内容那是过不了审的~
苏轼他爹回到家就挥笔写了篇文章,大意是“写史书怎么能只写好的一面; 不写坏的一面呢?这工作干得不得劲啊不得劲; 我想回去搞我们的月刊”。
苏轼私底下把这文章念给王雱听了,还和王雱嘀咕:“换成我,我也不乐意去修史。”
这次随行的修起居注刚上任没几天; 名为刘瑾,乃是刘沆之子。
刘沆刘相公,王雱还是挺佩服的,当初他和柳永在开封搞事时,刘沆就在当开封知府,心胸宽广得很啊!
前几年,刘沆还当过宰相。他在相位时干了挺多事,首先就是捅了台谏马蜂窝,他觉着台谏整天挟人阴私来攻讦百官,若是有个歹心怕是会严重干扰朝政,就定了个规矩“台谏喷个两年就得外调,不能连续喷人”;其次又去捅了权贵马蜂窝,和范仲淹一样大力清除关系户;接着他还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表示“有的人啊,应该去贫困荒芜的地方发光发热,却走后门求近地;还有的更过分,求了近地又求入京,每年都一窝蜂抢馆职名额,简直不要脸”。
这可就把朝中大部分官员给得罪光了,有多少人求官当真是为国为民?能在就近的富裕地方当官,谁愿意去鸟不拉屎的地方?
所以刘沆宰相没当几年就被人疯狂弹劾,各方人士连上十几道折子开喷:“这人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不能继续当宰相,要是不弄走他那换我们走!”
当时狄青被贬陈州,刘沆上书说“这些家伙把陛下的将相都弄走了,削陛下爪牙,也不知他们想干什么”。这话又得罪了一大波人,他的官职被一削再削,狄青被调回来办武学时,他已接棒被贬去了陈州。
范仲淹是这样的结果,刘沆是这样的结果,前世历史中的王安石也是这样的结果。
哪怕王雱再不愿承认,也得面对这个事实:要把一棵歪得盘根错节的大树掰正,比重新种一棵树更难。因为每一根歪曲的枝干都吸收了足够多的养分,这些既得利益者不会为了让这棵树往上长而甘愿被剥夺手里的东西。
这也是所有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必然要面临的局面:世上并没有真正完美的社会制度,每种社会制度都会有它的弊端;而这些弊端会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明显,各阶级间的矛盾也会越来越剧烈,最终导致王朝内外交困、彻底崩溃。
即便是千年后的未来,所有国家也仍在摸索中前进。
王雱并不是搞政治的,他也不知道哪一个方向才是真正正确的方向,他只知道谁要是拿起刀当那砍树干、剪旁枝的人,必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既然不能砍,那就只能……想办法拉他们入伙了。
王雱抛开种种思绪,前往武学途中抽空档和刘瑾搭话,问他刘相公身体如何。
刘瑾道:“身体还算康健。”他也认得王雱,知晓他是当初提议创办《国风》的人,便多说了几句,“每个月都让我买了《国风》让人送过去,洛阳那边出的文刊也没落下过。”
王雱没想到刘沆还是这些刊物的忠实读者,非常感动,拉着刘瑾的手表示自己也想写信跟刘相公讨教讨教,不知方不方便留个地址或者帮忙转带。
自父亲被贬官后,刘瑾也算尝遍了人情冷暖,闻言自是一口应承下来,让王雱傍晚或明日把信送来,他正好要让人给父亲送《国风》。
圣驾抵达武学时,武学众教头已经列队相迎,禁军先在前开道,王雱很自觉地跑到官家身边,屁颠屁颠地跟着官家入内。
一老一少走一块,知道的人看了会说王小状元真得圣心,不知道的人可能会犯嘀咕:难道官家有这么个儿子了?
毕竟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事,据说从前官家就曾被送出宫养了好些年才被带回去,以免在幼年被害。
当然,幸好武学这边大多是武人,有这种想法也没可能跑王安石面前去说,否则王安石肯定要捋起袖子和他们急了:你们什么意思,难道我这么多年是在给别人养儿子?!
狄青好歹当过两三年枢密使,有充足的面圣经验,见了官家并不紧张。哪怕一条腿行走起来有些不便,他仍是从容不迫地接驾,并领着官家一行人去检阅武学诸生。
王雱跟着官家上了主席台,便见一个方队自左手边喊着口号行来,步伐整齐,气势昂然。官家精神一振,看着那些个穿着统一服装的武学生员,转头问狄青:“这黄绿混杂的衣裤很是特别,有什么讲究吗?”
狄青道:“这叫迷彩服。”他停顿下来,不着痕迹地瞅了王雱一眼,据实以告,“当初在广南之地山林众多,臣麾下的曹立提出可穿这种衣裤迷惑叛党。所谓的迷彩,去的是迷惑敌人之意。这黄绿交杂一则应了土地、枝干之色,一则应了木叶之色,正适合林地作战。若是要到沙漠之中去,迷彩服则应当做成土褐色。”
宋朝染色技术已经很高超,当初方洪让人召集一批专业人士捣腾了一段时间便把迷彩服染了出来,样式也和现在的服饰有着极大的不同,无限趋近于后世军装。
军装的好处就是能衬得背挺、腰直、腿长,这么一群年轻帅气的军校生齐刷刷迈着整齐的步伐从主席台前走过,差点让王雱想去弹一曲《检阅进行曲》或者《义勇军进行曲》之类的当配乐!
几个方队走完之后,军校生们又给官家表演起搏击、障碍跑和骑射等等项目,很是热闹。
王雱在一边看得兴起,最后按捺不住自动请缨表示要下场去玩玩骑射。
官家对王雱一向纵容,挥挥手让他好好玩去。
王雱下场和人比试了几轮,武学生员毕竟比不上狄咏,比的又是骑射,王雱最在行了,一口气赢了个遍,特别得瑟地跑去官家面前自吹自擂:“官家您看,我要是弃文从武,那也是能得个武状元的!”
众武学生员见他顶着那小身板儿说这种话,都气得不轻,纷纷叫喊起来:“不服,再战!”
王雱一点都不觉得累,又和他们闹腾了几场,屁颠屁颠地带着全胜战果回官家身边继续炫耀:“这届武学生不行呐,看来武状元还是我的。”
教头们看向自己学生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善起来。虽说这王小状元说的话很不中听,可人家确实碾压全场,你们敢喊不服倒是赢一场啊,丢人!必须加强训练!
官家见王雱满头细汗,便也不再校场里多留,又去参观摆着大沙盘的推演室。
推演这事,王雱也爱啊,亲自领兵打仗是不成的,对着沙盘指手画脚谁不会?王雱就能拍着胸脯保证,论指手画脚胡搞瞎搞的本领绝对没有人比得过他!
王雱又,又自动请缨。
官家见教头们脸都绿了,觉得自家状元郎特别厉害,乐呵呵地应了王雱的提议,让他和武学那边推选出来的优秀生员对着沙盘推演对战起来。
比骑射都不怕,比动脑子王雱自然更不虚,他战术狡猾,诡计多端,三下并两下就直捣人家家门口,轻轻松松连下数城!眼看那几个优秀生员额头都要冒出冷汗了,狄青站出来喊停:“到这里胜负已分,没必要再推演下去了。”
王雱恋恋不舍地说:“这个好玩。”多大的沙盘,多真实的作战模具啊,简直是无数男孩子梦寐以求的全套兵人模型——还是带场景的那种!
一干武学生员都要哭了。
官家这不是带着王小状元过来巡幸的,而是带着王小状元出来砸场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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